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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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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黑漆漆的一片,远处仿佛是有什么光,但是微弱的几乎不可见。失望而无助的人颤抖着抬起胳膊在黑暗里摸索着前进。
滴滴答答的水声自脚下蔓开,一大片一大片的水渍沾染在鞋沿上。
啪嗒。啪嗒。
水珠落地的清脆声响,他起步迈过地上枯叶的沙啦沙啦声。布料互相摩擦的声响。低沉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空落落地回响。
这些都是声音,却不是声音。除此以外安静的可怕,黑暗和寂静要把人逼疯。
逼疯。
他挪动着脚步却愈加艰难起来。
脚下的水仿佛在不断变多,积累得愈加深甚至变得像是一个一个小水塘。冰冷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袜子渗透到皮肤上,然后水包裹了脚踝。他的呼吸逐渐加重起来,然后他甚至清晰地可以听到自己浑浊的呼吸声并且感到自己的胸腔有规律地一圈圈扩大缩小再扩大缩小。不顾脚下的牵绊,对黑暗和寂静的恐惧和对光的渴望几乎使他发了疯,他拼命往那团光跑过去,裤脚被溅起的水打湿。
有一个人影,背对着光。
他不知道那是谁,他记不起来,但是他顾不得哪些,那个人带来的唯一的熟悉感让他想要冲过去抓住对方,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于是他拼命地伸出手去,奔跑着的距离越来越近,20米,10米,5米,1米。
他伸长手臂,手指马上就要触碰到那人的衣袖。
然而突然的——全部都消失了。
他有些不甘心又害怕的停下脚步,望四周看去的同时听到水声滴落的声音,不自觉地抬起手蹭了蹭脸颊,才发现有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他低下头恰好从地上的水潭里望见自己通红的双眼。
他没有再移开视线,像是第一次见面一般打量着水潭里的倒影,只见水潭里的他自己突然将嘴唇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开口说了什么。
——“废柴纲。”
*
汤米穿一件白衬衫和中牛仔,背着一个有些破的挎包从二楼噔噔噔的走下来的时候,泽田纲吉正坐在沙发上吃他的早餐,听到声音的同时他看到灰尘从天花板上飞洒下来,百叶窗外的阳光从缝隙里映照在他脸上,金斑闪闪。
“嘿,老大和弗吉尼亚都出去了,你要跟我出去一趟吗?”汤米走下最后一节楼梯,看向泽田纲吉。走道上黑色的狗因为他造出的噪音而朝他吼叫,泽田纲吉看着大狗忍不住往后缩了一点。
“行啊,你要去哪里吗?”他问。
汤米走到他旁边,拿起桌上的干酪放到嘴里嚼碎,然后拿起泽田纲吉放在桌上的水一饮而尽。
“啊......只不过是想看看小兔子的能耐。”
汤米冲他眨眨眼睛,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
汤米带泽田纲吉往连排房的另一边走,穿过一个爬满了爬山虎的铁门框,泽田纲吉边走边打量着,铁门框不知道多久没有打扫过了,一股锈铁味和灰尘扑鼻而来,他特意避开了头顶大大小小的的蜘蛛网,一手抓着汤米的袖子——爬山虎遮住了大部分光线,这让他有些看不清路。
天上的样子意外的浑浊,无尽的灰白云朵覆盖住整片天空,像是塞进了玻璃瓶的旧棉花一样,让人心情低落。原本明媚的阳光被这些云层遮挡,泽田纲吉只能看到一个黄色的点在云层之间。
“到了。”
汤米把他从游神里拉出来,泽田纲吉发现他们到了一个类似于小公园一样的地方,面对着一个小沙坑,也许再过个几个小时就会有小孩子来这里堆沙子,不过不是现在。
泽田纲吉注意到公园边上的长椅上坐着两个少年,跟汤米差不多大的年纪,也许是这一区的孩子吧。那两个孩子看到汤米和泽田纲吉后就离开长椅向他们走来,其中一个人手上拿着细长的树枝。
“是你的朋友吗?汤米?”泽田纲吉转头看向身边的汤米,发现汤米正叼着一根不知哪来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就要点上。
“啊?朋友?不算是。”汤米点上火,有些敷衍的回答道。他看到泽田纲吉皱起了眉头,似乎想要对他抽烟这种事情说些什么,于是有些好笑的耸了耸肩,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向走过来的那两个男孩。
“哥们,别看我了,看你身后。”
泽田纲吉闻言便看向身后,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什么,就感觉到腿部传来火辣辣的疼,他怪叫一声跌倒在地上,溅起来的小石子滑过他的脸颊,带来冰冷的刺痛。
“好吧,看来我们东方的小男孩承受不住这么小小的一击。”
