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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红莲火 ...

  •   李云茅骑着青驴一路踢踢踏踏走进长安城的时候,天光尚是晴的,碧如洗通透如名窑贵器,上面妙手偶得地点染着几缕素淡的云痕,映着其下泱泱皇城中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楼阁殿宇,精致得一派盛世繁华。李云茅久在山上住,惯看的是千倾雪峰、万亩奔云,不曾见过如此工笔画般华美气象,顿觉数分目不暇给。
      只是经雪青松般的青年,从头到脚的挺拔朝气,一领素白细布天青里衬的道袍服帖裹在身上,更叫人清爽得眼前发亮。就算掺进了这几分的张望失态,仍难免觉得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便该是这样新鲜的、活泼的、对什么新奇事物都揣着赤子般的好奇心的一个人。
      当然守着城门验看关牒的士兵心思远没有转得那样开阔,他们瞧见的是李云茅递过的牒牌,脸上原本麻木倦怠的神色登时被抹去了,甚至还称得上是十分有礼的抱了抱拳,甲叶碰声清脆:“原来是纯阳仙观的道长,请进!”
      华山纯阳观,吕祖纯阳仙,帝王赦建,百官恭谨,其中下山入世而来的仙门道子,合该受此礼遇。

      天空蓦的一声惊雷。
      毫不费力进了长安城的李云茅尚未来得及多看几眼同门师长口中的天子都城,就被这声雷惊得猛抬起了头。片刻前的万里晴空,转眼间已被大片乌云污了颜色,雷横电走划出无数银蛇纵跃,将天空割裂得一派支离破碎。又一声闷雷滚滚压下九天,雨乘风雷之威,已是悬于头顶摇摇欲坠。
      李云茅大惊失色,第一个念头先心疼起了自己早起刚刚换上的雪白袍子,□□青驴却比他反应还快,四蹄蹬开,顶着即将压境的大雨一路碎跑起来。一人一驴皆是初入长安,哪里认得什么街坊巷陌,青驴跑了一气,几个弯兜转下来,李云茅登时先晕了,看着满眼大同小异的夯土坊墙不知身在何方,豆大的雨点已有几滴急先锋砸在了肩上。
      “驴兄,你这急惊风的脾气该改改了……”有些哭笑不得,李云茅拍了拍忽然又停步不动的坐骑,翻下驴背。只是还未上下打量几眼身处之地,忽听身后门轴细响,随后便有女子娇柔婉转的口音中带着笑意:“道长面生,缘何在此?眼下大雨将至,宅中主母悯僧怜道,何妨入舍下躲避片刻,结个善缘?”
      李云茅猛的转身,身后夯土坊墙上,赫然现出红漆大门,两扇分启,横匾之上,朱书“危氏”二字,一名素衣青裙的女孩子正半身掩在门后,用袖口袅袅婷婷的掩了唇,露一双弯弯笑眼看了过来。

      李云茅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却没有半点犹豫,欣然举步,青年道子满脸天然的诚恳落落大方,真心实意道了声谢,就随着女孩子进了那扇朱漆大门。门后屋舍鳞次,花木精美,乌云暗了日色,院中廊下早已点起了整排的灯笼,烛光透过绛色纱映出来,摇曳生姿,神秘又旖旎。
      引路的女孩子步履轻盈,飞快带着李云茅在更多雨珠砸落前进了正堂,因为太过宽敞而被层层低垂帷幕分割得有些幽深的堂内空无一人,只有几座银质落地烛台上焰光吞吐,其下雕做海棠石榴的香海中幽香流泻,丝丝缕缕的绕上了身。
      女孩子福了一福,声音中仍带着让人没法挑剔的笑意:“主母大约见了雨起,去后堂了,道长可否在此稍后,容奴去通传一声。”李云茅对此自是拒绝不得,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垂帘后,便又扭头打量起身处的华屋。灯烛照下,满眼俱是流丽的金红颜色,朱花结彩,新毡铺地,两侧绣屏也皆垂了五彩丝络,细细挂在小而精致的金玉饰物上。这般陈设,即便对于王侯富贵之家也不免有些张扬,李云茅看了一圈,几乎有些眼花缭乱,颇不自在的挪了挪脚步,背上负着的长条状包裹却又不小心磕碰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钝响。
      连忙转身,李云茅简直更要手足无措,好在那是一架描金的漆屏,华美厚重,浑然不动。只是屏上垂挂着的红丝喜字轻轻晃动了几下,也顿时叫他恍然大悟。合着这般不循常理的华丽陈设,乃为嫁娶罢了。

