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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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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安釐王二十年,秦围邯郸。
赵求援于魏,魏王惧秦,令将晋鄙持十万军作壁上观。
平原君遣使求援于魏公子,冠盖相属,公子患之。
“侯先生不必再说。”
“公子!”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老泪纵横,“臣知公子门客、家臣皆为死士,但强秦精兵三十万,岂可白白葬送公子千金之躯!”
“晋鄙乃魏之忠臣,三世为将,弑之吾不忍。”
“国难当头,谁不是向死而生?公子心中并非为此。”
“君君臣臣,王兄之君威,乃国之颜面。”
“公子曾对臣言,‘民心所向,乃立国之根本’,公子心中并非为此。”
一身白衣的男子,脸色更加苍白,不知是因为数日筹谋的疲惫,还是因为候嬴的几句驳词。
“公子,虎符在王卧内,唯有如姬可取!”
魏王夜宴,宫城内,一路烛火通明。魏国尚红,无论是朝野大臣,还是来往宫婢,皆是朱色成海。
难以想象,十里之外,是严阵以待的十万魏军;百里之外,是动则屠城的秦国精兵;千里之外,是哀鸿遍野的赵国都城。
魏无忌一袭白衣,腰间环佩泠泠作响,进入了殿门,寻到了坐席。
因为心意已决,所以无怒无畏。
满殿繁华喧闹,竟因为他的施施而入,而窒了一窒,就连大殿之上的魏王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一向违逆自己的兄弟,当真皎如明月,气似芝兰。
只有魏王身侧,绯红色绫罗,单薄的好似影子一般的人儿,仍是自顾自地斟满杯中酒,饮下千载愁。
不过一怔神,歌舞仍起,笑语继续。大殿上,只有两双静谧的眼睛,在红尘缭乱中缓缓交织。
“嗳,”魏王侧头向身侧,笑得肆意,“今日这宴是寡人特意为夫人设的,如姬怎的对信陵君一点谢意表示都没有,难道前些日子的病症还没养好?”
绯衣美人还未言语,白衣公子已经起身离席,朝高位之上的人一拱手,不卑不亢,“臣弟早已说过,斩范雎使节首级者乃游侠郑四,谢礼臣弟不敢受。”
“谁不知郑四乃魏公子死士,无忌,你不必再谦。”魏王摆手。
满殿响起一片附和之音。如姬缓缓摇晃着杯中残酒,姿容倾城,面颊再无绯色,似笑非笑,“听闻,郑四是第五个前去刺杀范雎使节之人,公子,可是如此?”
魏无忌沉默了一会儿,颔首,“王兄悬赏千金,自然有死士前赴后继。”
如姬但笑不语,举杯遥遥相敬,仰头,纤美的脖颈,令殿上之人沉醉的弧度。
魏无忌也饮下宫人呈上的酒,微微倾身后又回到了坐席。
“这才对嘛,”魏王眯了眯眼,捻着下颌的胡须,“莫要整日总是把秦赵之争挂在嘴边,不如让你的门客多多为魏国效力。寡人知道平原君夫人让你颇为为难,寡人也于心不忍,毕竟也是寡人的长姊,虽不如你们姐弟亲厚,毕竟血浓于水啊。”
魏无忌半垂着眼睑,修长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魏王看不清他的表情。
“今日众位爱卿皆聚于此,寡人不妨将话挑明。赵国沦亡已是大势所趋,强秦又严令诸侯不许干预,寡人也心有不忍,但为保我魏国社稷,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再上疏游说寡人发兵援赵之事,违者,诛。”
大殿之上一阵沉默,接着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唱喏声。
如姬笑了一笑,仿若置身事外,仍旧自斟自饮,眼波摇曳。
魏王盯着白衣那人,慢慢道,“无忌,你意下如何?”
魏无忌起身,在淹没大殿的红色海洋中立如孤松,魏王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抗拒,反而是奇异的坚定的光彩。
“魏之社稷,亦乃无忌以命相卫者也。”
魏无忌已经很久没有来这片竹林了,清风吹过,头顶洒下点点露珠,驱散了几分酒意。
昔日写着诗句的地面早已被新竹覆盖,不见踪迹,但他知道,有些心志,永远无法抹去。
他缓缓地踱步,头脑却清醒地分析着:
邯郸至多能再坚持十日;
手下三万家臣皆为精锐,抵达邯郸也至少需十日;
门客三千,纵使皆愿陪同赴死,但家有老弱者尚需谨慎安排;
赵国周边亦有诸侯援军驻扎,万不得已或可派遣门客游说,但雪中送炭还是趁火打劫终不可知……
若是能有晋鄙十万军队,胜算可增五分。
但他绝不会允许候嬴所谓李代桃僵之计的发生。
他冷静地打断了思绪。
然后,他便听到了身后轻盈的丝履踏在竹叶上的声音。
“公子一诺,价值几何?”
他轻轻回身,不愿惊破这个梦。
相隔一丈的人,不复初见时颊带云霞的纯真热烈,她如今眉眼含波,缠绵水流下却是万里冰封。
“如姬何有此问?”
