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明毒]白炎苍昼》殁云

2、第一章 半年前，白

　　半年前，白龙口，卧龙坡，据点战前夕。
　　“叶哥，”穿着轻纱罗衣的秀娘看似亲昵地贴着一位黄衣公子，一双翦水秋瞳穿过层层的人群，不着痕迹地落在了某个人的身上，“那个，就是在我闭关时新任的副帮主？他叫什么来着？”
　　那是一个黑发蓝眼的胡人，着一身袒胸露腹的西域装扮，浅麦色的皮肤上光滑地没有一丝瑕疵，一身线条优美的肌肉大片大片暴露在外，细长的金饰蜿蜒勾过紧实的腰线，没入纯白的腰带下。
　　真是个不通礼教的蛮子。
　　秀娘在心中斥了一声，毫不掩饰神色间鄙夷——虽然她知道那只是明教制式的破虏套装，每一个达到了资历的明教男弟子都会那么穿。但独独眼前这个坐上了副帮主位子的男人，她怎么都看不顺眼。
　　“嗯。”似是不太喜欢秀娘，叶雨声虽应了她的话头，语气却也是不咸不淡，全然不见平日搭讪姑娘时的殷勤热络，“没错，就是他。明教弟子，白炎。”
　　浩气第一大帮正阳楼副帮主，明教琉金旗大弟子，尼迦提，汉名白炎。
　　“白炎……呵。”冷笑的同时正撞上尼迦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间扫来视线，秀娘那嫉恨的面目立即化作一张盈盈笑靥，扬起罗扇，掩住了朱唇中吐出的不屑之语，“区区胡蛮，能有多大能耐。”
　　叶雨声不答话。
　　秀娘虽口口声声称自己闭关，但事实究竟如何，他这个知情人再清楚不过。帮主本是想让秀娘借这机会好好反省她从前的所作所为，从今以后莫要再惹是生非。也就是说那半年的时间，名为闭关修炼，实为闭门思过。只是如今看来，帮主的打算怕是落空了。
　　叶雨声叹了口气。
　　“你最好别轻易招惹他。”他本不欲再多言，脑中却不知怎地回忆起了他俩尚年幼时，还是一只粉嫩包子的秀娘跟在他身后软糯糯叫着“叶哥哥”的模样，最终还是忍不住出言告诫，“他可不比莫子桑。我与他切磋时，总感觉他……他……”
　　叶雨声皱着眉头，似乎是在脑中搜索着一个合适的词，但支吾了半天，最后也始终没说出个所以然。
　　对于尼迦提不可言说的偏见，来自于刃与刃的碰撞、眼神与眼神交错的刹那传来的，微妙而难以形容的感觉。非要用什么话去描述的话，叶雨声只能说，直觉告诉他，尼迦提不是他们的同类、亦绝非其本人所表现出的那般温和无害——哪怕全浩气盟都已经知道尼迦提严守教中不杀生之戒律，战场之中也从不伤人性命。
　　这等暧昧不明的劝告，秀娘自是听不进去。恰好集合的号角声在据点上空响起，她便口中呐呐敷衍了，反过来催促打头阵的叶雨声莫要贻误。叶雨声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翻身上马，与前线部队一道别了守城军，绝尘而去。
　　“杜离，” 与此同时，身为副帮主，本该守在大旗边布防的尼迦提，却不知何故蹲在城墙角落的物资堆边，循循劝导着某个缩成一团的少年，“帮主不会在意的，你师父同我说过你的情况。快回城里去吧，恶人很快就要来了。”
　　这名为杜离的少年，是正阳楼右堂主杜宇最小的徒弟。他入帮也不过几个月时间，身上穿的还是一套杜宇替他收来的逸霄听雨。此次据点战，杜宇因被安排在前线，便将这小徒弟托予了尼迦提照看。
　　杜宇与尼迦提在帮中地位相若，平日里关系也颇不错。加之某次尼迦提为杜离传功时发现，杜宇这个小徒弟身子骨虚弱得厉害，若非常年修习补天温养，可能甚至都活不到眼下这个年纪。再一问，原是杜离幼时身患重疾，医治不当而落下了病根。故而，虽杜宇的托付略有些不合规矩，尼迦提却也答应了将杜离排在帮主身边，那个最为安全的位置。
　　只是偌大的帮会，终归会有人传些闲言碎语。杜离本就性格内向，又因体弱无能而感到自卑，在同队人有意无意的奚落之下，终是忍不住失落，躲到了城外墙角的物资堆里闷着。