      说来纯阳宫中虽不禁婚嫁,到底仍是一心向仙的修行人更多些,夫妻道侣尚是少见,更勿论红喜热闹。因着不得见,反而更叫人好奇,李云茅几乎是怀着些学经论道时才有的敬畏心思,打量琢磨起送到眼前的这片红尘人事来。
      可惜还未等他琢磨出什么,扑面仍尽是晃目的金红颜色郁馥浓香,一点不大和谐的声音忽然颤悠悠传进了耳。李云茅的站处近墙,那声音正是随着风雨细细一线送至墙边窗下,委屈得如春花残雨秋蝉凋霜,偏又断断续续似有还无,一时让人分辨不出到底是当真有妙龄女子哀哀饮泣还是只缘风雨大作催枝穿叶后带起的幻音。李云茅呆了呆,一扭头却只见轻帷椒壁,几扇长窗远远开在十数步外,半分不得见窗外情景。
      也只是这一耽搁,似真似幻的饮泣又缥缈不得再闻,倒是一片细杂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三五女眷拥着位贵夫人走来正堂。她自称危夫人,又唤先前开门引路的女孩子小蓉,一切排场谈吐乃至细微处的举动,完全贴合李云茅对一名悯僧怜道的贵人的设想。主宾间各持礼节又亲善和气,粗谈片刻后危夫人便命小蓉为贵客安排房舍茶饭,仔细款待,一切周到得无可挑剔。李云茅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但见危夫人已又由侍女们簇拥着离开,只得吞下满腹谢辞,也随小蓉去了。

      屋外雨势连绵,好在院落屋舍间皆有曲曲回廊勾连,不曾染了小蓉的青罗裙,也不曾湿了李云茅的新布衫。两人一路行至下榻处,方一推门,屋内锦褥华席,朱漆食案上已摆开了丰盛的饭菜,热腾腾香气扑鼻,勾得连午饭都错过了的李云茅口内生津,死死压下了咽口水的冲动才免去失态。小蓉善解人意,笑吟吟请李云茅入座,又去剔亮了银蜡扇燃了香笼,再一转身,正看到李云茅在解下背后包袱,忙快步上前服侍,待要双手捧过。
      只是指尖将触未触到,眼前一空,李云茅正巧有意无意的转了半个身,顺手将长条包裹搁在了榻角,笑眯眯道:“粗物笨重,某自来就是。”
      小蓉也不在意,仍是抿着笑涡又为他安排妥了其他杂项,才福身告退。雕花房门轻轻掩上,顺带隔去大半雨声,李云茅这才从不得不为的拘谨中脱身,长出了一口气,已是一脚蹬开道履,一手揽衣上榻,几乎迫不及待的祭起了五脏庙。
      佳肴适口一扫而空,羹足饭饱之余,又有瑞脑香细锦榻生温,恍如置身妙境。李云茅没了形状的歪在榻上,区区半日的赶路,尚称不上劳累,只是幽香定神,饱暖易倦,不知不觉竟就着这个姿势打了个盹,再醒来时,屋内食具已被收拾整齐,添了灯烛,续了香丸,甚至身上也多了一床丝被,云朵一样罩着全身,暖洋洋舒适之极。
      李云茅有些呆愣,坐起身,一手捻着丝被出了回神,然后才发觉房外雨声已不可查。他转念去推开了窗,满眼是被洗出翠绿鲜红颜色的树木花朵,娇艳欲滴。而西天云端恍如燃锦,日月将替,拨开了乌云的天光反倒比一个时辰前明亮了许多。
      这场大雨来得突然,收得急促,若非庭院草木上点点剔透水珠,简直再无什么痕迹。李云茅倚着窗边站了一会儿,眼前景物已看老,才将视线缩回屋里,只留了一耳侧听。
      雨后轻风中,管弦细细吹来,奏的乐曲不知名目,内中满满都是喜庆之意,多半是为婚嫁所用。只是丝竹俱备,华彩陈设也已齐具,偏偏所见之人,无论危夫人还是小蓉,却都绝口不曾提及半字。非但仅此,浮笑之下,还有不知来处的啜泣依稀,反差莫名。
      他正这样想着,像是回应一般,乐声之尾、风声之末,先前惊鸿一现的小小哀声再次传来,轻小却清晰,不容错听的入了耳。

