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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问殊途 ...

  •   初冬微有凛雪,星星点点的冰花落在枝上,与开了一树的白梅混做一片,皆是晶莹剔透,一时竟难能分辨得清。
      只是树下有人双手捧了件玉埙凑在唇边,呜呜咽咽一曲,苍凉声遍,唤动北风卷地而起,吹透偌大的庭园。
      梅花依旧,零星冰雪却被这一阵风扫得尽了,再无一点在枝头。

      走近的脚步声停在月亮门外,来人半侧身,花砖砌就的门拱恰恰遮住了他的身影,又将梅树下素衣人摒离在了他的视线之外。
      十数步之隔,彼此不见,只闻其声。

      素衣人倒是对此不以为意,他停了乐声,便抬手去牵头顶梅枝,极温柔的拉到眼前又松开,才缓缓道:“若是方便,今晚可往问岐堂走一遭。”
      “杀人?取物?或是其他?”
      “呵呵,只是去看看。”素衣人像是对他的直白不以为意,反觉有趣,“去看看那个……叫舒心的孩子。”
      来人的气息微顿了顿,吐字的尾音轻轻挑起一分,似是有些觉得好笑:“无缘无故,去看一个鬼气侵身的孩子?雪容先生,这与你以往行事倒是大相径庭。你莫要忘了某与你合作的缘由,但凡与其不相干的事,某无兴趣。”
      梅树下那人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却先一拂袖,一只小巧锦盒从他袖口扬出,丢给了门外来人:“难得听你讲这般多的话,如此气息不沉,莫非……的情况不大好?”他话问出口,月亮门外陡然杀气一激,如芒针砭骨,清晰可察。他却仍是手势轻柔的抚着梅花,继续道,“这枚妖丹你拿去给他服下,可再缓解一段时日。虽说妖怪谷一行暂无所获,但那孩子……呵,日后你自知用处。自然,于你也是同样。”
      “希望你不只是搪塞。”月亮门外留下这一句话,气息瞬间归无,已杳杳没了踪迹。偌大的精致庭园中,又只余那名为雪容的素衣人,独自背身仰头看花、看雪。

      天色渐渐有了黑下来的模样,一层层灰色的薄云从东天边上铺开来,赶着橙红的夕阳往西山落下。白日里淅淅沥沥落了半天雪珠,临到傍晚,反而放了晴,露出红彤彤却没什么热度的太阳,一点一点从天角上滑落。
      问岐堂还没关门,两盏防风的红灯笼挑起来在大门两侧,打老远就能看到里面烁烁的烛光。谢碧潭已经是第三次不大安心的又去门口张望,回过头就忧心忡忡拉着李云茅和高云篆问话:“你们那位杜师兄当真会来?如今已是第三天了,眼看就要敲暮鼓,还没有一点动静……”又呆了一呆,发愁道,“他不会是不认得问岐堂的路吧!”
      高云篆登时笑了:“杜师兄除剑法外,尤擅推演之术。这普天之下,只要他想找,怎会有找不到的所在。依某看,多半是……要天黑入夜后他才会来吧。”
      李云茅一直在旁边帮着谢碧潭碾药,这时顿了顿,若有所思一挑眉:“高师兄,你在东岭时说过,杜师兄应你求援前来也是在夜中,可对?”
      高云篆不知他何来这一问,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这倒是奇了,”李云茅干脆停了手,抱臂靠在身后柜板上,“某怎么不知道,杜师兄平白添了这个昼伏夜出的喜好?他修的是仙道,平生举止最是光风霁月,怎会突的转了性子夤夜出行。”
      高云篆登时干笑起来,像是不知如何作答,又好像有些支吾,“大概等你见了人,就晓得了……”
      李云茅没继续追问,大概觉得高云篆所知也是有限,懒得浪费唇舌。他这两日与谢碧潭愈加亲密得紧,碾好了药,立刻托在皮纸上送过去:“碧潭,这个又是要做什么的?”
      谢碧潭还是带着点愁眉苦脸的模样,将药粉一股脑都倒进了一个小熏炉里,叹了口气:“给舒姑娘和舒心的屋子里熏药用……某不懂那些鬼气啊妖气的说法,从脉理上看,他二人经络中有邪气塞堵,浓稠郁结上下正气不通。时间久了,邪气内侵五脏、外感发肤,甚是棘手。也不知哪位杜神仙到底什么时候来,又要怎么治病救人,某先用银针开了他们的气络,再将些扶正辟邪的药气自外熏入体内,多少也能有些作用,不至于白白坐在这里耗着。”
      李云茅立刻去帮他拿熏炉:“某替你拿过去就是,院子里雪刚停了没多久,冷得很。”扭头又招呼高云篆,“人家一个大姑娘家,瓜田李下的,走走,跟某一同过去。”
      照料舒家姊弟的事情,高云篆自然巴巴跟了上去。两人一出门,偌大的正堂屋子里立刻空了。这时辰路上已没了行人,暮鼓悠悠,余音渐淡,终是入夜。环顾周遭,搁在几案上的灯难能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个通透,谢碧潭听着门外风声默默打了个冷颤,还是站起来取了门闩,打算先关了大门。
      走到门口,随着入夜渐起的风声更加清晰,将外头灯架招牌乃至门板都吹得“吱嘎”作响。谢碧潭搓了搓手,将虚掩的大门重新推开些,然后正要双臂一同用力收回来紧紧闭严实了,忽的觉得那门扇从外头被另一股力道一挡,门轴低哑一声,反倒向外弹开了几分。
      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谢碧潭头皮有些发麻,兀做镇定安慰自己只是北风的力道。刚要再用一次力,门外却有人开口了,声音清冽如冰雪:“问岐堂?”
      听得有人说话,谢碧潭反倒松了口气:“是,是问岐堂,请问郎君是……”
      “某受杜云闲之托,来此救人。”

      重新打开大门,迎进来的人却让谢碧潭微微一愣。来人一身黑衣,面貌亦被一顶长至肩膀的黑纱幕篱遮挡得严严实实。站在不算亮堂的门口,黑乎乎影绰绰倒像个不真实的剪影,通身绕着股阴冷气息,人气反而寡淡得很。
      偷偷咽了口口水,谢碧潭好歹没叫自个失态,硬着头皮道:“郎君是来为舒家姊弟治病?请问怎样称呼?怎不见杜道长同来?”
      “某姓鞠。”黑衣人不大在意他的态度,自顾道,“杜道长有些事耽搁了,稍候便到。舒家姊弟在何处,带某去看看。”
      “这……”谢碧潭反倒有些踯躅起来,实在也是这人行迹太过怪异,虽说后面屋子里坐镇着李云茅和高云篆两个,仍叫他难免心中生几分忐忑,犹豫了下道,“杜道长的两位师弟也在等他,鞠先生不妨在此稍坐,待杜道长到了,一同再去。”
      鞠先生“呵呵”笑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道:“好。”就跟着谢碧潭往烛火亮堂的坐席处去。倒是谢碧潭被这一声笑,好似看穿了心中一切小盘算,难以自抑的尴尬,只好低了头不说话,领人入座。

