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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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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羽死了,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她迫切地想知道,安然怎么样了?他回去了吗?他有娶温婉吗?他还记得,自己吗?
可是,这些在她死的时候就成了疑问。
青羽随着镇魂铃往前走,透过红色灯笼微弱的橘色灯光可以看到镇魂瘦削苍白的指尖。她记得,镇魂的手看起来瘦弱,其实力气一点也不小。握起来有点冷,却是像玉石那样的,冰冰凉凉,触手生温。
“我跟你说啊,安然是最好的人了!想当初,我刚认识安然的时候,他就挡在我面前,让我放过他的朋友。我就想啊,这小子胆挺肥啊。别人躲我还来不及,他倒上赶着来,怕我放过他么?”
镇魂突然停下脚步,面瘫着一张死人脸,“我没躲你。”
“我那时就笑了,问他……等等,你说什么?呵呵,你是没躲我,我这不是是教里其他人么?”青羽兀自说的开心,那些往事,只有一遍遍地重温,她才确定,自己曾经活着,自己有一个放在心上的人。虽然,他可能不记得自己了。
镇魂纤长的睫毛颤下一片细碎的月光,清浅月光下的他连呼吸都是清浅的。再伴着一声清浅的叹息:“你今日又想他了。”
青羽突然不说话了,一只鬼默默地踢着一块不管怎么踢都不会动的石子。
镇魂抬起手,轻轻地摸她的头。傻姑娘,你已经为他赔上一条命,如今,连魂魄也不要了么?怎么总叫他不知如何是好呢?
内侍小心地把一卷宣纸铺上,又缓缓地用墨玉镇纸细细压了,然后把润好的上好紫毫笔奉上来。
一片上好的鲜红杜鹃,一枝妖娆的垂丝海棠,一湾碧水莹莹,一架白玉拱桥,一把青光宝剑……还缺什么呢?
安然笔一顿,一幅画便落了一滴墨来。
缺了什么?无非是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无非是那个,他终其一生也忘不了的女子。
安然将笔插入青瓷笔洗里,青羽啊青羽……
“陛下?”小福子看看那晕开的墨滴,摸不准今天陛下是怎么了。画着就出神了,以前也没见过啊。
“嗯?”
“陛下要用些点心么?”
“不用。”
“是。”
青羽笑呵呵地和一个老太监争吵:“反正安然肯定是记得我的!我可是他的妻子!明媒正娶盖章落印的!”
老太监翻个白眼,翘着个兰花指尖声尖气的数落:“呦呦呦!瞧哪儿来的野丫头!恁不知天高地厚了些!这皇上哪里跑来个妻子了?咱家可从来没听说过。来,说说你是何时见的陛下?几时成的亲?哎呦呦,可别说那些陛下与你私定终身后才登基的戏码!又不是江湖画本子!”
青羽气鼓鼓地化成一缕青烟。我才不告诉你呢!反正安然就是和我成亲了!好久之前就成亲了!他就是……不爱我……也是成亲了的!你这个被赐毒酒的老太监才不懂呢!
镇魂把一支笛子递给她:“这个给你,我已经备好了,待一旬后月明之时,我便助你复生。”
青羽停下自己吐槽老太监的絮絮叨叨。睁大眼瞧着他:“真的?那我很快就可以再见到安然了!”
你自到京城天天见他。
镇魂看着她的欢欣雀跃,不由伸手抚上她的头,一脸的冰冷,一眼的温柔。
秋风乍起,镇魂鲜红艳丽的绣蓝牡丹花拖尾长袍缓缓曳过大理石地板砖。一对银铃在他腕间不断作响。前方一个祭台,一案一香炉,一符一剑罢了。
祭台上是一只荷花妖原身。
镇魂盘膝:“青羽,吹笛。”
青羽飘下来,乖乖站在那祭台中间,然后乖乖吹起熟悉的旋律。
笛声幽幽咽咽犹如鬼诉,青羽却觉得身体越来越轻。直至透明如烟,然后便慢慢渗进那花里了。奇的是那笛却自行浮于原处,人未动,音未断。
镇魂轻轻地笑起来,青羽,我拘了你那么些年,是我自私了。如今,我放你走,我成全你。你一定要幸福。
青羽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一间房间里了,金丝锦绣,楠木白玉,桌案梅瓶...她是来过的,是御书房。她突然激动,该能瞧见安然了吧?
外间有人声却飘飘渺渺听不分明。所以她暴露地始料未及。
“大胆!来人抓刺客!抓刺客!”
“我...”我不是刺客,我那么爱他,怎么舍得伤害他?
他疾走,“青羽!”猛地停住。“不对,抓住她!不可伤了人!”
青羽束手就擒。“安然...我...”是该解释死了又活了还是当年我没逃跑,求夸奖?
感觉都不太对的样子...
“我想你了...”还是得说点什么吧?
