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五十三章 强扭之瓜 ...
-
卓青松在那一刻涨红了脸,眼睛里泪水滚来滚去,他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泪。
这就是他的父亲,可以这样直白残忍地拒绝儿子这样简单的请求。
他可以在一大早上教徒弟练剑,一招一式悉心教导,却连一个好脸色都不肯给他的儿子。
卓熙没看到卓青松的表情,但是就算他看到,他也不会明白是因为什么,而只会觉得如女人般哭哭啼啼是多么的懦弱无能。
这时早饭上来,出门在外,武伯也就坐下一起吃,卓青松听着父亲和木三爷、木榕等交谈,只敢偷偷去看,这早饭比起昨晚虽然好一点,但还是吃得小心翼翼,味同嚼蜡。
饭后,木三爷道:“老爷,属下带小九和青松出去逛逛吧,年轻人在屋里怪闷的。”卓熙道:“是你自己嫌闷吧?”木三爷嘿嘿一笑:“老爷英明。”卓熙摆手道:“去吧。”他不喜热闹,也不喜去人多地方,木三爷便带着木榕和卓青松出门,昨天他们去了后山荷塘,今天又去前门集市,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木三爷道:“想买什么,都跟三叔说,三叔付账。”木榕和他相处日久,亲近熟识,并不客气,卓青松却有些脸红:“三叔,我回去还您。”木三爷又笑又怜:“不用,你喜欢什么,尽管去拿。”
卓青松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从小在孤寂中长大,这几乎是第一次逛集市,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稀奇,但又不知该买什么,木榕则是什么都不缺,所以三人逛了一圈下来,手里还是空空如也,直到巷子尽头飘来一阵酒香,木榕道:“三叔,我们去看看。”木三爷笑道:“这几日你可是不许喝酒的。”木榕笑道:“小九不喝,请三叔喝。”木三爷笑骂:“说得好听。”
卓青松跟着他们走近,见是一家小酒庐,外观并无什么过人之处,但木三爷和木榕都驻足不前,木三爷抽抽鼻子,赞道:“好酒香。”
木榕已经进去,在一众酒坛中找找看看,指着一坛道:“这是竹叶青?”店家笑道:“公子厉害,就是竹叶青。”木三爷道:“竹叶青这样香味?”店家有些自豪地道:“这是小店祖传百年秘方,和其他的竹叶青是不一样的。”
木榕道:“就要这个了,三叔。”木三爷笑道:“就你会挑,每次一带你出来,你三叔的钱袋就要瘪了。”说是这样说,还是笑嘻嘻掏出了钱袋,让店家直接送到了客栈。
三人又逛了一会,再没什么兴致,便回去了,武伯正在院里拆封酒坛封口,一边道:“好酒啊。”木榕笑道:“嗯,青松说这酒闻着特别好,一定要买回来给师父尝尝,师父,九儿可以沾沾光吗?”
卓熙正坐在廊下翻看信报,闻言笑骂:“想得美,再等三日再说。”木榕苦着脸道:“师父,您三天前就这么说的。”卓熙眉头一挑:“怎么,不满?”木榕忙道:“九儿不敢,九儿这几天其实一点都不想喝酒。”木三爷已经止不住哈哈大笑,卓熙无奈地看他一眼,又看看卓青松,这一眼,卓青松便觉父亲已经明晰什么,脸一红,就要说这酒不是他买的,木三爷暗中给他使个眼色,卓青松便又闭口不言,心里没有半点感激,却是十分抑郁憎恶——木榕分明是故意的,故意炫耀他了解父亲的喜好,又故意让父亲瞧出破绽,对自己不满。
卓熙已经用过了午饭,木榕三人也都在外头吃过,武伯伺候上来水果,卓熙随口问:“去了哪里?”
卓青松就要张口回答,却又觉不对,侧头去看,木榕站在那没有回话,他再看看父亲,果真见卓熙抬头看木榕,不悦道:“想什么呢?”