　　“白……白炎大人……我，我……”虽右堂主的地位仅次于正副帮主之下，但杜离却从未仗过他师父的势，次次与尼迦提照面，都对他恭敬得不得了。此时更是因为尼迦提竟撇下守城军亲自来寻他，惶恐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不用管我……那个，布防……”
　　“大家都已经就位了，”尼迦提当然也不至抛下职责来找杜离，“只等前锋发了信号，城门就要关了。那时候你可是想进也进不来了，好了，快来吧。”
　　杜离本打定主意要在这物资堆中躲到攻防结束，但尼迦提的话却让他犹豫起来。毕竟他之前从未正面接触过阵营之间的据点攻防战，若真有个万一……
　　然而未等杜离作出回应，一阵突如其来的冲撞便打断了他的思绪。待到杜离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被尼迦提拉着钻进了柴垛中，此时正在一片黑暗中被对方紧紧压住了手脚。
　　“大……大人？”
　　缝隙间漏下的光斑照出尼迦提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琉璃珠般晶莹剔透，杜离不确定他是否看见了自己充血通红的面孔。
　　“别动，”压地极低的声音化作一股热气喷入耳中，温热健硕的躯体即便隔着一层衣衫，也能感觉到肌肉硬而强韧的触感，“别出声，闭气。”
　　杜离感觉到那股压着自己的力道在逐渐放松，直至消失，随后是一阵微不可闻的悉索声，尼迦提小心翼翼地将草秸间的缝隙拨开，向杜离展示着他们所面临的处境——
　　如同食尸黑鹫般，加着机关翼的红衣唐门自天际飘摇而至，正落在柴垛前方的不远处。
　　“若是被发现了，”游走在耳廓边的气音温热而瘙痒，尽管知道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杜离还是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挣扎的念头，“我来挡住他，你速度轻功回城，让他们关城门。”
　　杜离刚想开口问“那大人你怎么办”，尼迦提便仿佛料到了他想要说什么，手指贴上杜离的嘴唇，示意他噤声的同时摇了摇头，恐怕是让杜离不用管他。
　　那红衣唐门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竟一人孤身来闯敌方本营。杜离与尼迦提屏住了呼吸，看着红衣唐门在四周兜兜转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未几，似是一无所获的他不满地啧了一声，复又张开了机关翼，脚下一蹬，借着气劲腾空而起，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中。
　　“快走。”那御风而行的身影甫一远去，尼迦提便抓起杜离从柴垛中一跃而出，贴在墙脚的阴影中飞奔，“恶人的队伍来了。”
　　仿佛是为尼迦提的判断作出佐证，某种轻微的节奏在空气中震荡，杂乱而令人不安。
　　“蹑云——快！”
　　被尼迦提陡然加大的声音吓到，杜离的发挥超出了惯有的水平，几乎是分秒不差地与尼迦提同时猛然前冲，堪堪滑入大门内。
　　伴着前线雷动般的战鼓声，天地交界的尽头，沙暴般的尘土大片大片飞扬而起。
　　“关城门！”尼迦提有些嘶哑的吼声在这一片躁动中回响着，“全部就位，恶人来了！”
　　巨大而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开战的号角响彻据点。大门闭合前的最后一刻，缝隙中透出的是数以百计恶狼般策马疾驰而来的恶人军士。
　　据点争夺，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