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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魏安釐王十七年,赵国长平的战况将将传到魏国民间没几日。
      大梁都城的街上仍是一片繁华,车马往来不绝,酒馆茶舍生意兴隆,似乎并没有受到北面邻居那一凄惨消息的影响。然而细细观察,便会发现入城的人流日益增多,且多行着邯郸人独特的轻盈步伐。
      一个白衣公子从东城门守亭出来,步履匆匆,腰间佩环叮叮作响,寻常不过的衣冠,却有不少人行注目礼,只因这公子实在风姿卓著,匆忙间不见慌乱,却如同流水涌下高山,令人耳目一新。
      公子全然不觉城门口来往行人的探寻,俯身便钻进了街边等候的玄顶缎幔马车。
      车内已候着一客,见男子上车,颇恭敬地行礼问道:“公子见过侯先生了?不知侯先生对眼下的时局有何荐言?”
      白衣公子拱手还礼,接着便不自觉地攒起了眉头,望向车窗外,“四十万赵国将士被坑杀,邯郸的民心已彻底乱了,如此多流民涌入,眼下大梁城内看似平静,却保不准哪一日人心惶惶闹出事端。”
      客些许疑惑些许哂然,“难道侯先生仍未提点公子一二?”
      白衣公子看破客心中所想,微微摇头,“侯先生本非我门客,无需为我筹谋,肯与我对谈也不过顾念当日闹市一请。”
      顿了一顿,又道,“但我瞧着先生话里的意思,秦王的胃口绝不止长平,甚至不止邯郸。唇亡齿寒,若赵国亡了,魏国的社稷只怕也不保了。”
      客想到军报上秦将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国将士的惨烈,不免悚然又叹息,“这些年强秦之所以不敢进犯魏国,全仗公子护佑,天下有谁还能做到门客三千、家臣三万人人忠谨?咱们魏王却只知猜忌,竟不允公子参与国政一分!眼见国势衰微,我等皆叹,国有信陵君,实乃国之大幸,国有魏王,却实乃……”
      “噤声!”白衣公子,也就是名闻当世的信陵君魏无忌脸色严肃起来。
      客不敢再说。
      “如此的话,不要再说第二遍了。”魏无忌闭了闭眼睛,流露出一丝疲惫。
      客敛容称是。
      车夫隔着幔帐问道:“公子,咱们是回府还是入宫?”
      魏无忌心中一动,忆起王城中那一抹云霞般的笑容,周身的疲惫消去大半,虽知道频频入宫落在王兄耳朵里未免不妥,但思念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入宫吧。”
      客惊异地看到,魏公子阴沉了好几日的嘴角竟衔了一丝笑意。

      微雨方过,绿纱窗外斜生出几朵玉骨莹润的桃花,窗边的少女正忙着舂药,也不忘和几个医女伶俐地斗嘴,娇颜胜似桃花。
      魏无忌立在小院中端详良久,才伸指在窗棂上轻叩了几声,她一下子朝窗外看来,眼中刹那的惊喜简直要满的溢出来,不过一瞬却又强装镇定,随着屋内众人行礼。
      “阿绯,”他唤道,心下柔软。
      她急急地自屋内步出,轻咬着下唇,以免忍不住便应声的时候笑出来,屋内还有好多人呢。
      屋内的少女们偷偷抬眼,瞧着院子里素服难掩惊华的公子背手随着阿绯走向竹林,一众俏脸都微红起来,那可是誉满七国的信陵君呢,传闻中连秦王都忌惮三分的魏公子,又是如此倜傥风流人物,真是……要死了。
      阿绯走进竹林深处,才停了下来,背对着魏无忌坐到铺满竹叶的小土丘上。
      他也坐下,顺势将阿绯揽到了自己腿上,“地上泥土潮湿,沾染了你的裙子。”
      怀里的人不吱声,他抬起阿绯的脸,原来早已红透到晶莹了。
      他觉得好笑,仍忍不住逗她,“方才从屋里出来时可是一本正经的,这会儿怎么害羞了?”
