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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游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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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遂姬对南卿抱怨:“噫……南卿,你有没有觉得昨晚格外闷热?”
过了一晚上,南卿已经把昨天的怒气忘得一干二净,早上下人送来早点的时候他甚至还询问了穆俨是否起床,闻言摇头道:“没有,穆公子家的床很舒服,我昨晚睡得很好。”
遂姬愁苦道:“我昨晚睡得一点也不好。”
穆俨安慰她:“没关系的,遂姬,你可以中午小睡一下补回来。”
遂姬叹了口气:“不行,今日我要同穆公子出门。”
南卿往嘴里塞蟹黄毕罗:“出门去哪里?”
“岫云坊。”
“岫云坊是什么地方?”
“岫云坊是一家裁缝铺。”
南卿很高兴:“太好了!我正想做一身新衣。”
南卿那么开心,遂姬心情也稍微好了一点:“那么南卿就与我同去吧。”
遂姬与穆俨约好辰时三刻见面,但是吃完毕罗,穆俨也没有来。于是遂姬让南卿去拿罗伞过来。
穆俨昨晚临走前,以“近日多雨,便于出行”为由,把罗伞留了下来。这把伞以紫竹为骨,鲛绡为面,咫蚕丝作绣,青白半透,却不濡不渗,抬头时,伞面绣的那株空谷幽兰栩栩如生,雨打兰花,甚至还能清楚地看到水滴自兰叶滑落,分外动人。遂姬撑开罗伞,昨天这伞面上还有一缕极淡的祥瑞之气,今天已经散了个一干二净。南卿没发现这伞有什么乾坤,心说遂姬如果喜欢鲛绡,他直接去找鲛人也不是太大的难事。
两个人各怀心事,三心二意地坐着等,左等右等,却等不来穆俨。
穆俨有心想做一个纨绔,现实却并不允许。他休沐一天,今日要上朝,还要处理公务,居然繁忙得腾不出时间来陪美人去裁缝铺。只好临时派了一个小厮,来给遂姬赔礼道歉。
“少爷说,恐怕要几日不得空,让奴才带遂姬姑娘去岫云坊。”
遂姬倒是不在意:“那便劳烦这位小哥了。”
岫云坊在西市一处僻巷深处,老板姓柳名七,无字号,跟他的店铺一样名不见经传,是个跛了右脚的病秧子。
南卿看见岫云坊的大门掉了漆,顿时打消了要裁新衣的念头——这门户看着就不像是有好生意的。
岫云坊这个时辰还未开门营业,小厮上前敲了敲门,许久才有个女子的声音应门,过了一会儿,门后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脸来。
南卿奇怪道:“不是说岫云坊的老板是个瘸子么?怎么是个女人?”
遂姬道:“南卿不要胡说。”
那女子含羞带怯:“公子所言是奴的东家,奴是岫云坊的绣娘兰心。”
遂姬温和地同她打招呼:“兰心姑娘。”
穆府的小厮介绍:“兰心姑娘,这是遂姬和南君,特地来见柳君,你们东家呢?”
兰心垂着头,秀发半遮着脸,轻轻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东边李家的小姐要裁新衣,东家去为她量尺寸去了,顺便买毕罗回来,恐怕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遂姬道:“无妨,我们可以等一等。”
小厮提醒道:“兰心姑娘,外头天凉,请让遂姬和南君里面等吧?”
兰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三个人往里让。
岫云坊里面和它的大门一样清贫。
大门进去有个小院,穿过小院就是前厅,这里是挑选绸缎的地方,柜台上摆了不少布匹,两边的墙上、梁上还挂着许多成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南卿一眼就看中了一件带金绣滚边的暗红色衣裳,想要试一试。
遂姬看了那件衣服一眼,忽然笑了,赞道:“果然浑然天成。南卿去试试吧,如果穿着合适,待老板回来,就裁一身一样的。”
南卿于是高高兴兴去试衣服了。
遂姬看到了柜台上的布匹,道:“兰心姑娘,我想要看一看岫云坊的绸缎,可以吗?”