      待到落座,两人相对无言,倒更生出几分不自在来。那位鞠先生似对此习以为常,只安安静静坐了,隔着幕篱,看不清他面目神态,也不知是否可有不悦。反倒是谢碧潭有些如坐针毡,其实不过片刻功夫,却觉得好似过了一两个时辰,只得一边僵硬的摆弄着几案上的书纸杂物,一边暗自腹诽李云茅高云篆怎么去了这么久,哪怕随便回来一个,也不至于这样气氛僵凝。
      正满脑子想些乱七八糟,谢碧潭一边还在分出几缕心思琢磨要不要随便找些话题跟这位鞠先生聊聊,忽然的先听到对面“呵”一声轻笑,毫无由来,迫人一惊。
      谢碧潭猛的抬头,惊疑不定看向鞠先生,却没待他开口说些什么,窗外一声叱喝:“鬼物,束手就擒!”
      随着叱喝,“喀嚓”一声,半扇木窗棂碎裂,一道金光裹着道符射入,直贯鞠先生眉心。符光之后,李云茅与高云篆双双跃入堂来,各持拂剑,严阵以待。
      谢碧潭登时被这阵仗唬住了,好在他反应不慢,立刻明白过来定是这“鞠先生”身有蹊跷。他本是端正坐着,这时忙不迭手膝并用向后就挪,生怕碍了李、高二人施展,又担心鞠先生对自己出手,逼得二人投鼠忌器。
      只是这边三人或退或进,乱成一团,几案后的鞠先生却还端正坐着。那一道金光灿烂的退鬼符直劈面门,他竟是躲也不躲,冷眼旁观。弹指间,符光已是透入幕篱黑纱,紧接着却出乎几人预料的,陡然失了力,轻飘飘落下了。
      李云茅顿时一愣,他对出自己手的符箓颇有把握,因着谢碧潭就在一旁,恐有危险,更是尽力施为。不想这般霸道的一张退鬼符,在鞠先生面前竟是毫无用处,宛如一张废纸。他心头一凛,忙喝一声:“碧潭退后!”又头也不回的向高云篆道,“这鬼物道行颇深,某一时竟看不透他,小心应对。”已是一手掐诀,一手并起剑指,待要以纯阳道剑武学试探。
      高云篆对自己这位师弟的本事心知肚明,见此也是暗暗吃惊,手中剑随心动,寒光一凛,抢上前去劈面便刺,倒是先下手为强的算计。
      这一剑不似退鬼符箓那般道气沛然,但寒芒凛冽的剑锋,凝着实打实的杀气,更是叫人晃眼心惊。他出剑极快,直取鞠先生胸口要害,甚至还要在李云茅剑意之前。但另一道剑光攸的自破碎的窗外射来,更疾、更快、宛如一道无声白闪,眨眼横在了鞠先生身前。双剑相交,各自震颤,高云篆竟是被剑上力道震得脚步一时不稳,连退了数步。

      正堂中多出了一人身影,道袍云冠,白衣胜雪,一手持剑斜横在鞠先生前,人却是没任何杀气或战意的,气润神和,轻轻叹了口气:“阿慈非是鬼物之流,高师弟,李师弟,且将剑放下吧。”
      “杜师兄!”高云篆和李云茅同声惊讶,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向白衣道人。而在他二人的惊呼之外,原本已退缩到墙角避开战团免得添乱的谢碧潭也扶着墙站了起来,整个人像是傻了,愣愣的往前迈步。一边走,一边颤颤道:“阿慈?鞠……鞠慈?鞠师兄?”
      几人瞩目之下,鞠先生也起了身。他没去迎上谢碧潭,却是弯腰,将适才被不小心碰翻到地上的几卷书册拾了起来。最上面的一卷,赫然贴着白绢签,名为《药王百花谱》,手指拂过,叹了口气,才递到谢碧潭手中:“孙老前辈的著册,下次莫要再这样随意搁置脏污了,若被裴先生知晓,岂不是又要罚你抄医经十卷?”
      谢碧潭此时却是顾不得什么医经药谱,一手胡乱抓着书,一手就去拉扯鞠慈的衣袖:“你当真是鞠师兄?那你怎么会认不得某,某是碧潭啊!你……你怎会是这个打扮模样……”
      他大惊大讶之下,几乎语无伦次,倒把一旁同样诧异中的高、李二人压了下去。鞠慈却没直接回他,一手拍了拍谢碧潭的手臂:“先去看看舒家姊弟,叙旧何时不可。”

      这一群人一同拥进了谢碧潭的屋子,空间不免立刻觉得有些局促。偏又都各怀心思,没一个肯主动开口出去的。谢碧潭左右看看无奈,只得把屋里的火盆挪出了一个,又向鞠慈道:“鞠师兄,可要准备些什么?”
      “不用。”鞠慈揽衣在舒家姊弟旁坐下,望闻问切一概不取,甚至连那件黑纱幕篱都不曾撩起些,只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抹,数点微透着青意的寒芒自他指尖散开,一转而收,复又夹在指间。旁立几人运足目力看去,才勉强分辨出那竟是十余枚纤若牛毫的细针,不知是何材质,唯觉阴气逼人,不类善物。
      这针谢碧潭亦不认得,见那针芒青白,倒生出几分不明的胆怯之意。这时却听身后的李云茅极低的“嗯?”了一声,似有所觉,却又无下文。
      那厢鞠慈已在施为,青芒细针在他指腕间穿梭跃动,宛如活物,挥洒自如,一转眼已首尾相连窜如幼蛇,自舒广袖四肢肩颈没入。青针入体一刹,顿有“嘶嘶”之声自她体内发出,无数道肉眼可见的青黑之气在她没有衣物遮掩的头脸手腕上开始窜动,想来衣下亦该如是。这般奇状几人皆未曾闻见,但见杜云闲仍是气定神闲立在一旁,便也都安下心来继续观望。却见青黑鬼气似被追噬一般,慌不择路在舒广袖经脉中逃窜,却仍是在分分削弱,无以为继。这场怪异的追逐持续了约有两柱香左右,直到鬼气已不可察,皆被吞噬销毁殆尽,鞠慈这才又抬了抬手,指尖微动,轻喝了一声:“收!”
      青针应声自舒广袖周身破体而出,并无一丝污浊之气缭绕,反而寒光更盛,冷气逼人。忽而收成一束,落回鞠慈掌中,犹自青芒跃跃,如活物一般。
      鞠慈这才道:“煎三分参汤,今晚明早各灌服一副,就可进些粥水饮食,无碍了。”又转而去看睡在内侧的舒心,因幕篱遮掩,难辨神态,只觉他轻笑了一声,“这男娃倒是……”
      他后话未出,忽听李云茅沉声道:“鞠先生,某有冒昧一问,你适才施展之术,可是‘鬼针’?”
      鞠慈呵笑,却是扭头看向杜云闲:“你这位师弟倒是颇有些见识。”
      杜云闲眉宇间神色还是淡淡的,只向李云茅摇了摇头:“无妨,鬼针已与阿慈命盘相融,认主受服,非再是害人之物。”
      李云茅却是闻言大骇:“将鬼针融于命盘中宫……这……这岂不是自寻死路的做法?昔日以极冰之力,才能将这邪物封于玉虚峰绝顶,不使现世为祸。怎的如今却……却……”他咬了咬牙,越过杜云闲,冲着鞠慈扬声道,“鞠先生,你到底是人是鬼?”
      鞠慈仍在探看舒心,背对了李云茅轻哼:“适才你以退鬼符打某,岂不是已经知晓某是人是鬼了?”接着便不再理会他,重又唤出鬼针,却只在舒心身上轻戳刺了几处就收了手,向杜云闲道,“这男娃也无事了,他倒是天生罕见的阳血之体,鬼气锁在他体内这几日,已被血脉中阳旺之气消磨了大半,若不是他年岁尚小,只怕早就醒了,无需待到某来。”
      “阳血之体……么?”杜云闲语气极快的微顿一下,颔首道,“无事了便好,这样高师弟也可放心。”
      高云篆虽说也在旁一直惊疑不定,但毕竟心思更在舒家姊弟身上多些,听了这一句,极快回了神,忙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有劳鞠……”他深吸了口气,“鞠师兄,你可还记得某?”

