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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怨偶天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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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青松在门外听不到里边的对话,过了会,木三爷出来道:“老武,该吃饭了。”
晚饭还是他们几个人一起,和前几天一样,卓熙坐在上首,右手是木三爷,左手是木榕,卓青松打横相陪。卓青松这几日稍稍放松一些,他刚刚坐下,就见木榕先给卓熙盛饭,这是他们师徒都习惯的相处方式,所以武伯也不抢着干,负责给木三爷、木榕和卓青松盛饭,卓青松前几日吃饭时惴惴不安,今天才发现如此,不由暗怪自己,居然连侍奉父亲都不懂得,他又以为木榕故意演给他看,脸色沉着,武伯这时刚给木三爷盛完,还没到卓青松,木榕便顺手拿起卓青松的碗,卓熙却正好看到,道:“长幼尊卑都忘了吗,放下!”
木榕只好放下,卓青松听父亲这话明着责备木榕,实则是在责骂自己,他赌气地也不用武伯,自己去盛饭,这晚除了菜肴,还有一道红螺面,这是泸州特色,一人只一小碗,却是清香四溢,卓青松吃得很合口味,不由去看父亲,却见卓熙手里握着精致的一双筷子,正细细挑着面里的葱花,卓青松想,原来父亲不爱葱花,但这面里怎么还有葱花?他看看武伯和木三爷都神态自若,便明白,原来父亲虽然不爱葱花,却还是要它来调味,他想着,余光瞥见木榕,但见木榕微低着头,手指间一双象牙筷子,如同舞剑一样优雅,正和卓熙一样,耐心地将面里的葱花一片片地挑出去,直到挑得一干二净,才满意地开始吃面,他吃面的动作和卓熙一样,斯文儒雅,如教养良好的世家公子。
卓青松怔住,心里隐隐有些酸涩,他看着父亲和木榕几乎同步的动作,忽然想起有一日父亲和木榕一起逗鸟,说的话几乎都一模一样,木三爷当时就笑道:“这小九啊,真是什么都随了老爷,一点不差的,老爷还担心属下把他带坏,怎么可能,除非属下先把老爷带坏。”这话收获了父亲的一声笑骂,当时他还没觉得什么,这时候一回忆,忽觉木榕果真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像极了父亲。
卓青松想,若是有外人看到,定然会认为木榕才是父亲的儿子,而自己这个亲子,却不曾有一点类父。
他低下头,去夹菜,刚刚他只吃面没有注意,现在忽然发现,这满桌的菜竟有大部分都是辣的,他从小就不能吃辣,只有几道清淡菜肴,都在木榕近前,他停下筷子,有些犹豫,忽见父亲的筷子敲到木榕的手背上,斥道:“不许吃辣。”
这师徒二人虽都生长在杭州,但却都爱吃辣,这点让生在燕京的木三爷都无法理解,木榕伤势初愈,但抵不住这满桌香辣的诱惑,刚夹了一片肉,便被师父发现了,挨了打又挨了骂,只能乖乖放回去,挑面前清淡的吃。
卓青松的眼睛再次睁大,这是他那个性情冷淡甚至于冷酷的父亲吗?他竟然能关心弟子到如此地步。卓青松又是吃醋又是难过,他是从小就不能吃辣的,看着满桌的菜,想到这几天的菜果真都是以辣为主,但也会有几道精致的清淡菜品,听三叔说木榕前些日子受了伤,原来是因为这个他不能吃辣,所以特意给他准备的,而自己这个少主,能不能吃辣,显然没有人关心过理会过,这么说,自己前几天吃的,都是拾人牙慧了?
卓青松心里发酸,头一埋,赌气专挑辣的吃,但吃了几口就受不了,扶着桌子咳了起来,嗓子里像是在冒烟,火烧火燎,疼得他两眼流泪,武伯忙倒了一杯凉水过来,卓青松猛灌了几口,这才感觉好些,见其他人都看着自己,不由红了脸,木三爷道:“青松,你是不是不能吃辣,我记得上次你过生日,夫人说过的。”卓青松没有说话,武伯道:“是属下疏忽了,忘了少主不能吃辣,我让人再上几盘清淡的菜来。”
这几人中,木三爷来自小孩子都敢吃辣的燕京,自然无辣不欢,武伯也是能吃辣的,卓青松以前基本不和他们用餐,所以一时谁也没想到他能不能吃辣,武伯忙起身要去安排,卓青松却冷着脸道:“不用了。”
武伯一愣,卓青松冷笑道:“我就是辣死,也没人会在意,何必惺惺作态。”
卓熙本来没在意这些,听到此话眉心微蹙,斥道:“你说什么?”