她挑了挑眉,“听闻公子在众门客中下令,‘得范雎使者首者,得我魏无忌一诺’,昔日周成王一诺,叔虞得凭桐叶封侯;大王悬赏的千金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过了了,又如何敌得过自己的性命?所以我倒想知道,公子的一诺,又价值几何呢?”
一诺可托性命,又价值几何呢?你又为将来的自己,背负下多少债呢?
魏无忌只是瞧着她的眼睛,忽而笑了,“如姬既有此问,何不在大殿上问出?难道是怕王兄对我起疑吗?”
她低垂下眼睛,淡淡道,“我不过怕他对我起疑罢了。”
魏无忌的心突然一软,她还是如此,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阿绯,”魏无忌轻声唤道,好似三年前那段美好的时光从未被消磨,“你来这里,于礼不和。”
她忽而背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似承受不了这一声唤,良久才平静道,“你是否已经有了决断,要上战场了吗?”
三年前的魏无忌避开了她担忧的发问,今日他却不想再瞒她,“后日启程。”
她直白道出,“没有晋鄙十万军队相助,你们无异于螳臂当车。”
魏无忌爽朗一笑,道,“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事值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转过身,抬起冰凌破碎的眼睛,深深看他,“想必你的一众谋士要为你操碎心了,大业将成,所缺不过一道虎符而已,就算你甘心,他们又岂能甘心。”
魏无忌忽而有些警惕,慎重道,“虎符不过一个形式,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晋鄙岂会轻易将十万兵马交付与我?阿绯,有虎符我未必会赢,没有虎符我也未必会输!”
听完这话,她心上涌过百般滋味,欢欣,酸涩,苦痛,决绝。
若有这道形式,凭你之力,那些问题,又岂能成为问题?
阿绯突然笑了,面颊上泛起了淡淡的云霞,她一下子扑上来,紧紧埋在了魏无忌的怀里。
怀中的温软,一如往昔,他的心中,竟也有了决别的酸涩。
“无忌,你必会福祚绵长。”
夜半三更,大梁都城已经陷入了寂静,信陵君府邸似一座沉默的巨兽,守卫着脚下的一方土地。
书房,膏烛已经燃尽了一根又一根,却没有人有丝毫睡意。
魏无忌同几个心腹门客、家臣将领商议着太阳升起后那场艰难的征程,每个人的眼底已经是猩红的血丝。
“报!”一名守将不顾礼数,破门而入。“公子,宫里来了人!”
一语未毕,众人皆惊。这场密谋若是已被魏王得知,恐怕,魏公子的命运,要同赵国的命运一道终结了。
“慌什么?”魏无忌沉稳地扫视众人,问守将:“来者何人?”
“是……是一个宫婢。”
“小绿,怎会是你?”魏无忌一来到府门前,就见到了阿绯的心腹宫婢,往日阿绯传递消息,都是吩咐她来府,然而三年间人事变迁,小绿再未来过,连守将都已经不认得了。
魏无忌面色一变,“可是阿绯出了什么事?”
小绿脸色苍白,双唇咬得死紧,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什,便一下子跪倒在魏无忌身前。
魏无忌看着呈到自己面前的虎符,只觉浑身血液都止住了流动。
“她呢,她呢?!”他紧咬着双颊,脸色一瞬灰白,一下子捏住了小绿的肩膀。
小绿砰砰地往地上磕头,“夫人今夜侍寝,之前便吩咐我侯在大王寝殿外,二更时夫人把这虎符交给我,要我誓死将它送到公子手中,便……便回去了。”
魏无忌额头青筋暴起,目眦欲裂,转身便要疾奔出府,一众家臣拼死拦下,小绿拉着他的衣裾,已经泣不成声,“夫人让我告诉公子,大恩不言谢,她已决意成全公子,也望公子成全魏国社稷,成全天下人!”
她的决绝,他如何不清楚?
手中紧攥的那块虎符,重如泰山,无言地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四.
魏安釐王二十年,魏公子盗虎符,率死士椎杀晋鄙,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
秦兵解去,遂救邯郸,存赵。
魏公子留赵十年。
魏安釐王三十年,秦举兵伐魏,魏王数请公子归之,公子遂归。
魏王授公子上将军印,诸侯闻之,各遣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
当是时,公子威震天下。
魏无忌在十年后重见王兄,魏王的鬓发已有花白,对着他无言而泣,他心中已经没有一分波澜。
阿绯被赐死那日,远离故国的他收到了一封书信,是小绿托人转述。
阿绯身为医女,送药时被魏王强幸,她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抗婚,方从魏王口中得知,她父已亡。
生无可恋,而又不愿牵扯于他,医药司诸般人等皆知她与公子有旧,提来一问便知。那时,魏无忌与王兄的关系,不能再糟。
说什么誓报父仇,委身君王,竟生生骗了他半辈子。
时至今日,他对魏国的责任终能放下,对王兄也算仁至义尽。
无忌此生,不负天下,唯负一人。
他始终记着她最后云霞一般的笑容,美得如同初见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