卓青松暗自自嘲,幸亏没有抢先回答,不然父亲会说什么?——我没有问你,我问的是九儿。呵,九儿九儿,父亲眼里心里只有他的九儿。
木榕原本是想让卓青松回答的,但卓熙看他,他只得道:“也没去哪里,就在集市上逛了逛。”卓熙原本是不会询问这些事的,但今天他可能有些无聊,于是又问了一句:“买了什么吗?”听木榕说“没有”,卓熙道:“没银子了?”木榕一愣:“没……有……”他也不知是该说“没”还是“有”,卓熙看他一眼,道:“逛青楼花光了?”木榕又一愣,之后立刻分辨:“九儿没去过。”卓熙淡淡道:“我说你去过了吗?”木榕噎住,听卓熙道:“过两天柳崖过来,你敢和他学,小心为师打断你的腿。”柳崖若是听到,一定会大叫冤枉,老爷啊老爷,您家徒弟不用学就已经比我坏上一千倍了好不好?但做师父的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瞥一眼木三爷,道:“你已经带坏了你侄儿,不能再带坏我徒弟。”木三爷哭笑不得:“老爷,柳崖那都是自学成才,和属下可没有关系。”
三人说笑时,卓青松就一直站在旁边听着,他一句也插不上话,也不敢插话,心里酸溜溜的。一下午很快过去,第二天他们没有出门,卓青松还是第一次这样长时间和父亲相处,又是忐忑又是高兴,卓熙却并未因他的到来有何异样,依旧是品酒喝茶弹琴看密报,或是跟木榕对弈。
这些时候,卓熙脸上的表情和以往一样,仍是威严冷肃,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卓青松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但木榕却是神态从容,无一丝畏惧之意。
因为他和卓青松不一样,他是卓熙一手抚育教养长大,卓熙为他付出了全部心血,卓熙想做的事情,也是他的目标,他很理解,并且甘愿为此付出辛苦和忍受痛苦。所以,卓熙虽然教导严苛、甚至过于冷酷残忍,虽然对他有过些许的迁怒,但两人的师徒之情却是极深,卓熙对木榕虽不纵容溺爱,却是器重护短,万分在意,木榕对卓熙也只是敬爱、孝顺和服从,但并不惧怕,哪怕受到责罚之时,他有过惧怕,那也是惧怕责罚本身,而并不惧怕师父卓熙。残酷和严苛不少,惩罚和责打也很多,但他们正常情况下的相处,则更像一对普通的严父孝子。
但这些卓青松并不了解,也无法理解,他只看到自己在父亲面前胆小怯懦,而身为弟子的木榕却能谈笑风生,从容应对偶尔卖乖,甚至敢在下棋时步步紧逼,把师父杀得片甲不留,或是和木三爷合伙,趁卓熙喝茶时偷偷变换几颗棋子,而卓熙发现之后,也只是笑骂一声,并无其他。
这样的相处方式,让卓青松无所适从,在卓熙和木榕之间,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多余的看客,挤不进去,连远远观看都手足无措。
这些卓熙都没有发现,他这个人有时心细如发,有时却又对一些事情漠不关心。但木榕已经觉察出来,看到卓青松有时嫉恨的表情和艳羡的目光,他深觉愧疚不安,这一天他主动和木三爷出去闲逛,卓青松没有跟去,在客栈里度过了和父亲单独相处的一整日时光。
金垂莲也曾是个文武双全的女子,但她实在太溺爱这个如今唯一的儿子了,卓青松稍微受一点苦,她都会心疼落泪,所以卓青松武功练得不怎么样,琴棋书画也都不会,唯一擅长的,是沏茶品茶。他日日闲来无聊,唯独喜欢看茶叶在水中漂浮,卓熙才知此事,有些讶异,问道:“你母亲教你这个?”
这语调听不出喜怒,卓青松侍立在父亲身前,道:“我娘没有教我,是我自己喜欢的。”他说话声音愈小,有些忐忑,卓熙不喜他胆怯懦弱,道:“大男人扭扭捏捏,什么样子!”他一训斥,卓青松就委屈想哭,硬是忍住了,道:“是,孩儿知道错了。”
卓熙不再理他,自去屋里看武伯送来的密报,午饭时候,卓青松给卓熙倒酒,这酒还是木榕买来的竹叶青,卓青松虽然怨恨,但还是不得不佩服木榕对父亲的了解,卓熙一喝便停不下,无意间看了卓青松一眼,道:“你不喜欢喝酒?”卓青松冷不防被他一问,愣了一下会才回答:“我娘说,喝酒伤身。”卓熙眼中似乎露出一丝不屑,卓青松脸一红,“爹,孩儿陪您喝几杯。”卓熙道:“不必,你下去吧。”卓青松既想和父亲好好相处,但一和卓熙单独在一起他就怕,听到卓熙吩咐,心里就难受起来,走出后就坐在树下发呆。
武伯看到他,低声道:“少主,您要不要也去睡个午觉?”卓青松摇头:“我不困,武伯,我是不是很没出息?”武伯一愣,心想,你是少主啊,你问我这个问题,我该如何回答?幸好卓青松也没想要他回答,自顾自道:“我知道我很没用,很没出息,我爹一直看不起我,木榕更是想尽办法侮辱嘲笑我。”