      这哭声比起在正堂中所闻,既清楚又挨近了许多,简直如同要送上门来。李云茅听着声,一手关窗,一脚已经迈出了门外。回廊之下,花木成荫掩映着一条小径,哭声在另一头指引脚步,难以寻错。李云茅踩着湿漉漉的路面,走过曲曲弯弯几折,便见到一座精致小楼,楼下有轩室,三面环置障幕,一面轻纱半挽,轻纱下,隐现女子轮廓,倚栏踞坐垂泪,再看一旁俱是熟人面,危夫人揽女肩膊,小蓉陪跪一旁拭眼,凄凄哀哀,与先前堂上所见大相径庭。
      这般局面,又皆是女眷,该是极为私密的场景,李云茅虽说打小长在华山方外地,但还不至于连这点礼数都不懂,奈何小蓉拭泪之中,看似自然不过的一个别过头,目光正撞上了进退两难的李云茅,登时“啊”的低叫一声,慌乱向后一错身,手臂又碰到了那边还拥女伤情的危夫人,一连串动作巧合得无懈可击。

      这下再遮掩不得,李云茅硬着头皮出来见礼,好歹落落大方得不至于像是被捉了现行的登徒子冒犯内宅。危夫人见是他,脸上的讶异神色也到位得非常,听得李云茅告罪之辞,默然半晌,才长叹道:“这一两日罢,只怕性命存否还属未知,也就何必再耽于这些世俗礼数!罢了,月娘,来见过纯阳仙观的李道长。”
      闻言,一直背坐饮泣的女郎才微微转过身来,夕光暗而暖,照见她也是韶龄容颜,眉眼修俊衣饰雍容,只是此刻哭了几番,眼角腮边红肿若桃花沾雨,甚是楚楚可怜。应危夫人的吩咐侧身做了个半礼,又低下头去,袖中抽出一条香罗轻按泪痕。
      平白借宿避雨,又受了好一番盛情款待,再听危夫人话中哀凄之意,行到此步,眼下情势让李云茅应作出的反应如顺水推舟。李云茅虽说不是八面玲珑的剔透人物,但是,他也不傻。于是他顺水推舟接下了危夫人的话尾,诧异得热心:“夫人何出此言?”
      接下来的发展如同剧中曲目,规划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无外乎寡母孤女守着偌大家财,招来说不尽的恶人贪念登门强娶,逼人走投无路,只得应下这桩鬼门亲。哀声阵阵招来义愤填膺,李云茅从小不知听了多少师叔伯与同辈师兄仗剑行侠的传奇,此刻便觉自己也将跻身之一,满口豪迈大包大揽,要替危夫人母女见识是何等恶人,敢这般欺压善良,视王法如无物。登时换来母女二人喜出望外,感激涕零。
      李云茅自是也有自己一口承下的本钱,他身后有大唐国教之雄,寻常势力,岂能动得;而即便是不寻常的,更有手中剑——纯阳弟子俱是修习剑术,法门不一,皆有妙处。李云茅的剑,妙处寻常难说。

      为了这份抱打不平,李云茅少不得临时修改了原定的行程,多做耽搁。好在他这一趟称作“云游”解释为“漫无目的”的出行本就没有什么太过固定的目的地,走停随人,人事随缘罢了。
      道门出身,叫他更是打骨子里都刻着“随缘”二字,心安理得的重回住处歇下,除了刚刚在危夫人母女面前显露的义愤填膺外,简直要多心宽有多心宽,净水洗浴,寝台高卧,在房中香炉焚起的袅袅幽香中安然入眠。
      室内入夜静极,虫鸣鸟叫声亦稀少,换得一夜好眠,神清气爽。