拿着树枝的男孩有些阴阳怪气的挑起眉头,一只手抓住泽田纲吉的头发,扯的他头皮直痛。
“嘶.....!干什......”泽田纲吉吓了一跳,他确定他不认识这两个人。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拖拽着推进沙坑里摔了一跤,沙子打在脸上刺痛的感觉很不好。
拿鞭子的少年看向汤米,“你可没说要欺负的小家伙这么弱啊。”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弱。”汤米吸了一口烟,突出灰白的烟雾,眼睛盯着地上呲牙咧嘴的泽田纲吉。
“汤米?!”泽田纲吉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不可置信的看向汤米,不明白为什么汤米要找人打他。
汤米在他火辣辣的注视下只是面无表情的耸耸肩,抖掉一截烟灰,“好吧,小王子,老大让我照顾你,可是你也得有能让我信服的地方不是?我听老大的话一般是因为威胁,一半是因为老大有那个实力,而你呢?”
他说的平静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让泽田纲吉的眼里不禁附上一层恐惧,心里像堵了一团胶水。
“我、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当然是朋友。”汤米笑道,冲拿着鞭子的少年扬了扬下巴,少年立刻把辫子向空中一挥,破空声让泽田纲吉害怕的抖了抖。
——啊,又来了。
泽田纲吉看着拿着鞭子的少年慢慢向他走来,不禁往后退了一些,身体颤抖着,他望向汤米,和他四目相对,汤姆的眼眸深似海水,漆黑而平静,却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泽田纲吉的浅眸变得模糊不清,记忆就像是突然水坝上涌出的水,排山倒海的淹没了他。
「哈哈哈哈!看!那是废柴纲!」
「废柴纲就应该帮我们值日啦!」
「泽田纲吉!你看看你的成绩!其他同学考的都比你好多了!」
「废柴纲,我最近零花钱花完了,你的给我吧!」
「废柴纲......」
「废柴纲......」
这种时候该干什么呢?
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呢?
——乖乖挨打就好了啊。
是了,这种时候......
泽田纲吉下意识的卷缩身子,双手抱住头部耳边两侧,把头深深埋进臂弯之间,曾经受到过那么久的校园欺凌,他自然知道怎么将自己保护好。
这种时候,不要说话,只要挨打就好了。
过一会儿他们就会走了。
过一会儿。
被树枝扬起的沙子飞洒到脸上,像是一连被删了好几巴掌。他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铁锈味在舌尖扩散开来。衣服的纽扣搁在胸口和肚子上,尖锐的地方挤压着皮肤,浑身上下都是莫名的酸痛。
汤米看着泽田纲吉,嘴唇动了动。
泽田纲吉闭上眼睛,紧绷起来的神经透过皮肤让他觉得每一处被打到的地方都十足的疼痛。他想要大声喊出来,却觉得自卑和难以忍受,明明昨天还在好好聊天,明明还一起吃饭,还一起出去玩。
希望,悲伤,失望...等等混杂在一起,形成一个难以言喻的情绪,想要不顾一切的大声发泄出来,可下一瞬间却又变成自己不愿意尝试的心灰意冷。
汤米看着泽田纲吉,最终垂下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向着那个正挥舞着树条的少年走去,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停止了他再一次挥下手臂的动作。
“......够了,接下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了,以后会请你们两个吃饭的。”
被抓住胳膊的少年闻言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看到汤米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客套的说几句再见之类的就离开了。
汤米看着两个少年离开的身影,接着再看向泽田纲吉,刘海遮掩住了眼眸,看不清神情。
而被他注视的男孩只是死咬着下唇,把头埋进膝盖前低低的哭着,声音小到不仔细听就会忽略。
“......你有手有脚。”过了会,汤米慢吞吞的开口。
“......”泽田纲吉没回答,他根本不知道汤米搞出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现在又阻止他挨打。
“你有手有脚,”汤米又说了一次,他干脆在泽田纲吉身边坐下,也不在乎自己坐进了沙坑里,“你可以反抗。”
他讲的很认真,眼神却凉得透彻。这话在泽田纲吉耳里却怎么听怎么刺耳,就像是在嘲讽自己的懦弱似的。
“......习惯了。”泽田纲吉伸出舌头舔了舔双唇,铁锈味扩散至整个口腔,接着他吐出一口沙子,也不知道是什么跑到嘴里的。
“反正我从以前......就一直是这么废柴......”