      到底有人问出了这一句,若论起来,问岐堂中的三人都算与鞠慈有故,但乍然相逢,若非杜云闲叫破,竟无一人认得出他。高云篆与李云茅只是少年时短暂客逢倒也罢了,谢碧潭却与其同在万花修业多年,情分深厚,断不该如此。这时听了高云篆这一问,谢碧潭也立刻跟上,踯躅道:“鞠师兄,你……几年不见,莫非有何变故么?”
      眼下这般,倒是没了搪塞转圜的余地。杜云闲微微面露忧色,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却见鞠慈落落大方站起了身,环视周遭,口气中带了丝淡淡嘲讽:“碧潭师弟、云篆,还有……云茅,虽说是有几年不见,某的记性倒也没差到认不出你们的地步。只是,说不得某肯认你们,尔等却不愿认得某了。”他话音一落,一抬手,揭下了头上幕篱。皂纱翻落,露出的依稀仍是花谷弟子披发扎额的打扮,只是半掩黑发下那一张面孔,青白如鬼,瘦骨贴颊,毫无血色,只有三分活人姿态,却足七分鬼魅之形,哪里还有半点当年丰神俊朗书墨弟子的仪容。
      满屋中一时尽是抽冷气的声音,显见那三人已是极为惊骇失色。鞠慈倒是就那么拎着幕篱站着,嘴边牵了抹笑,淡淡的像是嘲笑又像是自嘲:“如今倒也莫称某为万花谷书墨弟子鞠慈,还是叫一声‘鞠先生’的好,免得辱没了门庭!”
      杜云闲在他身后轻轻叹气:“阿慈,你这又是何必!”

      几人中先回过神来的是李云茅,他算起来与鞠慈牵扯最浅,起初的惊愕之后,登时思路一转:“这是……鬼针之故?”
      鞠慈哼声点头:“不错,鬼针这等邪物,以极冰封裹尚需昆仑地脉之助。要将其收服己用,岂能不付出一些代价?不过……”他一抬手,指缝间又见幽蓝寒光穿梭,如梦如幻,“倒也值得。”
      他的话尾,却闻杜云闲又是一声苦笑。

      谈话到此,一时陷了僵局。最是迫切一见鞠慈的谢碧潭反而一直缄默不语,神色恍惚,似是大惊大变之下,失态难以自持。高云篆却渐渐回了神,犹疑几番,还是一咬牙问道:“鞠师兄,某不知你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但某与你也算旧识,更有杜师兄识人待物眼光,某等皆信服,想来鞠师兄纵然鬼针在握,亦非有行恶事之心。某等虽说仗剑修道,岂能不辨是非一概论之,若鞠师兄怀有什么苦衷,不妨……愿吐之时,容某等一听。”
      鞠慈却又森森笑了:“某无什么苦衷,一路行至此状,也无非从心而已,云篆多虑了。”他扭头看了看睡态已是安然的舒家姊弟,反手又将幕篱戴上,抬脚便向外走,“此间事已了,某再滞留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此别过,不需送。”说话间身如鬼魅之形,一晃出了屋子。那几人紧随其后跟了出去,却只见透白冷月照遍光亮亮大地,空荡荡的院子里,哪还有半点行迹。

      鞠慈这一走,一院子里三人目光,顿时都落在了犹在门口的杜云闲身上。那股在鞠慈身边如影随形的鬼魅气息随其消散后,压抑僵硬的氛围也陡然为之一缓。李云茅咳了一声,复了三分故态,眯眼看向杜云闲:“杜师兄,你该不会也说走就一溜烟走得不见了人吧!自你离了华山入世修行游历,也有两三年未见,难不成不想与师弟们叙叙旧,聊聊你欠某的那两吊钱和危家那档子事?”
      杜云闲看来却是没什么玩笑的心思,他似是知晓鞠慈无声无息离去的方向,举首望空叹了口气:“某尚有一物要交代给你,进屋说话去吧。”

      三人倒是没再回舒家姊弟睡着的屋子,转而去了隔壁厢房。谢碧潭还是有些神思飘忽,跟着走了几步,又顿住了,垂了眉眼道:“某先去给舒姑娘把参汤煎上。”
      他说着话就要往前面问岐堂去,可脚步转了弯,身子却还不甘不愿的拧着,又吞吞吐吐开口:“杜道长,鞠师兄他……他……”
      杜云闲冲他笑笑,和颜悦色道:“你不必担心,阿慈并无什么大碍,只是……大概他再不会回去青岩了。你昔日若与他亲厚,便在心里记得,万花书墨门下,曾有此一人,也就罢了。”
      谢碧潭怔怔听着,似懂了,又似全然不懂,喃喃道:“几年不见,鞠师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会变了一个模样?他……他本是颜书圣门下书墨弟子,又从哪里学得了一身针术……某……”
      他有千言万语要问,堆积于口,反而涩涩难出。杜云闲还是平和的看着他,慢慢道:“你欲问之事,贫道皆知。只是这些都是阿慈私事,他若想让你知晓,你去问他,自会得到答复。若他不想,贫道也无可越俎代庖,还请见谅。”
      “某……明白了。”谢碧潭呐呐应了一声,这一遭转身得干脆,直往前堂去,没再回头踯躅徘徊。
      忽闻击掌声,见李云茅站在门边拍了拍手:“杜师兄,某不问你鞠先生之事,只是你不是说有东西要交代与某?”
      杜云闲便也收拾了心思跟进了屋子,他没什么闲话啰嗦,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盒,端端正正搁在案上:“某得此物后,以‘因’起课,落于你身。李师弟,此物与你该有因缘,需收好了。”
      “什么东西?”李云茅眯眼打量了那盒子几眼,寻寻常常一只锦盒,不过半个巴掌大小,甚至连锁扣也没。只是却在盒身与盒盖交缝处,细细露出一线黄纹,认真去看,才发觉竟是一张薄薄折细了的符纸,衬在其中。
      高云篆也在一旁坐下端详,他符箓手段不精,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伸了根小指头,往盒盖上轻轻一挑:“弄得如此神神秘秘,到底是见不得人的玩意,还是什么稀世的宝贝……嗯?”
      盒盖被他挑起一条缝隙,一道淡青光晕登时透逸而出,瞬间草木清涩苦香,萦绕一室。连几案上红烛光焰,亦被映得碧透。
      只是这翠绿颜色突兀却无诡异,更带几分山川润泽之气,使人如置身幽谷仙源之中,气息流畅,通体轻盈如许。这一来,李云茅也不免动了颜色,低声惊讶道:“木元之气?这……这是……杜师兄,你从哪里得来?”
      杜云闲徐徐道:“那日某斩杀鬼王后,循妖怪谷地脉于一古松下掘出此物,本是裹覆在一团鬼气凝实之中,因某取那鬼气别有用处,将其剖开,才从中现世。想来世间万物净秽相生、明暗相合,那至极污秽的死气之中,却藏裹着极生之木,也是天地造化之奇。”
      李云茅听得讶然,沉默半晌,才道:“某晓得了。只是……师兄怎知将这木元拿来给某?莫非是在推演之中曾窥得了一二天机?”
      杜云闲并没在意他犹疑神色,坦然道:“此课起得随心,结果却颇含糊,既有云开雨霁之象,又藏步步惊变之诡。某起卦多年,未曾见此,亦难尽解。只是卦意虽说扑朔迷离,结眼却是实打实落在师弟你身上。某今见你言词,亦像是识得此物根由,想来纵然当下模糊,也不过是一时之障,来日必有解。此物颇珍贵,李师弟,你需仔细收了,万勿轻易示之于人。”
      听他侃侃道来,神态言词都无藏私之态,李云茅眨眨眼,忽的一笑,伸手捞过锦盒:“五行精元,自是非同一般的珍贵,真不知贫道何德何能,撞上了这番因果。也罢,那某就将此物收下了,待日后参详出来,定说与师兄知道。”
      杜云闲却是摆了摆手:“罢了,你自身果运尚且不明,日后行事,需好自为之。至于这木元的来去,与某无关,某也无甚兴趣知道。此番作别,鱼雁艰难,莫惦记在此了。”
      “杜师兄你这话……”一旁高云篆忽然开了口,“莫不是要远行?”
      “……”杜云闲这才觉失言,只是既然被人点出,便无遮掩的意思,点头道,“此地一别,某就要动身往昆仑。此后边塞绝远,书信难通,大抵就是自此作别了。”
      他口中的“作别”,此时听来别有它意,定非寻常别过一般。高云篆听了,先是皱眉,又舒展颜色笑了笑,拱手道:“昆仑神苑乃人世仙山,中极仙柱所在。师兄一心修习天道,如今这一去,莫不是要得窥仙缘,自此远遁这俗世的软红万丈?”
      杜云闲却是摇头,也不多说什么,只道:“仙路之远,尘俗之近,超脱之途若不起于脚下,与好高骛远之辈又有何异?二位师弟,杜某已得此悟,将往当所往之处去。你二人与某非是同路之人,往后各自沉浮,也需时时静观本心。”
      他说罢,起了身又做一稽首,已是一副要告辞离开的姿态。