      李云茅虽说人在外,起居时刻还依然循着在华山时的常例,天际微朦星点犹在,就已起身。只是想不到宅中的人醒来更早,甫一睁眼,修行过极敏锐的耳力就听到了一片嘈杂,内中小蓉的声音是熟悉的,正匆匆在问:“大夫来了么?怎么还没请到大夫!”
      李云茅摸了摸鼻子,虽说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来总归不大像是好事。他又抓了下睡得有点蓬蓬的鬓角,下一刻,人已悄没声息翻出了窗外。薄曦未明,高挑的檐角上犹有凝露,不过也恰好挡住了斜靠在其后的大半身形。坐得高看得自然就远,李云茅远远瞧着,前门侧开,一群家仆正乱哄哄簇了辆车进来。陪车的四名壮仆健步如飞,迎上去后立刻转头引路的小蓉一路小跑,跟随得颇吃力,直入了内宅小楼院落。
      位处高了,李云茅才发觉这处危氏宅当真不小,院落叠叠好多自己都未曾涉足,但轿子进入的那片院落却刚巧识得,正是那名娇怯怯的月娘小姐居处。想来这拂晓时分一场乱,多半也是与她有关。
      心思正转,轿已停落,却恰是侧背对着李云茅的视线方向。他不自觉的伸了伸脖子,也只能看到小蓉上前打帘,车中虚扶出一人,一头乌发不簪不髻,垂落及腰的背影。先前一片乱声中找寻大夫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李云茅愣了又愣,有点意外来人竟是位女华佗,但转而一想这片宅院中多是妇孺,若非自己这样机遇巧合而来,外来之人自然还是女子便利些。而不过就在他这片段般的转念间,那边一行人已进了屋子。再没什么看头,李云茅也干脆的翻身落下,回屋拾掇自己去了。

      内宅一忙乱便过午时,好在待客之道殷勤,两餐茶饭依然丰洁送来。昨日危夫人告知的迎亲吉时乃待入夜,白日李云茅饱食无事,清净自修,大道之道一经内兴,身处何地皆无挂碍,自得太上清趣。恍惚半日已过,才见小蓉匆匆来见,道了怠慢后解释一番,原来是月娘小姐自打被迫应了婚事,精神恹恹神思忧忧,不觉间百病上身,少不得使医者常成座上客。虽说昨夜得了李云茅允助,但婚期就在眼前,愁绪旧积新累,四更起便又发作起来,直到请了常往来的大夫来看,又是一番施针煮药,这才略安稳。眼下虽说睡下了,到底主母仍不放心,依然留着那位大夫招待,怕是要等到今晚此事无论吉凶有了结果,才叫回去。李云茅听了一回,说不出什么温言软语宽慰之词,只道夫人小姐宽心,今夜贫道一会来人,定消此情!

      昼里日丽天和,温晴景色妩媚,恰与心头沉甸甸愁事不同。但约莫时近薄暮,天际云合,竟又淅淅沥沥飘落雨丝。小雨温柔如烟似幕,笼了整座宅院,却不叫人觉得有多泥泞,清鲜水气穿帘透室而来,耳目如洗。
      危夫人母女已听了李云茅吩咐,避往深宅院落,只留下小蓉在外听从吩咐。李云茅倒也没有什么好吩咐的,算算吉时未至,索性坐在廊下看雨。小蓉规规矩矩踞坐在旁伺候,女孩子的贴心周到反让李云茅有些吃不消,只好将目光一直撩向廊外雨中。院墙边一株榕树,尚未到独木成林的年岁,但翠盖亭亭,枝条鲜盛,雨声落于其上,细碎空灵。李云茅看了又看,啧啧有声:“好雨,好树!”
      小蓉带着点羞怯怯的笑意抿了抿唇,又续上一盏清酒:“道长莫非还会相树?”
      李云茅随意挥手:“水木相生,此乃天性。这场雨甚妙,树得雨势,自然同好。”他顿了顿,又扭头冲着小蓉璨然一笑,“便如同你与危夫人母女主仆情谊一般!”
      小蓉哑然,斟酒的手势也不由一顿,但很快又弯唇一笑,垂下眼帘整弄酒具:“李道长果真是……”
      她低语声未尽,李云茅忽的长身而起,将余音打断了。少年道者的眉峰一瞬间挑上锐色,言语却还轻快带笑:“时辰到了,新郎官差不多也该来迎亲了吧!”