武伯道:“少主,九爷不曾如此。”卓青松看看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我知道你是向着木榕的。”武伯一愣,卓青松冷道:“你一直护着他,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年轻时候就跟着我爹吧,是不是见过木榕的母亲?那个女人,我爹爱她爱得不得了,是么?你也尊敬她,所以回护木榕,却不把我这个少主放在眼里,对不对?呵,那个贱人——”
武伯的手捂住卓青松的嘴,卓青松呜呜两声,武伯静静看着他,道:“少主,您是少主,您骂属下,属下无话可说,您不服九爷,九爷也不会跟您一般见识,但那两个字若是从您口中说出来,听到老爷的耳中,您想象不到会有什么后果。”
卓青松眼睛通红,想反驳,武伯收回手,淡淡道:“少主若不信,尽管当着老爷的面说出去,但您是少主,九爷说得对,您是老爷的儿子,属下等受老爷鸿恩,自然也会对他的亲子尊敬服从,今天的话,属下就当没有听见,也请少主不要再提。”
武伯说完转身走了,卓青松呆呆在树下站了一中午,幸好日头不算太毒,听屋里有动静,卓青松忙进去,“爹,您醒了?”他走到桌边给卓熙沏茶,卓熙品一口点头道:“不错。”只两个字,卓青松欣喜若狂,脸上流露出来,卓熙不知所以,他性情冷淡,木榕也很少得他夸赞,而木榕也和他学得一样喜怒不形于色,就算得到一两句夸奖,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卓青松这样表现,卓熙反倒奇怪,但他也没想过去琢磨卓青松心思,道:“我还有事,这里不用你,你出去吧。”
卓青松这次大着胆子请示:“爹,孩儿在这里侍奉您,可以吗?”卓熙奇怪地看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卓青松开心不已,站在桌前给卓熙磨墨沏茶,卓熙静静批阅密报,一下午时间,父子两个也没说上几句话,卓青松不敢多问父亲十八楼的事情,卓熙也根本不想和他谈论这些,直到傍晚时分,木三爷和木榕回来了,木三爷满面红光,看样子玩得不错,武伯笑道:“三爷和九爷今天去了哪里?”
木三爷笑道:“老武,你别套我的话,我带小九去的可都是正经地方。”
武伯故作讶异道:“我有说过您带九爷去的地方不正经吗?”
木三爷笑骂:“你个老滑头,敢笑话我。”
三人说笑到屋里,见到卓熙父子似是相处还不错,木三爷和木榕都松口气,卓熙问了几句闲话,便对卓青松道:“你先出去。”卓青松知道他是有正事和木榕、木三爷谈,识趣地退下,但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屋里三人正事终于谈完,木榕陪卓熙下棋,木三爷叫他:“青松,进来啊。”
卓青松进去,木三爷打横坐着,正笑道:“来,和三叔打个赌。”卓青松好奇道:“赌什么?”木三爷笑道:“赌你爹和你师兄谁会赢。”卓青松眼神一暗,道:“我不赌。”他这话带了赌气,木三爷也不知听出没有,但也没有勉强他,回头一看棋盘,笑道:“这局肯定是小九赢了。”卓熙笑骂:“你从来没期望我赢过。”
一天下来,卓青松似是奇迹般地适应了和父亲单独相处的模式,忽然间又有人在这说笑,他便像是又回到了前几日,手足无措起来。
卓熙没有看他,木榕却捕捉到他的不安,这盘棋一过,便起身笑道:“师父,让青松陪您下一盘吧,九儿累了。”
木三爷哈哈一笑:“臭小子,输了又偷懒,亏三叔刚才还说你能赢。青松,你来,三叔跟你一起,赢了你爹。”
卓青松刚学会下棋,下得不好,但又很想和父亲对弈一局试试,正犹豫时,卓熙已经推了棋盘,似是现在才发现他,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回房去吧。”
木榕立刻道:“师父,您休息一会吧,九儿也先告退了。”
卓熙却道:“你留下,我有话和你说。”
卓青松转头就离开了,木榕垂手而立,听卓熙道:“这几天累不累?”
木榕一怔,卓熙哂笑一声:“你费尽心思让我和青松好好相处,结果如何,满意吗?”
木榕脸一红,尴尬不已,木三爷道:“老爷,小九是好心。”
卓熙笑道:“你们都是好心,可有人领情?”
木榕道:“师父,青松和您相处时间不多,还不太懂,但他孝顺懂事,您给他一点时间。”卓熙拂了棋盘,淡淡道:“你再敢耍这些没用的心思,就去做没用的事情吧。”木榕长睫一颤,双膝一曲,跪倒叩头:“九儿知错,九儿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