      李云茅与高云篆两人面面相对,对他这一番说辞似懂非懂,但字句间别离之意,却足以鲜明。高云篆抢先一步到了门前,没伸手去拦,只是问道:“杜师兄,你此去可是与鞠慈师兄有关?”
      杜云闲冲他微微一笑:“某二人自总角相交,谊成金兰,自当携行。”又转身冲着屋内一揖:“二位师弟留步,杜某告辞了。”
      这一遭,无论高云篆还是李云茅都未再拦他脚步,眼看那白衣道人将去,对面屋檐下忽的闪出谢碧潭来,急急唤了声:“杜道长且慢!”
      杜云闲却没停步的意思,边走边道:“明日三更,你可独身出安化门,往十七里外垂柳白杨之地一寻。若阿慈有心见你,定会现面。”他话音落,身形已没至院墙之外。长安城中森严宵禁,大约落在他眼中如同无物,就这般去了。

      夜更深,月冷风寒,吹彻寂寂长安城。
      早过了往日里安寝的时辰,如今问岐堂中的三人却都了无睡意,团团围着小几坐着,相顾无言。
      其实倒也不是当真的无言,至少高云篆还在说话,断断续续讲着自己偶尔听闻来的几句零言散语。这一晚出现的杜云闲和鞠慈都与原本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得让人意外,即便高、李二人也都失了往日恣意洒脱心境,被无头绪的疑问困住难安。
      高云篆交游极广,这几年来又一直大江南北辗转多方,所见所闻多了,一旦用心,倒也从中搜罗出那么一两件似与杜云闲相干的事情。只是到底是道听途说,当真与否,连他自己也难能确定。杜云闲所修乃是天道,既不愿多染红尘,又不得不往红尘中走那一遭。他一身道法剑术修为巅妙,更有通身的脱俗气派,但凡走到哪一方,都不免惹人睹目。又或有人羡他能为,捕风捉影传些牵强离奇故事,叫相熟的同门听了,年节岁末师兄弟相聚一堂,不免拿出来说笑。高云篆便还记得,曾有一位外出游历的师兄提及,身在洛道时,听闻一处绝谷中曾有异类出没,手段如鬼如妖,搅得四方不宁。后来有白衣仙人偶过山谷,恰那异类不知进退犯在了他手上,被一剑斩之,绝了后患。更从其巢穴中救出数名被掠之人,各自送归其家,还复了一带清平。至于那白衣仙人身形模样,与杜云闲相似八,,九。
      他说了这一遭事,便提点李云茅道:“此事乃是去年旧闻,不过那一年自过了正月杜师兄下山,就足有八,,九个月未闻一丝半毫音信。如今想来,当时杜师兄曾说要往南地游历一番,若算脚程,在洛道现身之人当真可能是他。只是不知其后数月中有何变故,直到前些日子他在东岭露面,某才算是在这一年多中第一回遇到他。”
      “这便奇了,”李云茅听高云篆讲了这一气,反而纳闷,“杜师兄的脾气,对待同门师兄弟还好,若待外人,断不肯轻易招惹麻烦上身。他修的那天道有多无聊,步步行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平白沾染什么因果,拖累了修为……”说到这,他话头一转,“哼”了一声,“某看啊,他把危家的事情推诿到某头上,也是这个缘由!”
      谢碧潭顺手一巴掌拍断了他的胡说八道,拧着眉道:“杜道长其人其事某不熟悉,但若说去年春末,某尚在青岩。彼时谷中突然遭逢了一场大雨,谷口两间存放杂物的厢房泡了水,许多尚来不及分发的往来书信也都淹糟了。事后抢出一批残页,能可辨识出只言片语已是十余日后,内中便有鞠师兄一封书,只余残句,似有邀约谷中善于诊治阴邪之疾的同门往洛道一晤。但内页实在失落太多,既不知具体何事,又不知约在何地,此后又再未见他有书信来,也就作罢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将这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拼合了起来,想来若说杜云闲与鞠慈遭逢了何等变故,极有可能便在洛道一行。只是如此管中窥豹,知与不知无甚差别,而眼下更不可能一日千里往去洛道寻访旧地旧事。三人面面相觑半晌,还是谢碧潭做了决断道:“明晚某便往杜道长所说的垂柳白杨之地走上一遭,无论如何,某……总得再见一次鞠师兄。”
      李云茅无意拦他,只是不避讳的握了他一只手:“杜师兄所言,乃是叫你‘独身前往’,想来非但某等不便陪同,就算杜师兄他自己,也未必会在那一地出现。这一趟,该全然是你与鞠先生的因缘,你自己小心。”
      谢碧潭倒是笑了:“鞠师兄与某虽不在同一师门,却颇亲厚,当年更曾教习某临帖习字,宛如亲兄。某走这一趟,平安无虑,只是不知能否听鞠师兄说一说他与杜道长背后隐情。他如今这般模样,某……某实在……心里难过得紧!”
      李云茅还没说话,高云篆倒是先叹了口气:“依某看啊,十有八九……难!”他把身子坐端正些,板了板面孔,“你没瞧见鞠师兄今天那副模样,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怕是心性早已与当年不同,不然杜师兄也不会三番两次因他叹气苦笑。你明日去,到底见不见得到人,都还未知。与其想着探问究竟,不如想一想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肯见你才是。”
      他这样一说,谢碧潭登时又发了愁。琢磨至此,话已说尽,再耗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三人都情绪低落,叹了口气,各自作别回房。

      李云茅倒是跟着谢碧潭回了前面问岐堂正堂。他这几日一直在此休息,将自个的屋子完完整整腾给了高云篆。高云篆也不客气,言道纯阳门人常年在外云游不定,说不得哪日一别,便要多年难见,因此多生受些师弟的招待,也是该然。因此他住得坦坦荡荡,李云茅挤上了谢碧潭的软榻也同样坦坦荡荡得紧。
      然而这一夜几经变数,各自揣着心事,平素躺下后的几句闲话也寡淡了。谢碧潭胡乱扯了两句明日天气,到底觉得没甚意思,期期艾艾闭了嘴。只是眼前一片黑暗,纵然耳畔熟悉的呼吸声绵长平和,心绪终是难宁。他又不敢过于辗转反侧扰了李云茅休息,僵硬着仰面躺在枕上,闭目发呆。心中一会儿是往昔灿烂花海中温润师兄陪同自己习字抄书的画面,一会儿又换做鞠慈那张隐在黑纱幕篱下青白似鬼的面容,一声冷笑转过身去,刻骨剜心。