      暮云四合,夜色如水漫上。细碎雨声中渐渐掺杂了其他的音律之音,由远及近,次第清晰。
      一队装饰得十分喜庆的车马在雨声乐声中渐行渐近,花车抬礼,披红挂彩,为首马匹上更是金为络脑锦做障泥,青丝缰拢在马上人手中,那手细长而青白得出奇,指端薄而长,被鲜红的衣料一衬,更是对比鲜明。
      身份显而易见的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冒雨乘夜色而来,直至危氏宅前。车马停下,立刻有傧相打扮的人一路小跑到最前面,扶着新郎官下马。皂靴踏上湿润的地面,那位新郎官似乎在马上颇有时辰,这时才挺了挺腰站直,舒活了一下筋骨。身后已经点亮的彩灯照得门前雪亮,也照出他瘦极高极的身材,脸削如刀,青白肤色诡异莫名。
      那傧相笑眯眯捧过马鞭:“鲜公子,到了。”
      新郎官点了点头,又上前两步,迎着紧闭的大门上下打量两眼,也笑了一声,扭头对左右道:“丈人家这门闭得紧,想是等某亲自吟诗叫门,就不知危氏如今可还找得到本家的姑嫂来侯门!”
      话甫落,身后跟从人一片笑声。只是笑意中不带多少欢愉,倒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简直叫人入耳生厌。

      “笑声聒闹,有声无意,不吉,实乃不吉啊!”
      一行人笑得正欢,忽闻一个声音凉飕飕插了进来。硬生生将笑声掐断。这声音来得突兀,新郎官鲜公子笑意一敛,立刻循声望去,却是在宅门之上,墙头处稳稳当当坐着一人。夜色已浓,灯烛火光高处照不甚亮,眉眼尚未看清楚,第一眼先看到了月下蓝白色道袍,像一朵突兀而生的云,挂在檐角。
      鲜公子的脸色登时不那么畅快了,淡淡的两道眉毛拧起,不掩语气中厌恶的发问:“道士?”
      高坐墙头的李云茅“哈哈”一笑:“道长通阴阳,晓风水,看吉凶。这位官人,今日不宜出门、嫁娶、添丁,若要得一门安稳婚事,不如听某言,打道回去,改日再来吧!”
      “胡言乱语!”言辞中戏谑之意浓得几乎溢出,不容人听不出来。鲜公子怒意更明,几乎就要立刻喝令身后跟从人上前。李云茅见状立刻又清咳一声,续道,“当然,若是百无禁忌,定要今日完婚,贫道也是拦不得的,只是……”
      仰着头的众人眼前一花,尚未看清动作,就见墙头青年道人手中已多出一柄云拂,他拈在指端,遥遥一指:“夫人主家人丁凋零,亲眷俱远。某不才,勉强论得算有一二干系。新姑爷既然上门,‘弄婿’之礼总不可少,姑嫂等不在,便由贫道代劳了!”
      言罢,持着云拂的手遥遥一挥,明明距离尚有丈余,一声脆响却如在耳边,唬得车马众人皆是一惊,更有一位直接吓得蹦了起来,才发觉失态,呐呐退下。
      “你……”鲜公子气极语噎。
      李云茅嘻嘻一笑,揽回云拂:“山中有蛇,胆小善惊。故山民出入其中,常携棍杖之类,先于身前击草而行,蛇虫闻之惧,无不远遁也。”
      他徐徐道来,如诵书篇,墙下迎亲队伍却隐隐起了些骚乱。李云茅看在眼中,不假理会,仍似笑非笑的看向鲜公子。鲜公子依然袖着手,表情中的怒意反倒淡了些,青白色一张长脸,竟也淡淡带了点儿笑,笑意蜿蜒刚到唇角,墙上墙下,半空中突的一声爆响,火光迸射,溅开细雨。交光一闪旋灭,却是两声轻哼,半空胶着的力道这才显露出形态,三千云拂冰丝与一条乌光幽亮的软鞭鞭梢搅在一处,两下里绷得笔直。云拂一端,李云茅已不是适才懒洋洋歪坐模样,半蹲半跪在墙头,一手扶墙,一臂擎力,微微抿了嘴角。软鞭却是缘自鲜公子手中,没人看到他何时出的手,直到此刻两厢静凝,才瞥见他双手盘扯长鞭,脸色愈青,唇勾冷笑:“有些来历。”
      李云茅拉扯着僵持的云拂,这时忽然眨了眨眼:“某师承华山纯阳宫,自是有来处的。”
      一句话道出师门,顿叫鲜公子一半意外,意外的自然是吕祖仙人门庭响当当的字号,一半又是不那么的意外,毕竟敢插手当前事的人,自然有其可仗持之处。他顿了顿,只“呵”了一声:“呵,纯阳宫啊!”
      话音一落,紫红电光爆涨,蹿上长鞭,灵蛇一般攀向双方较力之点。李云茅蓦的惊呼,臂膀一抖,登时整个人失了重心,从墙头跌落。落势未竭,连声爆响炸开,一片白光在空地上此起彼伏闪人二目。光芒黯去,才发现场中局面已变,倒是李云茅好端端揣着手站在那里,雪白衣袂风吹飒飒,挽在臂弯的云拂垂丝斜指处,地面一道暗淡红线,萎端无光。他斜眼看了看那条红线,灿烂露齿冲着脸色铁青的鲜公子一笑:“承让了。”
      一方得势,一方必然失势,满场噤声,无人去碰鲜公子此刻的怒火。许多双的眼睛都只盯着他,瞧他举动。半晌,一声裂帛,竟是鲜公子一把扯下胸前挂彩,怒道:“小子欺人太甚!”他容色添怒,以立足之处为中心,一股暗旋之力开始渐渐凝聚,暗红光芒幽幽蔓延铺地,隐流四窜。
      这幅阵势看来倒果真不寻常,李云茅独下华山,纵然身负绝学,并不肯托大,登时也拿出十二分小心应对。他出身灵虚门下,本就是丹符一脉的嫡传,一身本事又在同门中极为出挑。这一全神施为,虽不似鲜公子那厢邪光涌动妖风夺势,但就那样端端正正站在原地,左手拈诀,右手双指并戟成笔,徐徐画向虚空之中。动作仿佛不紧不慢,却随着笔画落下,乾坤之力骤凝,清元聚处,天地间濛濛细雨受其牵引,万千银丝迸跃,此起彼伏间,一股源自虚空的声音灌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那是汹涌澎湃坎水之声。

