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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游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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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连绵。
风不急不缓,雨不大不小,这种状态已经持续有四五天时间。一辆马车在泥泞里跋涉了三天,总算找到了官道,一路往西京长安驶去。
时值唐贞观年间,长安城正风烟鼎盛,繁华旖旎。正午时分,随着金光门守卫的一声大喝:“站住!”一辆朴素得简直简陋的马车冲过了防卫,一路往西市疾驰。
“啊!”
“哎呀,闹什么!”
“要撞到人了!”
“怎么回事!”
“……”
受到惊吓的行人十分生气,但是很快,生气的行人少了一多半。
女子很快发现,那驾车疾驰的年轻人长得十足的风流倜傥,且倜傥得十分招摇——他穿了一身艳丽的红装。那身艳红的衣裳在风里火一样飞舞,宽大的衣袖从雨幕中呼啸着拂过,方才还显得粗鲁的行为顿时变得十分潇洒。
于是马车后面除了守卫,又追了一众的女子。“站住!”声中夹杂了不少娇滴滴羞答答的诸如“公子等等奴家!”“妾身追不上。”之类的软语娇音。
驾车的人对此浑然不觉,直行到西市门口才把缰绳一勒,停了下来。
“遂姬,长安到了。”红衣男子下了车,对车里的人道。
好一会儿,车厢里才有女子的声音懒懒地道:“噫,这么快?”
又过了一会儿,车帘掀开,从车里下来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发髻微微有些乱,眼神迷离,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她抬头看了一眼,马车正停在一家客栈门口,于是立马一扫倦容,开心起来:“南卿,是到了午饭的时候了吧?”
南卿点头,跟着笑了:“吃了这么多天的干粮,总算能吃点像样的。”
两人欣然要往里走,后头追得半死不活的守卫总算赶了上来,一拥而上,将两人连同马车团团围住。
遂姬十分茫然:“南卿,这是怎么了?”
南卿也十分茫然:“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守卫队长大怒:“你们在城里驾马车驾得太快了!”
遂姬十分惊奇:“修了道路难道不是为了驾车更快么?”
队长很生气:“行人众多,驾车驾那么快是件十分危险的事!”
遂姬明白了,笑道:“南卿驾车的技术很好,不会撞到无辜行人的。”
南卿在一旁连连点头。
队长没有受到安抚,反而更加生气了:“如果人人都这么想,那么大街上到处都会有人驾车疾驰了!”
遂姬一想,觉得有点道理,于是虚心问道:“如果在城中驾车疾驰会怎么样?”
队长把头一昂,问边上的守卫:“你来告诉她,按照大唐律例应该怎么处置。”
守卫吱唔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遂姬笑眯眯地:“那么我们可以走了吧?”
队长勃然大怒,另一个守卫连忙拉住他:“队长息怒,我知道。”
队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知道还不快说!”
那守卫十分委屈,讷讷地背诵《唐律》:“凡行路巷街,贱避贵,少避老,轻避重,去避来……违者得笞五十。”
南卿道:“什么意思?”
遂姬掩嘴轻笑:“南卿,他们要打你屁股呢。”
南卿勃然大怒,那双形状十分勾人的丹凤眼瞬间染上了血色,把正看着他的守卫队长吓了一跳。
“妖怪!”
遂姬不动声色地抓住了南卿的手腕,笑道:“哪里有妖怪?”
南卿眼底的血色褪了下去,队长惊魂未定,疑心自己看差了,恼羞成怒道:“来啊,给我带回去笞刑五十!”
遂姬移了一下步子,拦在南卿和守卫之间,仍旧笑眯眯地道:“大人且慢。”
她生得美,队长发过了脾气,脸皮也薄起来,不好意思再对着美人恶声恶气,轻声了许多:“你还有什么事?”
遂姬商量道:“南卿若是挨了板子,就没人替我出门跑腿了,大人可不可以不打他?”
队长的脸又板了起来,一口拒绝:“不行!”
遂姬只好请求那个能背诵唐律的守卫:“律法里有提到可以不挨打的办法么?”
守卫红了脸:“有……”
遂姬对着他笑:“请问是什么办法呢?”
守卫十分紧张:“公……公文传递,命令发布,有病……有病求医,急于追人的……能免责。”
“嘻嘻,原来如此。”遂姬笑了,转头对守卫队长道,“大人,南卿是为了替我看病求医才驾车疾驰的,这样你是不是可以不打他?”
队长又要生气,但是这回的对象是个美人,于是克制住了,只是语气生硬:“谎报也是要挨板子的!”