      时已过三更,长夜犹漫,不见其尽。
      长安城西一片荒芜地中,寒鸦亦已噤声,只闻北风呼啸,吹动衣襟飒飒。
      杜云闲仍是不疾不徐的走来,雪色的一袭道袍在夜色下反而更显洁白无垢,飘不染尘。只是他却一步步踏入荒芜深处,任凭枯草荒枝拉扯衣摆,直走到了一座半颓的草亭前,温声道:“阿慈。”
      黑暗一片的亭中传出一声轻哼,原来其中竟早坐了一人,只是黑色衣物从头裹到脚,几乎完全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他出声,实在叫人难以发觉。
      这人自然就是先一步离开问岐堂的鞠慈,与杜云闲独对时,他倒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甚至还有心情问上一句:“你的事情交代完了?李云茅可收下了那枚木元?”
      “那是与他命中牵系之物,他自然会收下。”
      “那便好,”鞠慈哼笑,“否则再将这元气精华带在身边,某就要远遁你十里开外了——那种至清之气,最是叫人生厌!”
      这般离经叛道之语,杜云闲听了,却是点头,继续道:“这两天某以符箓包裹木元,尽量不使其清气外泄,但难免仍有一二疏忽。你现下可觉有什么异样之处,定要告知某。”
      “某吸纳了鬼王与凝实鬼气,足可有三月余无需再受其扰,你不免过于担心了。”鞠慈口气中略带几分不悦,随后咬着牙字字道,“杜云闲,某说过,你不欠某什么,莫要在某面前做出这副做小伏低的样子,某看不惯!”
      杜云闲仍是态度柔和,全然不在意他的抗拒:“贫道明白,你从来不曾亏欠某,某也不以对你有所亏欠自居。只是纵然寻常交陪,关心冷暖也是人之常情,何况此后远去昆仑,千里迢迢风霜满路,你身上鬼针需时时吞噬鬼气以压制,某亦难免留心。”
      “某自身的情况,自个明了。”鞠慈听他好言好语,语气倒是缓和了些,只是仍不肯正眼去看杜云闲,“罢了,说这些闲话有甚意思,某要歇息了,你是回城内还是找个地方打坐一晚,请随意。”
      “已四更了,贫道疲沓,也不想再往来奔波,就在此陪你闲坐余更吧。”杜云闲说着话,当真撩衣席地而坐。那冬夜冰冷硬地,寒风刺骨,在他却全然无碍,安安稳稳合了双眼,打坐养身。
      鞠慈轻哼一声,没多说什么,也退坐回了草亭之内。浓重黑暗立刻将他湮没得一片衣角都难看见。只是渐渐的,黑濛之中,悠悠浮现星点冷蓝光迹,极细微又极鲜明,在亭中烁动。
      忽听该是已入定了的杜云闲开口:“你以鬼气祭炼鬼针倒是无妨,只是如今鬼针与你同体共生,针上青芒这般闪烁不定……阿慈,你的心亦非是静的。”
      草亭中一片沉默,唯见鬼针青芒跃动。
      叹了口气,杜云闲继续道:“你今日情绪颇乱,想来是因见到同门之故。这倒是贫道的疏忽,未曾提早向你知会一声。”
      “不必!”亭中断然一喝,但随即又沉寂下去,半晌后才道,“此去昆仑,诀别青岩。花谷人事,又与某何干呢。”
      “只是你纵然放下,总还有故人难以割舍。”杜云闲轻叹口气,“你那位谢姓师弟想来曾与你极为相熟,他不肯罢休,贫道也只得越俎代庖,替你定下明晚之约。只是你若不愿见,就不必露面了,权作贫道失言。”
      草亭中又是一阵寂静,许久听得鞠慈咬着牙冷笑一声:“见也好,不见也罢,人事皆非,缅怀何益!”

      浑浑噩噩过了一夜,第二日起身后,谢碧潭三人在问岐堂的院子里互相打了个照面,都瞧见对面两个萎靡神态,想来自己亦如是。因此倒没人自暴其短的打趣哪个,彼此间含含糊糊问了早,收拾早饭的收拾早饭,煎参汤的煎参汤,又都散去了。
      一顿早饭也吃得没滋没味,谢碧潭更是满腹心事,只喝了两口粥就蹙眉推开了碗筷,刚开口道:“某想……”
      眼前一花,还剩大半的粥碗又被推回了眼皮底下,李云茅冲着他做了个吓唬人的表情:“想什么想,没吃完饭什么都别想!”
      “你……”谢碧潭可还没忘了高云篆也坐在同一张桌边,顿时脸上有些发烧。他没李云茅的厚脸皮当着别人的面撒娇做痴,只得又拾起竹箸,心不在焉的数着米粒下咽。
      倒是高云篆善解人意的笑了一声:“鞠先生之约乃在三更,如今前一日的五更刚过了不足两个时辰。你若这个时候就按捺不住跑了去,岂不是要白白在城外挨冻一天。等到了晚上,饥寒交迫,捉襟见肘,又如何去见鞠先生,论些旧情人事。”
      这番道理谢碧潭自个其实也是心知肚明,奈何抵不过心中急迫,举止不免失了从容。眼下李云茅和高云篆二人或软或硬,将他一肚子的蠢蠢欲动摁了回去,他也只能强自收拾心情,如往日一般按部就班的做些杂事消磨时光。只是时时心不在焉,不免搞出许多无伤大雅的笑话。
      李云茅在他第三次犯蠢的时候忍着笑把人拉住了,此刻无第三人在旁,索性甚是放肆的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再把干净抹布连着脏水一起泼出去,这屋里就没得抹布用了……亏得眼下无人来瞧病,不然扔了抹布事小,要是把什么牛黄当做大黄抓给人家,连万花谷的招牌都要砸了。”
      他话音刚落,忽听前面问岐堂外有拍门声,在冷清的早晨格外清晰。

      只是匆匆去开了门,来人非是病患登门,却是两张相熟面孔。不知黄金履与徐北雁怎的碰到了一处,两人各自牵着坐骑,俱是身上微见晨霜,想是一早起身后就直接来了这里。
      忙将二人让了进屋,徐北雁已经先直愣愣往后堂张望起来:“某那小师弟呢?那位杜神仙先前说得好好的,如今已过了三日,他倒是醒了没有?”
      谢碧潭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小师弟”应是指舒心无异。一时失笑,还没来得及答话,高云篆已经撇着嘴也从后面进来了:“舒心几时就成了你家的师弟,他要去天策府的事还八字没一撇呢!”
      徐北雁立刻跳脚:“某北邙天策,大唐铁骑,东都之狼赫赫威名,哪点不好!”
      高云篆仍是笑嘻嘻的:“就是东都之狼不好,你可晓得舒姑娘是属羊的?”
      “呃……”徐北雁登时噎住了,反手去抓挠雉冠,“这……这……姑娘们好似还都挺在意这个……好像是不大好办……”
      几人见他被高云篆随口一扯忽悠住了,大多忍俊不住,也只能强憋下去笑意。谢碧潭忙将话头重新岔开,一边端了两盏热腾腾的姜枣汁子给二人喝下去暖身,一边道:“舒姑娘与舒心都无碍了,昨夜杜道长如约前来,替他二人拔除了缠身鬼气。只是眼下尚虚弱,需安睡调养几日。”
      “这样便好。”黄金履笑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盒,“因着入冬,某那铺子里前些日子也配了些当归补气丹,非是什么稀罕之物,好在最利女子补身养气,虽说贤弟这里不缺这一两味药,但好歹也是某微薄心意,莫要推辞。”
      他这样说,谢碧潭也不好因着几颗补药推辞拉扯,便道谢收过了。到底是他最与黄金履相熟,李云茅和高云篆同坐了片刻,就哄着一心要探望舒心的徐北雁走了,留他二人闲话。