      五行运化,水火生克,双方拉开了架势,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反倒是鲜公子先有些沉不住气,阴测测道:“小子妄想以坎水克某火元之力,一出手就是相克之极,到底是不知厉害!”
      李云茅本在全神凝气,这时歪了歪嘴角扯了个笑:“某见得世面少,只得班门弄斧,压箱底的玩意也不得不掏出来了。不然……”他在话尾悠悠的拖了个长音,看似言辞待续,却忽的吐气开声,右掌运符,左掌行箓,陡然白茫茫水光如瀑,水声如雷,四面八方应令而来,细若银毫的纤末雨丝,此刻却是凌厉无匹,挟法篆之力,当头罩下。
      出乎意料的被抢占了先手,鲜公子怒上加怒,动作开合之间,暗红风火飙卷而起,迎向水幕。但法力一接,竟是失策。原本以为眼前青年道士不及弱冠,纵有修为也浅,无能与自己硬撼。偏偏心思百密一疏,倒是浅看了李云茅的出身路数。适才二人临战搭话,虽不过三言两语,偏赚得的一点空隙足以成符,即便自身修为难能揠苗助长,纯阳大道正法下符威加成之能,又岂寻常。李云茅一击之力,顿破风火邪威,余劲未消,水箭横扫,竟是连站在外围的迎亲队伍也受池鱼之灾,立时一片哀声惨叫。本是披红挂彩的人群中,登时已有数名化得只余衣袍,布料之下蠕蠕,钻出几条仓皇思退的长虫。

      手下从人被硬生生打出原型,倒比自身吃了亏还叫鲜公子发怒。喧腾的风火刹那一扫而空,甚至略占了上风的水幕也一时为之消凝。突兀而起的空与静,抹杀嘈杂,只有隐隐一片“嘶嘶”声渐生。
      李云茅一招得手,但也只不过算是偏胜半筹而已,并不敢大意。他本想趁势而上一鼓作气退敌,但才欲动的身形,因这变化硬生生顿下。“嘶嘶”之声愈发鲜明,弥漫周遭无所不在却也无从分辨来处。李云茅手下悄悄捏个法诀护身,还在戒备的四下打量,却忽然发现视线似乎受阻,远些的事物,竟已有些看不分明了。
      后知后觉中,雨声不闻,水气不散,化作弥天大雾,浓白色棉絮一般,一经察觉,已是无处不在。对手,宅院,坊墙……一切所在都被雾气遮蔽,无可触及。
      变化骤然,李云茅也并非看不出路数。那位鲜公子盛怒之下,竟以自身丹火炼化水云,化作幕障。只是此法消耗不可谓不大,却非是什么强攻硬撼之招,更似前置诱敌所用。他一时戒备,全心提防鲜公子在雾幕后的冷招,一边还要语调洒然的笑了声:“蛇火啊……”
      无声应答,浓雾深处,倒是起了一阵奇特的“嗡嗡”之声,声音渐起渐响,蓦的拔高冲天。与此同时,雾海中心如被巨力搅动,竟掀起了一片碎浪狂波。
      雾浪生处,微透半分远景。层层叠叠白绡般雾练中,一道庞然长影扶摇而升,蜿蜒游入空中。长影去速极快,李云茅纵然目力不弱,也只勉强捕捉到了一道巨尾的残影。
      只这一点残影,叫他脸色大变。