      阿绯抬起晶亮的眼睛望着他,简直要把他望到心里去,半晌才开口:“听说赵国大败,你这些时日是不是又忙得厉害了?”
      他将脸埋进阿绯的脖颈,微蹭着那馨香的细腻,闷应了声,“许久没来看你,正是为这个,王兄此时不想见我。”
      阿绯给他摘下束发的玉冠,五指岔开,轻轻地梳理着他乌缎似的发丝,按摩着他的头皮,心里满是怜惜。
      天下之士竞相推崇的四公子之首又如何?才华无匹誉满大梁又怎样?魏王对他从小猜忌至今,莫说兵权,连像样的政务都不肯交付。魏王对他不仁,他却不忍对魏国不义,自华阳一役魏赵十五万军队遭秦军屠戮以来,他广纳贤士,殚精竭虑,掌握着各个诸侯的风吹草动,又岂是为了自己?
      梳着梳着,她感觉到脖颈间的呼吸明显重了些,点点温润的触感,还有……酥麻的啮咬,她的脸腾地又红了,却又不舍得拒绝。
      慌乱中急切地想着话题,蓦然就冒出了一句:“倘若咱们与赵国结盟抗秦,你会不会上战场?”
      魏无忌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眸色深深,“现在谈这个还为时尚早。”说着,便去吻阿绯的唇角。阿绯深深沉醉在他身上淡淡兰麝的气息,忍不住更靠近一些。
      霎时间两人都有些意乱情迷,魏无忌低低地笑着,突然道:“阿绯,待你及笄的时候,嫁我为妇吧?”
      她的眼睛一亮,转而却又一黯:“宫里的女官未到年纪尚且不能放出,何况我一个小小医女?再说你贵为信陵君,大王未必肯应允你娶一个工匠之女。”
      “无需担心。”魏无忌安慰道,“王兄那里由我来说。倒是岳丈如师傅,我早就该拜见了。”
      “呸,谁是你岳丈?”阿绯又臊又喜,“说起来,我爹三个月没往宫里捎信了,想是家中活计太忙,就他一人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你要替我告诉他,我在这里一切安好。”
      “嗯。等我们成亲了,把如师傅接到信陵府邸来住好不好?”
      “这可要看我爹的意思了,”阿绯眉眼弯弯,“他一向最推崇墨家,不爱打仗,待那些机巧玩意比命还重,让他闲居在你的封邑估计是不成的。”
      “这样说起来,你可不像如师傅。”魏无忌回想起第一眼看到阿绯的样子。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医女,闲来不爱研究医术,却偏爱探幽寻胜,钻到王城中甚偏僻的竹林里,看见自己因烦闷用竹枝留在地上的诗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竟大声赞起了好。
      当时的他还未及弱冠,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厌倦了宫内的声色犬马,筵席未及一半便躲到这僻静地方,以为是席上侍奉的宫女来寻自己,便闪身躲了起来,不想遇到这样一个有趣的女孩子。当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时,阿绯先惊后怔又痴,整个面庞不一会儿便如同云霞一般,还自以为声音很小地喃喃道:“原以为是个魁梧大汉,未料到是个文弱公子……”
      从此那云霞般的面庞,成为了自己对这宫城最温柔的一抹眷恋。

      二.
      近日,府上门客传递来太多消息,家臣又呈上诸多军务,直至魏无忌突然觉得心里空落时,才发觉阿绯已经半个月未支使婢女给自己传信了。他心下莫名有些忐忑,却突然想到了另一件要事。
      眼前的小巧院落被焚烧得焦黑,水车破裂,云梯折断,巧夺天工的院落主人早已消失不见。魏无忌恍若雷击,片刻过后,身边的家臣已经把消息探来。
      “是秦相范雎派来的使臣,一个月前,如师傅不愿为他做机巧工艺,他便杀人纵火泄愤。”
      魏无忌的眉峰狠狠攒起:“尸骨呢?”