      在正堂中坐了一会儿,等到身上寒气渐褪,黄金履便要起身告辞。他到底不是闲适之人,梅记亦有许多事等他这位东家决断,一早抽身走这一趟,已足是人情宽厚,交游得体。
      谢碧潭自然也明白,陪着起身笑道:“黄兄百事缠身,某也就不多留你了。不过外头地面尚有薄薄霜雪未化,回程路上,定要小心。”
      “那是自然。”黄金履含笑一拱手,“只是听了徐小将军之言,本想今日前来,也见一见那位杜道长,却是扑了个空,当真有些遗憾。自醉蝶村那晚惊魂,某如今是对这些奇人异士愈发的有了兴趣,只是想来高人逸客,相见亦需机缘吧!”
      谢碧潭自不能对他说起如今杜云闲那叫人猜疑挂心的状况,只得也顺水推舟道:“他们修道之人,多半讲究这些,说不得哪一时哪一地,你无心去求,反而就见到了。”
      “但愿如此。”黄金履想了想又道,“对了,过几日某往相国寺还愿,贤弟可愿同往?”
      “可是要去拜访那位赠佛珠的禅师?”谢碧潭也颇好奇该人,立刻满口答应下来。两人说笑着往门口走去,站到门外台阶,黄金履举头望了望天,随口感叹了句:“今日天色不霁,只怕晚来有雪。”
      谢碧潭却忽的顿住了,蓦的被点起一事,忙道:“黄兄,且慢!”
      黄金履已是去解了缰绳,闻言歇住上马的动作,回头等他后话。
      谢碧潭匆忙上前几步,踯躅一下,问道:“黄兄,你居于长安城多年,想来周边也颇熟悉。某有一处所在,想向你打探一二。”
      “何处?”
      “安化门外十七里,垂柳白杨之地。”
      黄金履原本以为他要打听的乃是哪一处偏僻些的地名,不想谢碧潭竟报出这样一句话来。少不得低头忱思计算了一下,随后颇意外的道:“贤弟打听这一处是为何?”
      谢碧潭含糊道:“有人相约,只是某地理不熟,故而想要先探问一下。”
      黄金履脸上疑色更深:“有人约你在那处相见?这……贤弟,你着实说,可是你惹了什么麻烦上身?某虽不过一介商贾,在万年县衙中多少也有几位相熟,若有何难事,但说无妨。”
      谢碧潭没想到竟惹出他这样一席话来,忙道:“无事无事,当真没什么事,黄兄不必担忧。”
      黄金履仍是忧心忡忡看着他:“当真无事?贤弟,你可知十七里外,垂柳白杨,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谢碧潭很恭谨的一拱手:“愿闻其详。”
      黄金履苦笑道:“白杨地,寒鸦啼。柳枝低,泉路歧。那是长安城外,最大的一片荒坟乱葬之处。你这样忽然全无所知的打听此地,又说有人约你在那处见面,这……”
      谢碧潭闻言,也不由得呆了呆,半晌才道:“原来是这样……多谢黄兄告知。”
      黄金履见他情形,也知必是再问不出什么,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再三叮嘱他不要一人轻身前去,凡事多与李云茅商量,才颇不放心的走了。

      只是昨夜经三人推敲,早已知鞠慈身上定有巨变,鬼针联命一说,更是摆不脱的鬼魅妖邪事。如今再知杜云闲约见之地是在乱坟岗处,谢碧潭倒也不觉十分的惊愕意外。他心中犹是认定了鞠慈仍是故人,并不愿有丝毫的猜忌防备,因此也就将此话压下,不曾说与李云茅和高云篆知晓。
      黄金履与徐北雁来访这一遭,也算打发了些时间。待二人告辞后,看看时间将午,谢碧潭忽的起了身,独自往外匆匆走了一遭,一个多时辰后回来,身后多了一个用层层绒布细裹的物件,形状颇宽大,负在背上。李云茅和高云篆也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但见谢碧潭紧要神色,十有八九是与入夜去见鞠慈相关。这样一想,便也就不多打听,由着他个人安排。
      等到申时,谢碧潭倒是再也坐不住,胡乱收拾了几个火折子和厚重披风,就要动身出城。
      说好只由他一人孤身前往,李云茅想来对杜云闲知之甚深,因此很是放心。只是围着谢碧潭前后瞧了瞧,还是将自己那头青驴牵了出来:“某这倔驴子虽说脾气糟烂,灵性却足。你骑了它去,城外荒芜,说不得比那两匹健马还有用些。”
      青驴登时老大不高兴的转了个身,用屁股冲着李云茅,还颇嫌弃的甩了两下尾巴,尽是不满。谢碧潭却没吃过这任性驴子的苦头,顺顺利利骑过几次后,反觉它通灵,接过缰绳笑道:“足够妥当了。”
      李云茅便去给他推开院门:“明早某去安化门接你,路上小心。”
      两人一揖作别,各行其事。

      长安城外亦少不得逆旅和食肆,多是为耽误了入城时辰的往来客人预备。自然谈不上富丽考究,但也都周正齐备,不算腌臜。临时歇住,很是合适。更因出了皇城,就无宵禁一说,若再离得远些,不免还有在宅院中豢养了歌伶舞妓的,遇上来京阔绰客人,畅饮欢愉达旦,也不稀奇。因此出城十数里外,反倒时有丝竹歌吹之声,越入夜越热闹,也算是一时之景。
      谢碧潭对此也有耳闻,只是不曾亲见过。如今难得要在城外歇宿,一路骑在青驴上走来,当真见了两处占地颇广的别院,也不知是哪一家的产业,单看大门外迎送仆人,打扮举止已是不俗。
      只是他断然没什么兴趣往这些所在,断断续续走了一程,在官路边选了家还算合眼缘的逆旅要了间屋子。这番出来,也不曾备下行囊被褥之类,就着店中的铺盖,胡乱合衣歇了一觉养神。只是也不知是不是昨夜太过劳神的缘故,一觉昏沉,再睁眼,天色已是黑如泼墨,不知到了什么时辰。
      谢碧潭悚然一惊,匆忙翻身起来,也顾不得其他,就跑出房去拦了个店伙打听时间。伺夜的伙计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笑嘻嘻道:“当下才过了二更天不久,郎君可是要往那三雪园去?那不急不急,时间还阔绰得很,梅影娘子要待到三更左右才会露面,去得早了,也不过是吃吃席面、听听小曲罢了。”
      谢碧潭却不知什么三雪园什么梅影娘子,只听得还没到三更,暗暗松了口气,便向那伙计道:“随便开些饭菜来,就在这堂屋里吃了,某等下好要出去。”
      那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少时搬了个托盘来,上面只搁了一只碗,里面盛了半碗晃荡荡的羹汁,虽说嗅来有些肉香,却实在是不顶什么饱的东西。
      谢碧潭有些意外,皱眉看了看那碗,又瞧向伙计:“这些东西,如何当得饱?”
      那伙计却笑嘻嘻道:“三雪园里有的是美酒佳肴,郎君何必急在一时。若是吃得饱了,到时候佳人劝酒劝菜,吃或不吃!因此有这一碗肉羹垫垫肚子,抗一下出门的寒气,足以够了。”
      谢碧潭顿时哭笑不得,只是这一耽搁,难免又离三更近了些。他也懒得再叫店伙重去张罗,就胡乱将那碗肉羹吃了。好在羹汤滚烫,喝下去肚子里登时十分暖和,再裹了披风夤夜出行,也不觉很是难捱。

