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帐》沈昭苏

2、宫宴 华灯高宴

　　华灯高宴水精宫。
　　萧芙到的稍晚，已经过了原定宴会开始的时间。群臣已先后入座，觥筹交错、推杯送盏。萧芙看了一眼，不见日吉可汗的身影。瞟了一眼高处圣上晦暗不明的神色，萧芙心想，自己的接风宴也能到晚，日吉定是为了给皇帝个下马威。皇帝却也当仁不让，正主还未到，倒是让宴会先行进行了起来。
　　萧芙素来对这种宴席不是很感兴趣。初到宫中之时尚且会惊讶于玉盘珍馐的精致与美味，但日子久了也觉得不过尔尔。何况身为身份稍显尴尬的女官，不知朝中多少人对她和皇帝的关系存疑，每次出场都会收获一片略显诡异的目光，也颇令人讨厌。
　　宴席还在继续，一队身着粉纱衣的少女正在大堂之上表演，舞的是今日正时兴的流光舞，水袖长长，旋转回眸间姿态婀娜动人。萧芙却走了神，看到皇帝的近侍方林——由于迷情散一事尚未解决，今日跟在皇帝身边的不是往日的安明山而是换了人——走上台对皇帝耳语着些什么，皇帝神情一顿，而后微微颔首。

　　“日吉可汗前来觐见——”通报的长声打断了正在进行的舞蹈。皇帝挥手示意她们撤下。
　　“特雅尔前来拜见王朝皇帝。”未见其人，先问起身。日吉一行人踏着声音步入殿内。日吉可汗特雅尔的长相是典型的北漠特征——皮肤黝黑，眼窝深邃，头发蓬乱，神情之中还有着野性的高傲不羁。特雅尔的目光扫过全殿后，才有移回了圣上身上，半屈膝抱拳以示意。

　　萧芙皱眉，刚刚日吉扫视四周的时候，她觉得他的目光有一瞬停驻在了她的身上。

　　“你这蛮族，见了圣上为何不行礼！”礼部侍郎石远之忽地拍案而起、怒声呵斥。石家礼教森严，曾祖辈起便世代出大儒，石远之也向来克己守礼到近乎死板，对于特雅尔这堪称不敬的举动以及其暗含的不屑之意自是无可忍耐。
　　特雅尔眉头一竖，还没发声，身边身围兽皮的侍从先不依了，“我们可汗可是用草原面对最为尊贵的客人才会使用的礼节向陛下示意，你满嘴的蛮族，我看倒是你更野蛮！”
　　石远之气得胸膛的起伏都明显了起来，还欲再说些什么，上位传来皇帝的声音——“爱卿。”皇帝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喜是怒，“日吉远道而来，对我王朝儒教礼仪不甚熟悉也情有可原。更何况都是王朝的子民，今日归了家，纵使有其他的规矩，今日也索性主随客人便一次。”一句便把日吉一行人归到了初来中原不通礼仪的边疆小民，却也是本朝所属之人的范围内了。
　　萧芙抬头看了皇上一眼，皇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好像特雅尔近乎挑衅的举动在他眼中并不值得一提，其侍从与石远之的愤怒也在他心中并不能掀起波澜一样。在位逾久，皇帝的表情便逾是少了。当初那个少年郎，越来越有着沉稳的模样。

　　特雅尔咧嘴一笑，仿佛自己真的是因不通礼节才不经意地做出莽撞之举，“王朝皇帝果然不愧被称作圣明。今日我也带来了我草原的重礼。”言罢，方才与石远之呛声的兽皮侍从便袖中抽出礼单大声读了起来：“——我族女郎二十人，骏马三百匹，黄金五十箱，百岁老参三根，虎皮四张……”
　　这礼单拟的着实有趣。当今皇帝不好女色的事实早是人尽皆知，却开篇便送来二十位女郎，常理而言，为彰大邦之威，皇帝即便再如鲠在喉，收下这二十人也是个必然，甚至要妥善安置厚礼以待，以免落了不重视属地供奉的口实。特雅尔此举，似乎纯粹是以让皇帝不满为目的，并对这目的的达成成竹在胸。
　　但特雅尔忽略了一点——十七岁登基，短短六年后，便迫得身边当初试图趁新帝年幼借辅佐之名行摄政之时的大臣们的要么解甲归田告老还乡、要么已是一抔黄土已，六年时间把大权尽握在自己手中的元明帝谢玉明，也不是个好惹的呀。
　　在侍从读罢礼单后，皇帝沉吟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个特雅尔意料之外的回应。“日吉这礼朕收下了。但北漠女子初到中原，难免有水土不服、习俗不合之处。马旸，”
　　“臣在。”大将军马旸起身。
　　“今日朕便做主将这二十位女子置于你府中代为照顾，你在草原多年，对他们的生活定是多有了解。你可需尽我中原母邦之责。”

　　马旸对北漠格里草原的确是熟悉极了。马旸是开朝镇国公的曾孙。镇国公一脉向来以武持家，族中子弟各个要送往军中试炼。虽有世袭罔替的名号，实际上代代子孙上任都是靠着实打实的军功。而大将军马旸成名的一战便是十余年前在格里草原以铁血手腕镇压了特雅尔之父，前任可汗克里图的试图谋反，诛杀北漠人近千人。前些日子才被征召回京的他近些年来始终镇守北漠，多年来手下将士和北漠无数磕磕绊绊，连自幼一同长大的副官也于某次“争执”之中殒命于北漠人手里，彼此之间的仇怨简直数不清。将人拜托给他，能被妥善以待才是稀奇了。但一来他身份也是实属高贵，二来皇帝只是说代为照顾而非赏赐，即使特雅尔心中有再多不满，也只能暗自忍下。
　　“臣谢陛下恩典。”马旸看了一眼神情莫名的特雅尔与旁边露出愠怒之色的侍从，冷笑了一声跪恩后回到了原座。

　　“日吉，入座吧。”
　　宴会又重新开始了，双方虽各自心怀鬼胎，但好像这一瞬间也都融入了和谐融洽的氛围之中。特雅尔向皇帝举杯示意，然后干了面前的酒碗。
　　这一次萧芙确定自己没有感觉错——特雅尔在收回手的时候，的确是又向她这个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