安然表情严肃:“天王盖地虎。”
青羽一愣,呐呐:“我是小老鼠...”
安然撇嘴:“宝塔镇河妖啊...笨蛋!”
青羽泪目,怪我咯?明明就是这个...
安然突然冲过去抱住她。一遍遍地喊:“阿羽,阿羽...”
青羽哭的打噎。她死的时候可疼可疼了,一箭穿心啊!疼了好久变成鬼了才不疼的。她看到有人对安然说她逃跑了简直委屈的不行。我都死了,还污蔑我...
许是哭太厉害,她顿顿续续地想起来:“温婉呢?你娶了温婉..”她想质问,无奈底气不足。
安然拍她背的手一顿。“一会儿我又与你说,可好?”
语气温柔,像哄孩子,于是她被哄了。
小福子与禁卫军与宫女们:“......”简直无视我们,又这一折子,该说什么好?
当初城破,青羽想也不想地把温婉送走,自己却带着剩下的人坚守将军府,直到被一箭穿心。她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傻的没救了,她当初若再自私些,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天人永隔?可是,他不爱我啊,若温婉活着,他们在一起了,他该多快活?她就这么放了手。于是,变成鬼十年。如今复生,她欢欣却还是难过。她知道他不爱自己,他爱温婉嘛!那么温柔的女子,她就是自己的情敌,自己却也半点讨厌不起她来。
安然不是皇亲国戚,只是父亲是将军,他自小在军营混迹也成了将军。后来那一片战火里,枭雄并起,诸侯割据,他下了狠,硬生生挣出个帝位。夙夜达旦,未敢行差踏错一步,唯恐不可翻身。
时值如今,他倒愈发想念阿羽。今日一偿宿愿,他竟觉,他有那么多话要告诉她。
可是又能说什么呢?说他当初喜爱的是她?说他并没有想放弃将军府?说他无心帝位...还是说他那么想她,想的心痛难忍?
他的这些事,他都不想告诉她,她只要开开心心就好。
秉烛夜谈,至隐现天光,他们方觉,竟说了那么久。
悠悠敲门声传来,送上的是晨盥用具和一个美丽倾城的女子,温婉。
谈话骤停,青羽一瞬间觉得失语。
“可是妾身扰了陛下与青羽姑娘谈兴?青羽姑娘,许久未见,可安好?”温婉人如其名,温柔和婉、观之可亲。“当日城......”
“你不必多说,这是我自己选的。”青羽知道她想道谢,青羽知道自己已经等太久了,如果从前的她还会识相地离开,把安然让给她的话。现在的她不会了,她漂泊了十年,想了十年,念了十年。现在终于回来了,她怎么舍得离开?
“尚且安好。”青羽笑,只是想问问,你当初寻到安然,可提起过我?是嘲讽抑或安然?
温婉捧上一方巾子,侍候安然净手。
谁是谁非,如何说得清?不过是爱上同一个人,自私了一回。她不后悔,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做。
“青羽姑娘,我知你恋慕陛下至深。”温婉突然觉得,有些话,不能不说。“而我,又何尝不是?即使我当初抛下你,你又敢说你不是故意?用死换安然对你的念念不忘。你成功了,活人比不过死人。你便是死了,也让安然挂了你十年。我日日陪伴、小心照顾、悉心倾慕的人心里放的却是你个阴魂死人!”
即使是那般厌恶的语句,温婉依然说的动听温柔。
“怎么?我那好师兄给你换命了?”
“什……什么意思?”青羽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当初她不敢表露心迹,恰逢敌军入城,她便想搏一把。若是撑过去了,她便能利用这功来靠近安然。利用他的愧疚得到他。若输了,她便用命让安然记住她一辈子。她承认,她当初那么卑鄙的算计着。
温婉突然了悟:“噢,师兄没有告诉你?死而复生这等禁术如逆天改命,不仅要妖身来承这命数。还得有生魂愿为你魂引路……我那好师兄是自个儿做了吧?”
想着想着,温婉笑起来:“他或许真恋慕上你了吧……当初领兵进城……哦,你们不晓得。当初攻城的将军可就叫镇魂呐!一见钟情什么的,就城墙上远远一眼就瞧上了你。本来想掠了你的,后来哪晓得你就那么死了……自个还巴巴地跑去集了魂给你生路。”
你一心来寻安然,可想过师兄,他爱的那么隐秘那么疼!
“青羽,你可心疼?”我倒看看,你如今是什么滋味儿!
“镇魂……”
相传,有一疯女人,逢人便问询,细细听却喃喃着:“镇魂……镇魂……”
因话不吉利,人们逢着必远远躲了。
问世间情深几许?
不过一世。
只得那一人。
她遥遥望着天际,她已忘了在这世间游走了多久,她只知道,这条命是镇魂换的。她得活着,即使生不如死,也得活着。
因为,这条命是镇魂的,她怎敢轻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