      出得门来,举目一片黑暗漫漫,正如早时黄金履之言,夜空中非但星月无光,还零星的有雪花飘飘扬扬。那雪又不够大,没得借雪光照路,徒添扰人罢了。
      谢碧潭冲着双手呵了口气,擎着从店中借来的灯笼上了青驴。他对那垂柳白杨地的确切位置到底还有些模糊,但自打知道了那是乱葬之处,更不好开口问人打听,只好辨认了方向,一路向西,且行且看。
      走出三四里开外,周遭已不闻人声,亦无灯火。莽莽黑夜,荒郊野外,只有细小的雪花被北风挟裹着砸到身上。在逆旅中喝下的那碗肉羹早行迹杳杳,此时只觉遍体生寒,厚厚的披风也阻不住那股直钻往骨子里的冷意,当真步履维艰。
      谢碧潭走得几乎有些茫然了,风雪中前路难辨,亦不知自己到了何处。忽然□□青驴蓦驻了脚步,望空低嘶一声,不再向前。
      谢碧潭晃晃脑袋凝了凝神,将灯笼举高了些,照见前方。这一眼看出去,却是结结实实抽了口冷气,眼前不过半箭之地,起起伏伏一片尽是荒丘,一些零散墓碑东倒西歪的夹杂其中,大多已是残缺,被荒草湮没大半。北风卷雪,呼啸而过,那一点雪花的白,若有若无的在碑坟中一闪即逝,倒比全然的黑暗更让人发寒。
      转过目光,放得远了些,果见或在荒坟之中,或在野地之围,白杨参天,衰柳枯条,都成了狰狞高大的影子,张牙舞爪的盘踞。

      心知肚明这里定然就是所约处,谢碧潭爬下驴背,想了想还是将青驴拴在了旁边一棵杨树下,摸了摸它的耳朵道:“虽说荒芜,到底还是埋敛之地,轻心践踏未免不敬,你就好生在这里等某出来罢。”说罢自己定了定神,挑着灯笼,踏步前行。
      也不知是否心有所想身有所感,一踏入坟地,谢碧潭便觉周遭似乎更阴冷了几分。那空啸的风声,在树木坟碑间穿梭,或嘶沉或尖锐,如鬼哭鬼笑。手中的一盏灯笼光亮,与这无边黑暗比起来,便如萤火一般,只能些微的照亮脚下冻土。甚至烛火也不由得褪了几分颜色,变得苍白。
      谢碧潭当真有些心憷这般情境,只得硬着头皮又裹紧些披风举步。荒郊野外没有遮挡,北风强劲,他不得不举起一只手遮在眉前,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又走了一段路,约莫已经进入得深了,便要停下步子打量打量。只是心思才动,脚下忽的被什么绊了一下,向前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谢碧潭忙伸手胡乱一扶,也不知道扳住了什么物件,才站稳了。再一低头,登时唬得魂飞魄散。横在脚下的赫然是一具半腐尸骨,已被冻得冷硬发青。黑洞洞的眼窝朝上,就那么对上了下看的眼神。谢碧潭的腿脚顿时有些软,忙又借着扶力向旁挪开几步。等到再看清手下攀扶的乃是一具被拖出浅坟的薄皮棺材时,已是吓得过了劲,有些发木了。
      其实他心中也明白,荒野乱葬之地,自然与那些高门大户风水墓园无法相比,甚至寻常衣食无虞的中等人家,也不会选择在此地下葬。不得不埋骨于此的,只怕都是些无名无命之人。能得一口薄皮棺材已是稀罕,更不要提什么深葬厚葬,寻常总会被些野狗翻扒出来。这样一想,那些惧怕之意大多化作了怜悯。谢碧潭叹了口气,摸回被扔到一边的灯笼,继续向着深处走去。一边走着,一边想到鞠慈师兄昔日何等清华雅致之人,如今却将久别见面之地约在此处,云泥之差,思之锥心。
      胸口含了这样一股哀伤情绪,再行在乱坟荒草之中,慌恐之情倒是不知不觉减弱了许多。举目看去,虽说满眼仍是凄厉景象,却少了那几分战战兢兢。谢碧潭一路走,忽的不知为何记起幼年拜入药王门庭时的师门训诫,恍惚在耳,更是不自觉的低诵出了声:“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
      “险”字陡断,一声厉吠将诡异的安静打破。谢碧潭猛抬头,就见起起伏伏的坟包上下,幽幽显出两三双绿眼,寒光森森,尽是凶意。他这回当真大吃了一惊,脱口讶道:“狼!”然后又瞬间否了这个念头,抚胸道,“不对,该是野狗!”
      一时间想到路上所见那几具被刨出浮土的冻尸,想来这一带乱坟岗上,说不得不止一窝野狗筑穴。这些恶犬食腐肉野尸过活,比起山中野兽,只怕凶性不逊色几分。更有一股积年的臭气,腌臜欲呕,在雪气中格外鲜明。
      如今比起鬼怪妖邪,谢碧潭倒是更惧怕这些活生生的凶兽。他本是个只晓得扎针抓药的医者,真要撕打起来,怕不是只有被这些恶犬撕咬的份。登时额头渗汗,脚底慌慌,转身欲逃。至于逃不逃得过这群畜生的四条腿,也是顾不得想了。
      那些坟包上的畜生也都精滑,谢碧潭这一副胆怯模样,登时叫它们涨了气焰,个个口中低咆,作势欲扑。这两厢剑拔弩张之时,忽的远处传来一声冷哼。哼声不大,甚至还要借了北风之力才能传到这一处,那几条恶犬却好似乍闻什么极可怖的声音,瞬间不见了张狂之焰,低吠两声夹了尾巴掉头就跑。不大功夫,就没了踪影。
      谢碧潭还呆愣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要跑没跑的姿势,一时甚至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何事。便又听得那个冷哼的声音遥遥道:“既然都来了,就过来见面吧,谢师弟。”