      再顾不得眼下乱局,李云茅大喝一声,双臂猛振,身形展如白鹤,扭头向宅内纵跃而去。他这一身梯云纵的轻功亦得纯阳宫真传,一经施展,当真身若鸿毛,可扶云梯上九霄。只是功行再速,到底不及半空之中妖物飞腾,刚刚在宅内一处高檐上落足,就见内宅白雾笼罩未到之处,当顶黑云翻腾,赤电缭绕之中,垂下一条粗大蛇尾,碎瓦折梁,扫向屋室之内。
      那去处正是月娘小姐闺房,危夫人母女与几名近婢聚集在内,顿时一片惊叫连连。四面雕花窗壁与垂帘纱幕俱碎,蛇尾如入无人之境,大逞凶蛮。
      李云茅看得清楚,满心焦急,立刻再提真元疾奔过去。可到底距离尚远,只能眼睁睁见闺阁内飓风乱扫一般,众女眷惊声四散,狼狈不堪。凶蛇尾端却如同生了眼睛,扫开一片挡路的狼藉,蓦的卷向避在角落的月娘小姐。去势又快又疾,难能闪避,只叫李云茅救无可救,纵然将脚程运到极限,仍空自焚心。忽的,电光火石间,一条更娇小些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月娘小姐身前,素白轻衫青绢罗裙,正是小蓉。但此时此刻全不是李云茅初见她时的娇俏小女儿态,淡青木气如实质浮现身周,手臂划处,巨木枝干凛现,迎上蛇尾。闷响声中,红电妖光木叶无序交杂,一片混乱,随后树木摧折,拦路榕枝被蛇尾巨力尽摧。但这一阻之隙,小蓉半搀半抱着月娘小姐早又闪入了后一层小室,躲得不见人影。
      失了目标的巨蛇不肯罢休,怒气搅动粗尾,愈发翻腾。李云茅这时终于将将赶到,人尚纵在半空,已先喝道:“妖物,天子脚下,非是你那鲜山,休要猖狂!”
      天际云雾之中,鲜公子怪笑一声,他已见识过李云茅的本事,并不肯续战,趁着人还未落地,妖威一展,蛇尾追向月娘主仆退逃的门中猛的一搅,门后顿时一片大乱,浓烟乱火中,只见那条长尾末端不肯空回的似是卷了什么,一缩入云,竟就此遁去。
      李云茅晃眼中只依稀看到被蛇尾卷走那人一头长发风中扯得散乱,刚要大叫一声“不好!”一道尖细女子嗓音更快一步在门内惊叫出声:“谢大夫!”

      局面突变至这一步,李云茅倒也来不及在脑子里将那位倒霉的“谢大夫”到底是谁考虑个清楚,双手一拍,虚空行箓,竟是御风而起,身若鸿毛踏青云。
      情急之下这一式,乃是纯阳宫内门秘传功法,眼见白衣道子如同白鹭入云,身形舒展若仙,却又挟着腾腾怒气,几个翻腾之间,太极托足,八卦绕身,瞬间已是追至云中巨蛇左近。夜深无月色,浓云如幕,遮挡视线。不过即便可见模糊,仍能依稀看到穿梭云中的庞大蛇身,妖光绕鳞。更在肋下生有四翼,开合之间,摧云开路。蛇尾却是曲卷盘缩,紧紧箍住一人。
      觑得清楚,李云茅并指凌空拂袖,剑箓虚影托身,又是一个折向,直扑向鲜公子元身。鲜公子自然也已察觉到他追近,但妖身腾云御风,有恃无恐,卷着人的巨尾一甩,庞大蛇头口吐人言:“小子,你纵然追来,又有何能耐!”
      李云茅并不答话,事实上,维持这短短数息间的腾跃已叫他将功力催至极限,几乎当真如鲜公子所说,再无余力出手救人。更甚者,即便不出手,也难能维持眼前局面稍多片刻。
      下一瞬,便见他足下太极凝光涣散将失。鲜公子昂头大笑,索性在半空中稳住了身子,火红的蛇眼中透出戏谑,要看这不自量力的小道士如何跌下云霄,粉身碎骨。