卓青松咬牙不语,眼泪在眼睛里直打转,卓熙蹙眉道:“卓青松,你胡闹什么?”
卓青松拼命忍着泪水,积累了几天的情绪终于达到一个顶峰,并彻底爆发了出来,他紧紧咬着嘴唇,忽然把碗一放,带着哭腔大声道:“我能闹什么?我敢闹什么,我只能当个有名无实的少主。”他大声哭诉,声音哽咽委屈,木三爷忙道:“青松,别耍脾气。”
卓熙却已经放下筷子,冷眼看着卓青松,道:“离泽,不要管他,你让他说。”
卓青松几日的委屈爆发,他站起来大声道:“我是你儿子,是你的亲生儿子,是他们的少主,可我为什么只能坐在这里?难道我这个少主什么都不是?”
卓熙听他哭诉,并不动怒,只是冷声道:“你想坐哪里?”
卓青松咬唇不语,卓熙冷道:“这是你三叔,是你的长辈,你想坐在他的上首?”卓青松看看木三爷,嗫喏着:“我,我不是,我不敢对三叔不敬。可是——”他忽然大起胆子,一指木榕:“那他呢,三叔是我的长辈,他又算是什么人,凭什么可以坐在我上头?”
卓熙淡淡道:“他是你师兄。”
“可我是少主!”卓青松大声呜咽,“爹,我才是您的儿子,我才是少主,凭什么他可以在我之前?”
木榕暗叹一声,起身道:“师父,九儿和青松换个座位吧。”
卓熙喝了一声:“谁许你多话,坐下!”
木榕无奈坐下,卓熙抬眼看了卓青松一眼,淡淡道:“师徒即父子。如果你要这样说,那按照长幼顺序,这十八楼的少主,还轮不到你来当。”
卓青松呆住,踉跄一步,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
卓熙并不动怒,也无失望,只是用平淡的语调陈述事实:“你已经十八岁,却还是如此不懂事,你娘是怎样把你教成这样样子的。”
卓青松眼泪扑簌簌而落,再也忍不住,大声哭道:“你还说我娘,你从来都没管我过,你还数落我娘的不是,你眼里根本没有我,你也根本就不爱我娘,既然如此,你当年为什么要娶我娘,为什么要和他生下我?”
他痛苦之下口不择言,木三爷惊得叫道:“青松!”
卓熙已然站起身,两眼如冰盯着卓青松。
卓青松感到害怕,但十几年来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积聚的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他只想发泄出来,所以他大胆地回视卓熙,不肯示弱。
卓熙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责骂,他只是目光冰冷地盯着卓青松,之后冷笑一声,道:“你想知道?好,我告诉你!”
木三爷忙道:“老爷,别和孩子置气。”
卓熙缓缓摇头:“离泽,既然他想知道,我便告诉他,也免得他日日为他母亲喊冤。你们先出去。”
木三爷知道卓熙一旦决定便无法改变,只好叹息一声,带着木榕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相对而站的父子二人的呼吸声,这样的气氛,卓青松忽然有些害怕,他后退了两步,掩盖着胆怯看着卓熙。
卓熙却似是并不在意卓青松的情绪,他负手站着,凝望着窗口,脸上竟有一抹悲愤和凄凉。
“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你可听过十几年前的魔教火澜教?我当年便是火澜教的少主。我是个孤儿,从小被火澜教教主收养,他收我为徒,视我如亲生,我也敬他爱他如父,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便是你娘。”
卓青松呆呆听着,大脑一片空白,火澜教?他怎么从来没听过。爹和娘竟然都是火澜教的人,娘也从来没和他说起过。
“我和你娘一起长大,我照顾她疼爱她,但只把她当成是我的亲妹妹。我们日渐长大,你娘却爱上了我,可我对她,并没有男女之爱,我知道她的心事后,便跟师父说,要去闯荡江湖,师父答应了,我离开火澜教,在江湖中行走,遇到了我当年最好的兄弟、和我深爱的女子。”
卓熙常年冷峻的脸上突现一抹温柔,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如烟火绚烂,让卓青松也不由呼吸一窒。
“你娘爱我,我却只把她当妹妹,我爱的女子,却也只把我当哥哥。她嫁给了我最好的兄弟,他们成亲那一晚,我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你娘来照顾我,却在醒酒茶里下了药。”
