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楼》新醅饮雪

145、第一百四十四章

　　慕容羽吟被安置在了博雅楼。
　　沈望江从博雅楼出来，去了金浮屠师徒的住所，木榕正在那里等待取蛊。
　　院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沈望江犹豫着犹豫着，推开门，屋里也空荡荡的，他一愣，就要出去，却听到墙角处传来微弱的呼吸声，沈望江循声看去，只见木榕抱膝坐在地上，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他的脸，沈望江只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身子和紧紧蜷缩的指尖。
　　沈望江眉头一蹙，快步过去，一向警醒的木榕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其他的动作，沈望江不知他是昏迷还是清醒。“木榕？”
　　木榕没有应答，只是颤抖的幅度小了些，像是听见了，却没有清醒。
　　沈望江站在那，看着木榕，竟有些不知所措。他想出去找金浮屠和金池，但却身不由己地半蹲下身子，手触到木榕的肩膀，再次唤了一声：“木榕？”
　　木榕仍是没有动静，沈望江心里一紧，一手扳过木榕的身子，一手抬起他的脸。一张被汗水覆盖的脸出现在他眼前，惨白的面孔，唇上却是血迹斑斑，缕缕血丝顺着他嘴角蜿蜒而下，沈望江这才发现，他身边的地上也都是一片血红，自己的手触到他的肩头，却给他带来了一阵痛苦的颤抖。
　　沈望江心里咯噔一下，他抚上木榕的手，那手凉得惊人，掌心里却是粘稠温润的血迹，一个个指甲酿造的血洞袒露出来。
　　沈望江觉得自己的手也禁不住抖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木榕的身子往这边揽了一下，想抱他到床上。
　　但只这一下幅度稍微大一点的动作，木榕的身子便一颤，牙齿狠狠咬在唇上，鲜血却不受控制地从口中缓缓流出。
　　沈望江大惊失色，不敢再多动一下。忽听身后有人道：“你要是不想让他现在就痛死，就先别动他。”
　　沈望江蓦地回头，厉声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金浮屠面色悠然地倚着门框站着，闻言“咦”了一声：“这是金明蛊蛊毒发作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见沈望江一脸茫然失措的样子，更加疑惑，道：“金明蛊养熟之前，吸食宿主心血七日后才可取出，这才是第二日，我跟你说过的啊。”
　　沈望江咬着牙，他能感觉到木榕的整个身子都是湿的，经过自己一番动作，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半倚在沈望江怀里，似是又一阵疼痛袭来，不由又痉挛了一下，沈望江的手跟着他颤了一下，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是，他知道，在养蛊之前，金浮屠就跟他说得很清楚，前两天，金浮屠也提醒过他。可是，怎么会这样痛？这样难过？他不知道，他并不知道这些啊。
　　金浮屠发觉他脸色的变化，走了过来，探究地看他：“咦，你不会是在担心他痛死吧？放心，有我山鬼在，不会让他痛死的，怎么也得坚持到取蛊不是。”
　　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沈望江想辩解，却无从开口。他低头去看木榕，却见他慢慢松开手，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望江眼里一喜：“木榕……”
　　木榕轻轻敛了下眉头，冲着声音的方向凝视了一会，方才看清了眼前的人，他压制下痛楚，低声道：“父亲……”
　　沈望江从来没听过他用这样嘶哑难听的声音唤自己“父亲”，在他的印象里，木榕一直都是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哪怕是顺从他，眼里那份淡然的傲骨，也从未改变过。
　　他觉得心慌，觉得胸闷，无法回应木榕的这声“父亲”。
　　木榕紧紧咬着唇，他知道自己现在倚在沈望江的身边，他觉得失礼和尴尬，他想起身，但他除了忍痛，再没有一丝力气，他看向沈望江，却在那双一向平静冷漠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心。
　　木榕怔了一怔，忍住一阵疼痛，勉强说了一句还算完整的话：“父亲放心，九儿忍得住。”
　　沈望江也愣了一下，过了好半天，他终于反应过来，木榕是在告诉他：“我忍得住，不会痛死，不会耽误救母亲，您不必因为这个担心。”
　　沈望江听明白了，却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说不出的痛。
　　“九儿……”
　　他开口，却发觉这个称呼这样生涩，二十年，木榕一直叫他“父亲”，他却没有叫过他一声乳名。