      李云茅要比鲜公子更清楚自身的状况,如今高处九霄之上,一旦跌落,必然万劫不复。太极光芒几经闪烁,已是晦暗之极,将将熄灭边缘。他陡的深吸一口气,竟是自己撤去最后一丝维系符光的真气,刹那光芒尽散,身形向无边夜色跌落。
      如同自寻死路的做法让鲜公子也不由得诧异,腾于空中的巨蛇不再前行,甚至微微探长了颈子,下望那一角白衣从上方跌落。没了道法光彩护持,雪白的衣袂在夜色中也变得难以分辨,甚至需要多看一眼,渺小的人类身影才落入了赤红蛇瞳之中。
      几缕夜云中飘飘荡荡的那片白色,结着道印的双手早放开了,像是放弃了最后的挣扎。鲜公子心中哂笑一声,正考虑起要不要索性把尾巴上卷着的那个倒霉鬼一并丢下去,给这勇气可嘉的小道士做个陪葬。忽的,即将挪开的眼神余光看到李云茅似乎做了一个动作。

      右臂后曲,掌压过肩而后微合,是一个类似拔剑的姿势……不,不是类似,李云茅手掌握住的,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长条布包。此刻一声帛裂,裹布四碎,刹那一片金红的盛大火光,冲天而起。
      鲜公子在那瞬间,满眼都是火焰的颜色。
      他出身鲜山,现则鼓动大旱,本也是火属妖邪,但此刻眼中映入的这片火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蛇火丹元在其面前,竟不过米粒之光。九霄云中,铺开一片红莲烈火,火光凌厉成剑,剑身炽烈成火,咆哮着一扫而过,瞬间云雾尽荡。鲜公子的目光还停留在李云茅握剑的的残影上,颈下七寸忽觉久违的烧灼感划过。他有些迟钝的摆了摆头,下一刻,却惊恐的看到云中一条被裹在了红莲火中的无首蛇身。金红光芒将庞大身躯瞬间吞噬,唯独尾部幽幽绽放起一片水波样的淡蓝光芒。手握火红长剑的白衣道子正借一斩之力重新腾跃而起,并指虚抹剑身,口诵道诀:“玄剑化生,落!”眨眼蓝光成罩,将他自身与一道黑衣身影裹住,飘飘荡荡落下云端。
      这一眼之后,只剩无尽火光,在半空中吞噬尽了身首分离的巨大鸣蛇。灿烂的金红光芒烧灼在夜空极高处,片刻自行熄去,纷纷扬扬的焚灰,早被半空中的风卷散了,不曾有一簇落入尘埃。也不过须臾,天地间重归一片黑暗与安宁,无有一物。

      二更时分的长安城内,一片静悄悄不闻人声。越向城南,连坊内灯光越见稀少,成片的黑暗无声笼罩同样黑洞洞的房舍,倍觉荒凉。城南昌乐坊内外便是如此,只是人迹愈少,反倒成了虫鸟小兽之类的乐土,少有打理的荒废园中,草木绕着偌大一座池塘杂乱盘蔓,水面芰荷丛生,蛙鸣不断。
      这样一片残垣,连巡夜武侯也懒得靠近的地方,忽然响起一串清脆的镯铃碰撞声。沙沙脚步踏过乱草,雀跃着接近了那一大片池塘。蓦的,一丛野兰拨开,钻出一条衣饰打扮不似中原人士的身影,腕膊肩颈上满满缀着银片银泡等挂饰,白灿灿的银光比天上暗淡的星光还亮,晃明了一张清秀的少年脸庞。
      异族少年依然努力的扒开乱草挤向水塘边,一边尚有些自知之明的压低了声音,哑声招呼身后:“阿哥阿哥,你快过来,我白天说的就是这……咦?”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取代以一声惊呼,满是意外。黑乎乎一片的荒园中,原本空荡荡的墙下阴影处突的现出一条高瘦身影,鬼魅般一晃便到了少年身后:“发生何事?”
      异族少年一手捣住嘴巴,一手反过去要拉扯那人的袖口,但顿了顿又重新指向前方:“阿哥,你看……”
      夜色下,波光也黯淡了的水塘中央,荷叶深处,正有什么随着水波在一起一伏。定睛再看,却是一簇暗红如同燃火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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