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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一百四十五章 ...

  •   一家人,有他,有羽吟,有潇儿,这原本就是他们幸福的一家人,原本就是如此啊。
      可是,沈望江胡乱擦了下脸,凝视着木榕的脸,这张俊秀的脸颊,并无一丝像他,他本来是一看见就会不由自主心生厌烦的,但这时,他却只觉得心痛。怀里的身子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直都是湿漉漉的,那样凉,凉得像一柄剑,刺到他的心上。
      这个被他忽略、被他厌恶、甚至被他痛恨的孩子,竟是怀了这样的心思吗?
      沈望江抱着木榕,能感觉到木榕的手在他的手心里痛得颤抖,模糊的视线里,能看见木榕被血色浸染的唇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他在笑,说出这样的话时,他还在笑,那笑容里有思念和爱,却没有一丝怨怼和委屈。
      “父亲……”
      “嗯”沈望江声音颤抖地应了一声,他忽然想,自己这些年,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地应过一声这样的呼唤?
      木榕的长睫轻轻地颤着,他的眼前已经模糊,但他的神智却比之前清醒几分,这一句话也近乎完整地说了出来:“若是九儿……死了,父亲……会不会……开心……”
      沈望江两眼湿润:“九儿……”
      木榕唇边的笑意更深,他轻轻闭上眼睛,声音也虚弱下去,沈望江俯下身去,听到他低如蚊蚋的一句话:“孽子坠世,杀之而后快……”他说完,便昏了过去。
      沈望江如遭雷击,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脸色顿时变得和木榕一样惨白。
      金浮屠停在他们面前,狐疑地看向沈望江。
      沈望江抬起头,眼里是不可置信的痛苦和手足无措的茫然。
      “我,我当年羞愤之下,口不择言,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个孩子,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名义上的父亲有过要杀死他的念头的?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又是怎样将这件事埋在心底,却还恭敬柔顺地叫他父亲的?
      沈望江抱着木榕,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木榕也再没有说一句话,之后的三天里,他多半时间都是昏迷的,偶尔醒来一下,也再看不到什么、听不到什么,甚至感觉不到什么。疼痛已经抽空了他全部的体力,他没有力气再动一下,甚至没有力气呻吟一声,唯一能感觉到他还在承受痛苦的,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睫毛。
      沈望江不敢移动他,甚至都不敢再碰他一下,他脸上一层又一层的汗水,沈望江也不敢去擦,金明蛊在最后的三天里疯狂地吸食,轻轻一下触摸,都会让木榕痛晕或是痛醒,沈望江只能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隐藏在袖中,眼睁睁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无处可用。
      他是沈家堡的堡主,是一代大侠,他救过很多人的性命,他在很多人眼里无所不能,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能缓解一下他怀中这个孩子的痛苦。
      那轻颤的长睫,像是一根针刺在心口,将他的一颗心揉得粉碎。
      他曾经那么希望这个孩子能消失在这世上,而如今,他却只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能让他不再那么痛,如果能不再痛,他宁愿付出一切。
      他不停地跟金浮屠说:“现在取蛊可以吗?现在就取出来。”
      金浮屠看着木榕惨白到透明的脸:“现在取出来?那慕容小姐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你舍得?”
      沈望江不舍得,他等待了这么多年,痛苦了这么多年,等到羽吟终于可以醒过来的一天,怎么舍得功败垂成,让羽吟真的死去?
      可他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煎熬,他怕自己再坚持一刻,都会疯狂。
      金浮屠摇摇头:“晚了,就算你现在想停止,也停不下来了。金明蛊不满七天是取不出来的,这时候强行取蛊,他也会痛死,忍着吧,谁也没办法。”
      沈望江也没有办法,他只能就这样抱着木榕,不敢动不敢碰,唯一能做的就是和木榕说话,也不管木榕能不能听得见,除了这些,他不知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九儿,很快就好了,等你娘醒了,我不会再不让你见她。”
      “九儿,你大哥在你娘亲那,你放心,你娘不会有事。”
      他还能说什么,还能说些什么啊?除了娘亲和大哥,还能跟这孩子说些什么呢?
      沈望江苦苦思索,木榕的手指轻轻颤抖,他该是醒着的,那自己更应该多说点什么,说些什么,再说些什么呢?
      一只手伸过来,拍在木榕的手背上,木榕无声无息地昏迷过去。
      沈望江抬起头,见金浮屠正一脸肃然看着他。
      “你做什么?”
      金浮屠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他为你们至此,你却连一声‘为父’都不愿意自称?”
      金浮屠是率性妄为的山鬼,他从不将任何人的性命看在心上,他答应沈望江救慕容羽吟,只是为了还他一个恩情。至于木榕会遭受怎样痛苦折磨,也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但他却忍不住开口讽刺了,沈望江的脸更加苍白,他没有恼怒,也没有反驳,他凝视着木榕的脸,久久地沉默着。
      金浮屠嘴里骂骂咧咧着什么,走到门口,听到沈望江发颤的声音:“九儿,我……为……父……爹……爹给你讲个故事听,好不好?”
      金浮屠回头看了一眼沈望江僵直的脊背,摇摇头,走了。

      第八日凌晨一到,木榕已经彻底昏迷。
      金浮屠师徒一切准备就绪,金池道:“沈堡主,您让一下。”
      沈望江嗓子已经沙哑,问道:“就在这里吗?”