卓青松心思单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卓熙右手握拳,冷笑连连:“那一晚,那一晚我叫着她的名字,却和你娘……只那一晚,就有了你大哥。”
时隔多年,在儿子面前展露这段不堪的过往,卓熙控制着自己不会失态。但短短的一段话却如同炸雷,响在卓青松头顶,他脸色惨白,拼命地摇头:“不会的,娘不会的,我娘她不会的……”
卓熙并不理会他的慌乱惊惧,只冷笑着继续:“我知道之后,万念俱灰,远走塞外,五年之后我回来,去见我的爱人,你娘得知后,竟也到了她的家中,趁她不备,抢走了她未满周岁的幼子。”
卓青松“啊”的一声大叫,卓熙似是没有听到,声音更是阴冷:“你娘用那孩子逼迫我,让我和她成亲,我就那样,娶了她。”
卓青松扶着桌子站着,摇摇晃晃,听卓熙继续道:“我的师父、你的外公并不知情,以为我回心转意,看到心爱的徒弟和女儿成亲,他高兴不已,火澜教上下喜庆漫天,我却心如枯槁。之后,你外公就病重不起,他跟我说,以后火澜教交给我,他当然放心,只是你大哥体弱多病,希望我和你娘再要一个孩儿,传承他的香火。他病笃药石无医,我这一生,谁都可以辜负,唯独不能对不住我的恩师,我答应了他。第二年,在他病逝的前一天,你出生了。”
卓青松泪如泉涌,再也站不住,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卓熙放下紧攥的拳头,目光冷漠地看着哭泣的卓青松,前尘往事讲述完,他便已经恢复了冷静,他语调平淡地道:“没错,我不爱你娘,但她是我师父唯一的女儿,我答应过他,要善待你们母子。你大哥天资聪颖,是块璞玉,我之前对他管教严厉,希望他能够早日担起火澜教重任,我便可以抽身离开。可是火澜教一夜灭亡,我爱的人也被害死,我全心复仇,你娘见你大哥受到的训练太残酷,便苦苦求我不要让你也一样,求我不要管你,她说她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你如何生活由她做主,求我不要插手。”卓熙说到这,静静看了卓青松一眼,又道:“我答应了她。”
卓青松伏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卓熙语气平淡地道:“所以,你的生活和我无关,我不会管你一分一毫。”
卓青松哭声减小,只剩下低低的啜泣。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卓熙不知何时离开,屋里只剩了他一人。他呆呆坐了半晌,忽又放声痛哭。
第二天一早,卓青松不辞而别。
武伯禀告给卓熙,卓熙听后只道:“他要走便让他走,也让他知道一下,并不是事事都能如他所愿。”
他这样说,但木榕还是安排人去寻找卓青松,并跟着他,别让他受伤,很快得到消息,说卓青松往雍州城去了。
木三爷道:“难道他也听到无忧山庄的事,要去凑热闹了?”
他们几日前得到密报,以唐门为首的几大门派齐聚雍州,要去无忧山庄找罗凤孤要个说法,而罗凤孤却在众矢之的的境况下,奔走联合各大门派,要联手对付十八楼。
卓熙并不理会卓青松要去要去凑热闹,他只看着手里那封密报,忽然笑道:“比起云开,我还是很欣赏这位罗二公子的。”
木三爷道:“沈家已经和木家结仇,唐门又有此举,我们正好趁此看他们自相残杀。”
卓熙点头道:“不错。九儿,你也到雍州去,见机行事,看这位罗二公子有何本事。”
“是,师父。”
“柳崖刚到泸州,你带上他,至于如何解释,自己决定。”
“是,师父。”
卓熙看一眼木榕恭顺的模样,眼神是平日的威严:“再敢犯错,数罪并罚,记住了吗?”
木榕跪下:“是,师父,九儿记住了,不敢再犯错。”
他和柳崖送卓熙等离开泸州,正准备离开客栈去雍州,却见两匹骏马在街道上飞驰而过,定神看去,马上骑者白衣潇洒,但形容有些憔悴,竟是数日前被木榕重伤的沈延年。
柳崖好奇探头看去,不由道:“看他去的方向,难道也是要去雍州?”
木榕已经骑上马,道:“是不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柳崖也上马,笑道:“是,九爷,我们这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