南卿听了也要生气,但是手腕被遂姬抓住了,只好忍住。
遂姬嘻嘻一笑,对守卫队长道:“自然不敢哄骗大人。”又指点南卿道:“南卿,前面街拐角的地方有一家医馆,你带我去那里看病吧。”
说完便身子一软,晕倒在南卿的怀里,南卿顺势便将她抱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往遂姬说的地方去。
因为南卿驾车疾驰的事,客栈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好事的民众,全都兴致勃勃地等着看遂姬如何圆这个睁眼瞎话,好拿来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守卫队长很想生气,但是围观群众里也有不少美人,他唯恐自己失了风度,只好亦步亦趋跟在南卿身后。
南卿也很想生气,但是遂姬还在他怀里,他不敢生气,只好忍气吞声陪遂姬演这出戏。
遂姬不想生气,反倒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开始想该怎么做才能更有意思。
走到半路,她忽然感觉到一丝祥瑞之气,脑子里构想的十几个有意思的想法立马烟消云散,她赶紧睁开眼,从南卿身上跳了下来。
南卿很奇怪:“怎么了?”
遂姬都来不及对他笑一笑,语速很快地道:“南卿,你还是去领板子吧。”
说完就挤进人群里,找不到了。
这下守卫队长十分开心,下令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南卿带走了。
遂姬挤出了人群,循着那一丝祥瑞之气进了西市。这一丝祥瑞之气十分稀薄,遂姬正自担心,祥瑞之气果然断了。遂姬站住,发现自己正处于闹市之中,商铺林立,吆喝声不绝于耳。
没找到祥瑞之气,遂姬很是失望,她决定去吃点东西让自己心情好起来,但是她忽然想起南卿被抓走挨板子去了,于是越发愁眉苦脸起来。钱都在南卿身上,她把南卿丢下挨板子,他一定很生气。南卿一生气,就不会给遂姬钱花。
“唉。”遂姬叹了一口气。
“唉。”边上有人跟着她叹了一口气。
遂姬抬头,看到一个富贵公子,打着一把青白色罗伞,摇头晃脑,长吁短叹。
遂姬看了那把遮在自己脑袋上的罗伞一眼,吃吃地笑了:“公子有什么烦心事,要长吁短叹?”
富贵公子也笑了:“姑娘独自一人在街上叹气淋雨,竟无人怜香惜玉,为姑娘打一把伞,我很难过,所以叹气。”
遂姬笑得更开心了:“不是还有公子为遂姬打伞么?”
富贵公子一双桃花眼笑里带春,眼角那点朱砂痣殷红如血:“原来是遂姬姑娘。敝人穆俨,字子敬。春雨带寒,现下又是饭点,不如我们找个酒楼,边吃边聊?”
遂姬微微眯起眼,咬着唇笑了:“求之不得。”
于是穆俨在前引路,一面为遂姬打着伞,一面捡些闲话聊,遂姬落后半步跟着,心不在焉地应着,时不时便拿眼去瞧穆俨那把罗伞,三两次穆俨就发觉了,问道:“遂姬姑娘喜欢这把伞?”
遂姬眼里带着笑意:“实不相瞒,我是个游商,听说长安繁盛无可比拟才来到这里,现在见了公子这把伞,就知道此言果然非虚。这罗伞精巧罕见,想必价值不菲吧?”
穆俨闻言笑得高深莫测:“只要是能用钱买到的,就不算罕见。遂姬姑娘既然喜欢,这把伞子敬就赠予姑娘,还希望姑娘不要嫌弃。”
遂姬笑着摇头道:“这伞太过贵重,我怕是不能收。”
穆俨还要坚持,遂姬忽然“噫”了一声。
穆俨道:“怎么了?”
遂姬指着一家客栈道:“我闻见酒菜香气,不如,就在此吃一顿吧?”
穆俨正要欣然同意,便看见这家客栈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十分破烂,将店门堵了个严严实实,进出都有些困难,店小二正焦头烂额地牵那匹马,想把它牵走。谁知道那马长了驴脾气,越是牵它就越是往门口堵,喷着鼻息就是不肯让步。
穆俨皱眉道:“哪个不长眼的把马车停在这里?俗话说,好狗还不挡道,怎么就让马车挡了人家门面?遂姬姑娘,这门怕是进不去,我们还是换一家酒楼吧?”
遂姬掩嘴笑道:“不妨事的,我闻着这家的饭菜很合我口味,其他地方怕吃得不尽兴呢。”
穆俨马上道:“遂姬姑娘说了算。”
遂姬上前,对小二笑道:“小二哥,我来帮你牵马,你去给我开个雅间。等我牵走了马,就去雅间吃饭。”说着拍了拍马头,那白马见到遂姬,便拿头蹭她的手。遂姬从小二哥手里接过缰绳,那马立刻跟着她走了。
店小二立刻欢天喜地地跑去给遂姬开雅间。
穆俨奇道:“这畜生难道是个色鬼?”
遂姬笑道:“穆公子说笑了。”
白马跟随遂姬移开几步,遂姬放了缰绳它也不乱跑,就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穆俨见那马浑身雪白,膘肥体壮,又似乎通人性,忍不住赞道:“真是匹好马。”
遂姬眼珠子一转,道:“公子如果喜欢,可以找马的主人买下。”
穆俨凑近了遂姬,笑道:“遂姬姑娘如果喜欢,我就买下。”
遂姬道:“穆公子又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