      金池点头:“嗯,就在这。”沈望江轻轻放下木榕,他一直抱着木榕的左手已经快要僵硬,腿脚也早都发麻,后退几步,一边缓着一边看金池在地上镶嵌几枚铜环,之后将木榕手脚铐进去,并且很体贴地和他解释:“取蛊过程很痛,怕木公子会挣扎。”说着又将一块手巾塞到木榕口中。
      沈望江觉得他动作粗暴,想阻止,却又停住了。金池师徒这样做,必然有他们的道理。很痛,会挣扎?金明蛊吸食的七天里都不曾怕他挣扎,那这取蛊的过程,难道比之前还会痛苦?
      沈望江心头一痛,金浮屠一边摆着金针一边道:“金明蛊取出来后就会立刻送到博雅楼,你不去那守着?”
      沈望江沉默片刻,哑声道:“潇儿在那。”这一句算是说明自己不过去了,金浮屠奇怪地看他一眼,道:“也罢,你按着点他,别让他乱动。”
      木榕安静地躺着,沈望江在他身边半跪下,伸手抚上他的额头,道:“九儿,爹在这里。”
      这一声“爹”的自称像是已经顺口,金浮屠也不再理会他,让金池解开木榕的衣襟,露出胸口,一根金针迅速刺入他的心口。
      那一只金明蛊受到这样的刺激,猛地动起来,透过皮肤,似是能看见它在拼命挣扎摆脱束缚。
      一阵锐痛在心口出炸开,便在瞬间传遍全身,四肢百骸间如银针迅速划过,又如被匕首生生切开筋脉一般,木榕在金明蛊的动弹下生生痛醒过来,塞了手巾的口中发出一声小兽般的呜咽。
      那一声其实很低弱,而且只一声便停了下来,但沈望江听来,却心如针扎,木榕躺在那,他不能抱着,只能一遍遍抚着他的额头,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九儿,九儿……”
      他说了很久的话,现在再说不出什么,只有唤着那个他之前从未唤过的乳名:“九儿,九儿……”
      木榕听不到他说话,血从那他的唇中汹涌而出,他浑身都在颤抖,汗水一层又一层地浸透他的身体,金明蛊挣扎着,木榕也随着它的挣扎而挣扎,手腕脚腕上都已磨得鲜血淋漓,沈望江握住他的手,能感觉到他忍受不住的痛楚,却依旧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木榕受尽煎熬、看着他的脸色和胸口的皮肤一样透明、看着汗水一层又一层地浸湿他的身体、看着他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一个人如果吐了这么多血,会痛成什么样子?
      不知挣扎了多久,木榕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金浮屠眼疾手快,一根金针刺入心口下方,木榕睫毛轻颤,再次痛醒过来,金浮屠伸手握住他下颌,一颗药丸送了进去。
      他不能晕过去,这一夜,无论多痛,他都不能晕过去,金明蛊要在他清醒的时候取出来,他一旦昏迷,便前功尽弃。
      这种痛楚,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木榕的力气一点点被抽离,无力挣扎呻吟,他静静躺着,任凭那些蚀心入骨的痛楚在心口和筋脉间流动。
      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流逝,夜色一点点被拉开。
      沈望江半跪着,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木榕,看着他一次次在几近昏迷的时候又生生痛醒过来,再几近痛昏。
      金池随着金浮屠诊治过很多病人,却是第一次觉得这样心力交瘁。他坐在地上,给师父打着下手,不经意间抬起头,却见已是曙色微曦,月色慢慢沉入晨雾。
      这一夜,终于是过去了。
      那只金明蛊渐渐停止了挣扎,金浮屠取下金针,划破木榕的右手腕,一只小碗放到他手下,不一会,已经奄奄一息的金明蛊顺着血流流了出来,滑到碗中。
      金池长舒一口气,也觉汗湿重衣,金浮屠鄙视地看了徒弟一眼,出手如电点了木榕胸前几处穴道,木榕头软软一垂,再无动静。
      金浮屠又将几枚金针刺到木榕身上各处,吩咐金池道:“送去博雅楼。”
      金池端着小碗起身赶紧去了,金浮屠伸个懒腰,道:“放他到床上吧。”
      沈望江活动着发麻的腿脚,伸手抱起木榕,向床榻走去,只有几步的路,他却觉得那样的长,长得让他眼睛发酸,心里发痛。
      沈望江从来没有抱过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原来,抱着他的感觉,和抱着潇儿是一样的,却又有些不一样,这个单薄的身子,这样轻,这样凉,抱在怀里,感受不到什么重量一般,软软的头发垂在他的手上,额头靠在他的胸口,像是安静地睡着了。他能感觉到温暖和庇护吗?这个从来没有给过他温暖和庇护的胸膛,他现在能感觉到什么吗?
      沈望江将木榕放在床上,自己就坐在床边,一手握着木榕的手,一手拭着他脸上的汗。
      金浮屠看他道:“金明蛊取出后就要立刻使用,我现在就去博雅楼,你不去?”
      沈望江的手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之后没有抬头,道:“辛苦你了,我不去了。”
      金浮屠惊讶地瞪圆眼睛:“慕容小姐虽然不能立刻醒来,但你不想这个时候陪在她身边?”
      沈望江擦去木榕脸上的汗,木榕的手摊在他的手心,并没有动作,他却好像能感受到一个在痛苦中的孩子的依赖和需要,他犹豫良久,再次摇头:“有你在,我很放心,我在这……陪九儿一会……”
      金浮屠耸耸肩:“好吧,那我过去了,桌上有金疮药,你给他上点吧,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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