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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灰白的信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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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信鸽拍打着翅膀,载着通告浩气盟杜宇叛变恶人、仰阿莎逐出浩气的消息,穿过湿冷的晨雾,消失在了天际。尼迦提垂着头,缓缓踱出鸽棚,沿着被露水打湿的石板,无声无息地走向偏房。
或许是看在尼迦提奔波了一天一夜的份上,追缉杜宇失败,邢晖并没有过分责难他,只让他发出通告之后回去好好休息,最近一段时间内不必履行副帮职责。
这深夜的会议散去之后,尼迦提听见左堂主与他的副手正悄悄议论,说是恐怕因沈南星这奸细竟在帮中潜伏了五年之久的缘故,帮主打算亲自动手,对帮内进行一次大清洗了。
对此,尼迦提毫无感想。
他的脚步停在一扇上了锁的镂花木门前,喀哒,锁头被钥匙轻轻旋开。尽管动作已经刻意放缓放轻,老旧的门轴依旧在转动间磨出吱嘎的声响,夜枭啼哭般刺耳。床上茧形的黑影剧烈地一颤,又很快平静下来,一动不动。 “他和恶人走了。” 尼迦提坐到床边,对着杜离轻轻地说。
昨晚杜宇逃脱那会动静之大,简直称的上举帮皆知。哪怕杜离是被锁在房中,也应该听到了才是。
没有回应,只有极其轻微的啜泣声,透过薄薄的棉被散开,细细密密,游丝般将这空间满满缠绕。尼迦提掀开了薄被。略带咸味的湿气卷过,他看见的,是少年蜷成一团的瘦弱身躯,颤抖着,将头埋在枕间,拼命将哭泣声压在喉间。 “长空令下,罪业无生,浩然天地,正气长存。这些都是他教我的啊……” 他抽噎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滑下,一滴一滴,打湿了袖口,染上了被角。 “可……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他……他也是我的师父啊!为什么他……为什么他……”
为什么他不带我走?
“其彼净风,取五类魔,于十三种光明净体,囚禁束缚,不令自在。魔见是已,起贪毒心,以五明性,禁於肉身,为小世界。”尼迦提忽然张口,仿佛只听见前半句似的,截住了杜离即将出口的不当之言,“人性本就是明暗二力在体内相争,你师父只是败给了心中的暗性。”
被尼迦提打断,杜离也终于意识到他那句未出口的话有多么不妥,一时间也不知再说什么好,咬着嘴唇,又开始呜呜地哭。
尼迦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无意去追究或者责怪杜离流露出的追随杜宇之意。毕竟在听过杜离的故事之后,尼迦提能够想象到,在那样绝望濒死的时刻救下杜离的杜宇,在少年心目中是怎样崇高的存在。
“没事的,”他轻抚杜离细而柔软的黑发,“我知道的,这种绝望……我明白,没关系的,我也曾,陷入过这样的绝境。”
这是尼迦提心中最深处的秘密,但他愿与这个少年分享。因为现在的杜离,与曾经的他,多么的相似啊!
崩溃的信念、无端的责难、以及,无法抹去的罪。
他们有着同样的痛苦和煎熬。
尼迦提甚至还记得被自己那份罪孽压至窒息的沉重感——虽然这回忆早已不如当年那般致命,却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开解着杜离的同时,也向杜离倾诉着,伴着微熹的晨光,尼迦提感到的,是新生般的轻盈。而杜离,此时也一定与他有着同样的感受,尼迦提想,因为少年已经停止了哭泣和颤抖,正窝在他的怀中,因一夜的辗转反侧而昏昏欲睡——那是心情已经平复的证明。
“杜离,你可愿意转入明教门下,做我亲传弟子?”
他将杜离放平在床上,柔声问。
“多谢白炎大人,”困顿的少年连话语都像是在梦呓,“只不过……我是生在苗疆,长在苗疆的……就连我的第二条命,也是家乡那些人给的……欠他们的,远不是我现在所能够还清的,因此,我现在还不能离开他们投入白炎大人门下。” “没关系,”尼迦提替杜离重新盖好了被子,在他额头印下安慰的一吻,“即便如此,我也会代替杜宇教导你,在你能够独当一面前保护你。”
“无论如何,你是无辜的。”
杜宇叛变一事传出,浩气盟中便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风波。原因无他,只因正阳楼占了浩气第一大帮的名头,如今却捅出叛变这等重罪,且还是权位仅此正副帮主的右堂主犯下。更有些老江湖回想起当年的阳武派,再一看,连杜宇的亲传弟子仰阿莎都被逐出浩气盟,显然这曾经以忠义著称的浩气门派,如今终是彻底式微死绝。
如此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下,沈南星内奸一事几乎全然被忽略,其影响比之杜宇叛变,简直就是一个闲散人员退了帮会那般无足轻重。而杜离,因身体孱弱功力不济,在浩气中不过一个籍籍无名的义魁而已,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这少年原是杜宇门下,还道这没用的小鬼是怎么撞了大运,竟有幸被副帮主收为亲传。
往后数日,据点争夺与大小攻防战中,正阳楼的队伍皆在各部团长的带领下连连告捷,丰厚的战功迅速击破了有心人编造的正阳楼名不副实的谣言。不出月余,这场风波就此揭过,连茶馆中嘴碎的茶客,都鲜少提起了。
三月初八,一如平日般平淡无常的日子。
恶人与浩气刚刚经历大战一场,正是各自休养生息的时候。刚过午饭,阵营中人或是前往洛阳押解牛车,或是结伴参与名剑大会,此时会留在帮会领地中的人并不太多。
正阳楼位于世外坡的本营亦不例外。
寥寥无人的驿站处,杜离从信使的手中接过信鸽将字条解下,黑白分明的杏眼中闪过一丝惆怅。
那个清晨的谈话过后,或许是因为分享了秘密的缘故,两人的距离在一夕之间被拉进。尼迦提待他视如己出,这一个月中杜离并没有因杜宇的叛变而受到任何的牵连,反而渐渐担当起尼迦提的副手,在团中有了一席之地。
有关于他与尼迦提之间的闲言碎语不是没有,但藉着此次杜宇事件,杜离也总算是看清了这些所谓同道中人的面目。
师父对帮会十几年如一日的奉献,全帮会的人都看在眼里。但当师父被指为刺客时,除了仰阿莎师姐,再没有人愿意为师父开脱了。师父出逃,整个浩气盟便像是排演了数次的戏码终得上演一般,愤恨的愤恨、扼腕的扼腕,斥责杜宇的同时,却都在事不关己之下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而后,连一月都未满,随着攻防战的告捷,那些愤恨的、惋惜的、嘲讽着的人,便似乎在一夜之间完全将杜宇遗忘了那般,连茶余饭后,都再也不曾提起了。
多年的同袍,一朝的背叛,原来如此轻易地就可被一朝抹去。恐怕现在还记挂着师父的,也只有自己和仰阿莎师姐了吧?
杜离与仰阿莎之间仍有书信来往。杜宇被高额悬赏、自己被逐出帮会,仰阿莎仍然没有放弃搜寻证据。她以中立的身份在恶人与浩气之间奔波,搜寻着种种蛛丝马迹,偶有进展,便来信告知,有时还会拜托杜离查询些浩气内部消息,或极为隐晦地略略提些杜宇的近况。
杜离展开此次送来的字条,黑曜石般的眸子在其上流连片刻,秀气的眉毛便紧紧地蹙了起来。 “长安……” 口中喃喃自语着,杜离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捻,二指来宽的字条便化作了齑粉,随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