      “他仅有一个女儿待在宫中,算是鳏寡孤独,里长已经和乡亲帮忙把尸骨殓葬在郊外的短松冈了。这桩案子没有府衙敢接,也便搁置下了。”
      家臣瞧着主君愈发凌厉的眼神,有些犹豫,但还是劝道:“范雎此人,最是睚眦必报,魏齐相国当初如何尊荣,竟被他逼得无处容身,愤而自尽,眼下秦军将围邯郸,大王又明令朝中诸位臣子不得纠罚秦国使节……”
      “……备车,入宫见王兄!”

      马车辘辘地驶入王城,还未靠近魏王议事的常殿,魏无忌便从车上跳了下来,大步朝殿内行去,广袖生风。门前眼尖的内侍急急劝阻,“公子,大王上次已经为您屡提长平战事发了一通肝火啦,这时节您还是别往上撞了。”
      一片白袂拂过眼前,内侍面前哪里还有人。
      魏无忌闯入殿中的时候,魏安釐王正听着几个大臣禀奏政务,看见闯入的人,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厌倦,转眼却露出了惊喜之色。
      “无忌,好些日子不见,怕把寡人这个王兄都给忘了吧?”说罢朝大臣们挥挥手,“你们也下去吧,寡人与无忌许久没见,要叙叙家常了。”
      一众大臣都退下了,魏无忌才沉声开口,“王兄,……”
      “若是赵国那摊事就不必再说。”
      “并非。是秦国。”
      “哦?”魏王挑了挑眉,并没什么兴致。
      “请王兄收却奉秦使节为上上宾之令!“
      “为何?”
      “上上宾具不受魏法拘限之利,本便不妥,一旦享利之人无德作祟,则魏民危矣。”
      “寡人如何不知此理?”魏王有些不耐,“秦强我弱,总要拿出些诚意才好相交。”
      “王兄至今还认为秦肯与我魏国真心相交吗?”魏无忌心中泛过一阵悲凉,“王兄可知我大梁最巧夺天工的匠人如翟,只因不愿为强秦做械,便被秦使节残害致死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在寡人面前提这事?”魏王的面上,忽然浮现出一种隐秘的自得之意,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寡人新近纳了一个女御,你恐怕不知道,是个妙人。”
      魏无忌紧紧注视着魏王,喉咙好像被什么锁住了,难以发声。
      魏王不曾注意,嘴角还残留着暧昧的笑意,说道:“这个如翟就是寡人那女御之父,惹上范雎那等不知廉耻的人,寡人又为之奈何?不过为宽慰美人心,寡人已下旨责罚犯人了,那个使节倒逃得快,闻风便跑去了赵国……”
      魏无忌已经不再能听得进什么,隐藏在广袖中的手指握得青筋毕露才能压抑住想要拔剑的冲动,喉头渐渐地弥漫起一种甜腥的滋味。
      他强迫自己,从齿缝间挤出一字一句:“王兄的,女御,她……”
      魏王略有诧异,这可是魏无忌头次过问后宫中事,却也不甚在意,“寡人也知有些对不住她,过几日就加封她为如姬,凭她身份,也不算委屈了她。”

      无边无际的暗夜,他缓缓地走着,走着,走到了府邸的北墙垣,府邸的北面,遥对着宫城。
      烛火通明,歌舞夜宴,恍如天上人间,分不出,哪里是后宫,而她,又栖身何处。
      掌中握着一段薄绢,是方才她的心腹婢女秘密捎来,不过寥寥数语:
      誓报父仇,委身君王;身如蒲苇,公子勿念。
      他在北墙垣下,立了许久,一身白衣,落满了夜色。
      身后有武人轻盈矫健的脚步声,接着便是恭谨的声音,“公子有何吩咐,臣万死不辞。”
      “替我去赵国,取一人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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