      如梦初醒,谢碧潭惊喜唤了声:“鞠师兄!”再顾不得脚下磕绊,循声追去。跑不了多远,眼前见得一座倾斜半颓的破旧草亭。亭中影影绰绰,似是坐了个人,却又看不十分真切。
      “鞠……鞠师兄?”谢碧潭的脚步反倒缓下了,他站在草亭外,眯了眯眼,尽力透过层层雪花和夜色向内望去,见到的却还是从头到脚黑濛一片。万花谷主自东海岛扬帆而来,虽起宗派于青岩,却仍尚水,谷中弟子服色也多以玄应。散发广袖,很有几分卓然不流于世的高隐之姿。只是鞠慈这袭黑衣,不见半点异色花纹配饰,与其说是穿着,更像将整个人从头到脚紧密的裹了起来,不见天日,亦不许天日相照。
      谢碧潭渐渐看得分明了,胸口涩涩,举步上前,躬身作礼:“鞠师兄,碧潭应约而来了。”
      亭中人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比起渐渐大起来的漫天飞雪还要多上几丝寒气:“既然来了,就坐吧。”他顺手指了指面前的一个位置,那里立着个同样破败不堪的石鼓,已塌碎了小半,堪堪可坐。
      谢碧潭几乎是屏着气踏进草亭坐下,左右微一环顾,头皮不禁又是一阵发麻。这草亭也不知在此有了多少岁月,起初应是庙制,只是四壁塌陷了三壁,才成了个孤零零的亭子模样。那残存的一面墙上,依稀还有些斑驳壁画,皆是刀山火海鬼面狰狞的森罗景象。甚至还有三两枚朽了的灵位,歪歪斜斜搁在一边,也不知是哪家的孤魂。
      鞠慈循着他打量的目光也四下看了一回,淡淡开口:“你也见到了,某如今早非青岩鞠慈,不过孤魂野鬼之侣罢了。你定要来见,所见即是如此,可将那份无谓的故人之情收起来了?”
      谢碧潭心口顿时发酸,他比鞠慈年幼,打小相识就做兄长看待,情分自然不同。听了这般决绝之词,一时几乎哽咽,也顾不得失态,哑声道:“鞠师兄,某只记得,幼时你教某习字,陪某抄那些被师兄罚下的医书方子,虽非同门,亦常有同食同住。如今虽年岁渐长,各有前程,往昔点滴碧潭却未曾稍忘。师兄仍是师兄,青岩弟子、书墨翘楚,纵然改了形貌,又与此何碍!”
      鞠慈不为所动,仍端端正正坐的似一尊像:“形貌皮囊,非某在意之事,如今面貌虽叫寻常人看来可怖,与某亦不在心。只不过变了的,岂止这一二浮面之事,之前总总,恍如前尘,某尽抛了,就不想再回头去拾。而你心中尚惦念的,早该不存。”他说着话,随手抬向空中摆了摆,宽大的黑色衣袖甚至没带起几丝褶皱,但草亭内外,气氛陡然一冷,鬼哭哀啼之声,一时自四面八方凭空涌来,更有幢幢鬼影,跃跃欲前,却又似颇忌惮鞠慈,不敢越雷池。
      谢碧潭的脸色顿时也有些发白,被这般多的飘忽鬼物围在当中,纵然心中信任鞠慈,那全身发毛的颤栗感却难能自主,忍不住低声哀叫道:“鞠师兄……”
      鞠慈却只是冷笑:“你惧怕这些鬼怪,孰不知如今某与它们又有何差异。人鬼殊途,各行其路,无端牵扯,当断则断。念在往昔的一点情分,某不会加害于你,但你也莫要再来寻某了,今日一晤后,无需再见,亦无需再念。”说罢,再一挥手,漫天鬼物凄声散去,复归于满地荒坟残碑之中。
      他字字句句说得决绝诛心,显见已是下定了决心不与谢碧潭牵扯。谢碧潭恍恍惚惚坐着,愣了半晌,才道:“鞠师兄……某总该还是叫你一声鞠师兄的。你既然这样说,只怕也断不肯将这一年来发生的变数告知了。也罢,人鬼心性皆颠倒,不知该是何等惊心巨变,想来你也不愿再提及。某心中总还当你是往昔亲近的师兄,纵然殊途,也不至凉薄。某今夜前来践约,所为有二,其一怕是已不成了,至于其二,便如师兄所言,还看在旧日的一点情分,求个成全。”
      他身上一直背负着的布包终于解了下来,双手抱着,小心翼翼搁在了二人面前破桌之上,垂眸道:“师兄虽拜入书墨门下,一手琵琶造诣却叫琴圣前辈也青眼有加。昔闻《白雪》之曲,念兹不忘。这一把琵琶,非是名家贵物,却可代碧潭点滴之心。以此留赠,便做……”他咬了咬牙,才将最末两字挤出了口,“诀别!”
      说罢了,连再多做停留的勇气也不足,扶着残柱蹒跚下了草亭。泼面雪大如掌,冰凉冷冽的拍在脸上,再被北风一削,刺骨冰凉。谢碧潭狠狠打了个冷颤,在脑中翻出一线的清明,又转身冲着亭中作一长揖,低声道:“碧潭去了。”就此扭头,循着来时方向深一脚浅一脚跋涉离开。

      草亭中不闻动静,隔着黑纱幕篱,甚至看不清鞠慈是否有视线投在那道离开的背影上。他坐得笔直,一蓬被风卷入的雪花落在黑衣上,竟不见融化迹象,反而渐渐堆积。窸窸窣窣,成了一片苍白。

      大雪迷眼,心思混乱,谢碧潭虽说走的干脆,但在这般恶劣天气下,要辨来路实在艰难。胡乱走了一段,又想起提来的灯笼也被落在了草亭,却没半点回去取的心情。索性就那么双手拉着披风裹住全身,凭着胸口一股郁气继续前行。
      不知是不是因鞠慈的震慑,这一路在大小坟头中穿梭,倒是没再遇到什么疑神惊鬼之事,连那些捡便宜的野狗也都没了踪迹。走得久了,唯觉天地广袤,人在其中如恒沙之微,甚至不知身所何在。要不是满腔冰冷的雪气一直冻到腔子里去,谢碧潭觉得自己几乎就要这么融在茫茫飞雪之中,没了痕迹。
      忽的打了一个激灵,谢碧潭猛的站住了脚,心中暗道不好。他顾不得洁净腌臜,忙蹲下身就近抓了把雪,胡乱往着额头两颊手心蹭了一气。直到身上那点被披风裹住的热乎气都几乎散尽了,才堪堪罢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松了口气,连道:“好险!”
      适才离开草亭,因着情绪激荡,放任心中哀愤障了神智,在漫天迷雪中走这一程,几乎恍惚失神,跌入迷魇之境。若非及时惊觉,说不得就要如那些冬夜醉汉一般,恍惚中冻卧街头犹不自知。更不要说当下身在这荒凉得连鬼都不见了的乱葬岗,当真走到脱力冻死去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吃了这一吓,谢碧潭心境倒是回复了许多,先前那股万念俱灰般的茫茫然摒去了,连自个也有几分惊讶,说不得是因身在这葬丧哀伤之地,因哀受感,才失控若此。一时间他也不敢多想,重新抖擞了几分精神,摸索要找来路。
      好在乱坟岗虽然荒凉,也没当真占地广大到无边无垠的地步。那许多乱生的杨柳树,也可借其分辨方向。谢碧潭寻了个大概的方位,这一遭收敛心神,一心埋头赶路,不消两刻钟,已摸到了坟地边缘。
      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依稀见到拴着青驴的杨树轮廓,谢碧潭暗暗松了口气,再回头眺望,漫天白雪遮尽黄土青丘,似将自己一段往事也一并埋入了冰雪,不得掘,不得见。他心中陡然一酸,就那么站在原地,回望了许久。直到颈子也酸麻了,才红着眼圈扭回头,迈出乱葬岗。

      只是就这耽误下的片刻,眼角余光忽似瞥到了星点光芒。谢碧潭忙揉了揉眼定睛去看,远远一带小土包上,亦是冲着乱葬岗的方向,竟当真闪着几点亮光。隔雪看去,光泛晕黄,摇摆不定,显见是明瓦所制的灯笼。能用得起这样材料,说不得还是什么富贵人家。
      想不到如此冬雪深夜,除了自己竟还有其他人往这片乱葬岗来,简直蹊跷得诡异。谢碧潭脑子一动,忽的想到城外尚有那许多歌舞丝竹之处,也忒的富贵,自然用得起明瓦灯笼。而那种所在之人夤夜来此……思及此打了个冷颤,匆忙将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拔除了,也不再去多张望什么,快步离开。

      青驴仍如离开时一般拴在原地,那牲畜倒不惧寒,尚悠悠闲闲的拱开积雪挑拣草根啃着,见谢碧潭回来,甚至还颇有心情的冲他甩了甩尾巴,打了一声响鼻。
      谢碧潭苦笑着拍掉鞍鞯上雪花,又在青驴头顶揉了两把:“你倒是个无忧无虑的,只晓得吃睡,未必不是福气。”一边就带过缰绳,爬上了驴背。这时距离天亮开城还有一段时间,少不得仍要回到先前那家逆旅去歇息一个更次。谢碧潭摸了摸怀里,尚有几文闲钞,不然弄丢了借用人家的灯笼,这一回去,不免尴尬。
      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杂事,谢碧潭喝驴动身。只是刚刚走出三五步去,一直在他面前乖驯的青驴忽的站住了,猛一扭身,昂头冲天“嗯昂”大叫起来。
      谢碧潭措不及防,险些被它掀翻在地,忙一伸手抱紧了驴颈,张皇回头。
      身后白地一片无人无鬼,却要在更远的方向,乱葬岗之中,一大片青黑鬼雾猛然窜升而起,狰狞翻腾,如择人相噬。
      谢碧潭的脸刹时雪白,抖着嘴唇颤声道:“鞠……鞠师兄?可是鞠师兄?”
      他话音未落,乱葬岗中已传出一片仓皇惊叫声音。乱声中,陡一道白光如闪,横贯半座乱葬岗,冲入了那片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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