兰心轻声道:“岫云坊开门做生意,当然可以。遂姬请自便。”
遂姬微微一笑,她记得南卿最喜艳色,于是拿起了一匹大红色的绸缎。那匹布质地上佳,颜色纯正,许是看得人多,竟没缠好,遂姬手下打滑,只抓住了布匹一头,艳红的布帛弹了两下,居然还跳出了门槛,一路滚开,滚进了院子里。
“哎呀!”遂姬大惊,布帛最后滚到了门口一个人的脚底下。
“咦?”门口那人同样惊诧,一手拿伞,一手提着毕罗,呆呆站着。
那人穿着月白色衣裳,披着蓝色大氅,头发梳成髻,簪着一根桃木簪子,长相三分俊郎,三分清秀,三分温润,还有一分清冷。
遂姬刹那呆了,布帛从手中滑落,她震惊着迈上那条红绸铺成的路上,一步步从大厅走到了大门口。
“广夏……”遂姬颤抖的手拂上那人的脸,神情十分悲伤。
那人退了一步,避开了遂姬的手:“姑娘,在下柳七,不是什么广夏。”
穆府的小厮也道:“遂姬,这是岫云坊的老板柳七柳君,不是什么广夏。”
兰心也含羞带怯地点头。
也许是遂姬的神情过于悲伤了,她再伸手的时候柳七没有避开。但是在遂姬的手触碰到柳七之前,她忽然感觉到一股淡淡的祥瑞之气,如同薄雾笼罩在柳七身周。
遂姬立刻收回了手,身后传来南卿惊讶的声音:“广夏?”
遂姬脸上全然不见方才泫然欲泣的神情,眉眼弯起,掩嘴笑起来:“南卿,这便是岫云坊的东家,柳七柳老板,不是什么广夏。”
南卿看着遂姬,遂姬也看着南卿。兰心看了看遂姬,又看了看南卿,最后去看柳七,脸颊渐渐染红,她走上前去接柳七手里的东西,柔声问道:“东家给李小姐丈量了尺寸了么?”
柳七既不惊讶也不好奇,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兰心,淡淡道:“没有,李小姐病了。”
兰心吃惊地抬头,对上柳七的眼又慌忙埋下去,小声道:“前两日还好好的,怎么就生起病来了?”
柳七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慎重地道:“李老爷说是高热。”
于是兰心也不再问了。
柳七又嘱咐她收拾好布匹,这才往屋里走。他的右脚微跛,走得不快其实也看不大出来,所以他走得总是很慢。他看到了穆府的小厮,也看到小厮手上拿着的罗伞,于是把三人让到了里间,开口道:“是这把伞有什么问题么?”
柳七的声音很沉稳,略微有一点点喑哑,只是稍显气血不足。遂姬听一次,手就颤一下,好像羊癫疯患者,就差口吐白沫了。柳七给她倒了茶,她也不敢喝,怕弄撒了茶水再闹笑话,只好把手藏在茶案底下,用力握住。遂姬觉得自己这个样子特别没出息,但是又无可奈何。
遂姬没有回应,南卿替她回答:“伞很好,没有问题。遂姬只是想来请问一下柳老板,制伞面的布料是哪里来的,她很喜欢。”
柳七也为难道:“这布料在下也从未见过。”
南卿奇怪道:“那这伞柳老板是从哪里来的?”
柳七道:“这伞是在下一个朋友送在下的。”
南卿追问:“那个朋友现下在哪里?”
柳七道:“就算找到那位朋友也没有用,这伞原先也不是他的,是他买来的,卖家也是从游商处购入的。罗伞辗转多次,出处已不可考了。”
南卿还想说什么,就被遂姬打断了:“既然如此,就不打扰柳老板了。”
南卿:“……诶?”
遂姬不管他,站起来就要走。柳七叫住她:“遂姬姑娘,请留步。”
遂姬有些烦躁,却还是柔声柔气道:“柳老板还有什么事么?”
柳七沉沉地看着她,半晌认真道:“遂姬姑娘,你弄脏了岫云坊的布匹,恐怕要赔钱。”
遂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全身忽然放松下来:“那是自然,还请柳老板把这笔钱记在穆公子账上,他一定会付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