他说完,忽然感觉手臂被大力一扯便被拖拽着起身,移动的伤口一阵火辣辣的疼,他呲牙咧嘴的嘶一声,刚抬起头就听到汤米开口。
“我原本打你只是看你有点不爽,现在你让我更不爽了,”汤米和他对视,余光里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没变化,看着让他有些压抑,“什么狗屁习惯,要不是你自己默认这种事情,哪里还能养成习惯。不要自己胆小懦弱就随便找借口。”
“我说过的,弱肉强食,你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不然迟早有一天你会崩溃。”汤米忽然改变语气,低沉地像在自问自答,“到时候没有人能救你。”
“你想不想好好活下去我无所谓,但是我想活下去,我现在领命照顾你,另一种意义上就是让你活下去,而只要你一死,我相信老大下一秒就会把刀穿过我的喉咙。”
白天的风吹起沙尘,拍打在汤米和泽田纲吉的衣服上,像是蛇一样窜入他们衣服内,贪婪的舔舐里面的肌肤。空旷的场面和灰蒙蒙的天幕让人觉得有如身处一个巨大的剧场。
看着汤米红色的发丝被吹到脸颊上,些许发丝瞬间遮掩住他的眼睛,泽田纲吉不禁觉得仿佛一切都沉静下来,但是汤米说的那些话却让他不寒而栗。
“还是说你想等着老大来救你?让一个女人救你就不觉得羞耻吗?”
泽田纲吉看着汤米的眼睛,看不清里面的情绪,所以他无法解读里面任何的情感。默默移开了视线,他还不习惯跟别人四目相对。
“......为、为什么说这些......”一切矛盾仍纠结成一团挤兑着正常的思考,泽田纲吉说话差点咬到了舌头。
“因为我不想以后再找人打打架的时候变成一方面的欺凌,我以前也是被欺负长大的,你跟我挺像。”汤米静了静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语气听起来有些疲惫,“有些不想看到你也成一个疯子......虽然那也许很有趣,但是你跟我以前太像了,所以我想你活下去。”
懦弱,胆小,自卑。
这个男孩跟几年前的他一摸一样,就像是个下水道的老鼠。
所以他不能杀死他自己。
谁不想要好好活下去呢。
他想。
泽田纲吉没有再说话,慢吞吞地仰起脸来。
干净的眼眸上倒映着灰色的天空,不黑不白的颜色像是个无透气的布,直接罩下来让呼吸全部流走,以至于他难受的不能呼吸。
泽田纲吉悄悄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有些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刺激了神经他又慢慢清醒过来。
“蒂亚沃洛不可能永远保护我的。”他慢慢的说完,蹲下身子,大哭起来。
不说的话他还要忘记了。
他的第一个朋友,现在最为依赖的那个恶魔——蒂亚沃洛,跟他交朋友是因为他的愿望。
因为他捡到一个硬币,然后许下一个奇奇怪怪的愿望。
他在这里大哭,曾经以欺负他为乐的人却活得那样自得,拥有无数朋友,这究竟是怎样一个黑白颠倒的世界?
曾经的那些人夺取他为给妈妈买生日礼物而攒下来的零花钱;随意命令他去用自己的钱给他们买吃的买喝的;一有不快就对他拳打脚踢;废柴纲废柴纲就是他的名字。
伤口还在叫嚣着疼痛。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泽田纲吉以为他已经遗忘了,以为不再受到那样蚀心的痛苦了。
其实从来没有,一刻也没有解脱过,伤口也好,名字也好,记忆也好,一直以来都在疯狂叫嚣着啊。
废柴纲一直都在。
带着那些还留着红色的血,破败不堪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