　　“九儿……”沈望江低下头，木榕却已经再次痛昏过去。
　　沈望江一手揽过他，就要抱他起来，却听金浮屠道：“别动。”沈望江果真没有动，却抬头不解地看他一眼。金浮屠道：“你动他一下，金明蛊都会感觉到，会吸食得更加猛烈，只怕他真会活活痛死。”
　　沈望江停下手，金浮屠摇头道：“沈堡主，你还是去守着慕容小姐吧，这里有我们师徒在，放心，一定会让他坚持七天的。”
　　沈望江沉默不语，没有应答也没有拒绝，过了一会，他一手轻轻揽住木榕，将他已经湿透的身子放入自己的怀中，另一只手犹豫着、迟疑着，抚上木榕的额头，放缓了动作，拭去他脸上的汗水。
　　金浮屠看着沈望江，满脸讶异，最后摇摇头，不管了，出去吃饭。
　　等他再进来时，沈望江还是跪坐在地上的姿势，徒劳地擦着木榕脸上的汗，那汗水甫一擦干，便有另一波汹涌而出，沈望江的身上也已经湿透了。
　　木榕一直在半昏半醒间煎熬，他昏过去的时候沈望江担心他醒不过来，他醒来后沈望江又希望他快些晕过去。沈望江不知道是不是卓熙的教导，让木榕有如此强大的忍耐力，他只看着，就觉得会痛到疯狂，木榕却一直安静地忍受，安静得让他忍不住要发狂。
　　他抱着木榕，这是这些年里，他们这对名义上的父子第一次这样亲近地接触。他忍不住劝说：“痛就喊不出来，别忍着，九儿，听话，别忍着。”
　　但木榕一直没有喊出来，一直很安静。而且沈望江发觉，无论是清醒还是昏迷，只要他一感觉到自己在他身边，就会更加隐忍。
　　金浮屠也发现了，跟沈望江说：“你还是别在这了。”
　　沈望江也想离开，也想不再看这让他痛悔的一幕，但他怎样都挪不开脚步，他奢望自己的安抚和怀抱，能让木榕好受一些。
　　“九儿……”他低声唤着，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唤这个乳名竟如此熟练自如了？
　　“九儿，别忍着。”
　　沈堡主不会安慰人，他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但不忍着又能怎样呢？就算是喊出来，该痛不还是会痛的吗？
　　木榕痛得神智不清，却还能低声回应他：“父亲……去……休息吧……九儿……忍得住……”
　　他一心只以为沈望江担心他忍受不住会救不了母亲。沈望江无从辩解，只能轻轻抚着他的头，无声地安慰。
　　“九儿，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沈望江安慰着木榕，也安慰着自己，他觉得自己会比木榕先忍不住。这才是第三天，还有四天，这样的痛苦，或者更强烈的痛苦，还有四天。他已经明显感觉到木榕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神智越来越模糊，他清醒时的眼神，也越来越迷茫。甚至他破烂的唇间，在痛到极点的时候，会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呻吟，像是一道鞭子，抽在沈望江的心头。
　　第四天的时候，木榕已经分辨不清自己是在哪里，他在痛苦和寒冷中挣扎的身子，本能地寻找着温暖和庇护，苍白的脸孔侧过来，埋在沈望江的胸口，口中汩汩而出的鲜血很快濡湿了沈望江胸前大片衣襟，沈望江的心在那湿热的液体中，却凉如寒冰。
　　沈望江下意识地抱紧木榕，却只换来他更深的痛苦，伴随着鲜血而出的，是一声孩童般的呻吟：“娘亲……”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刀，割在沈望江的心头，他颤抖的手抚上木榕的脸颊。“九儿，娘亲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九儿很快就能见到娘亲了。”
　　这苍白的安慰声却让木榕渐渐平静下来，他痛到空洞的眼神看向前方，像是在思考什么。
　　沈望江轻轻握住他的手，“九儿，在想什么？”
　　这几天，他一直这样和木榕说着有用或没用的话，试图缓解他的痛苦。木榕大多数时候都是痛得说不出话，沈望江也没有希望听到回答，他轻轻握着木榕的手，想再说点什么时，却听木榕轻声道：“娘亲……会很……开心吧……” 沈望江没听明白，却还是顺着他的话道：“嗯，娘亲会开心的，看到九儿，她会很开心的。”
　　木榕却轻轻摇了摇头，这轻微的动作却也让他蹙起眉头，他忍了片刻，道：“到时，娘亲……父亲……大哥……一家人……在一起……”
　　这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没有条理，但沈望江却听明白了，两股热流忽然从他眼中涌出，木榕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也在这热流中模糊不清了。
　　沈望江想解释，他这一生沐浴江湖风雨，不是没有被人冤枉和误解过，他从未解释过，但这一次，他那样地想解释，想澄清：“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无数的话都被堵在嗓眼，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现在写不了虐文了，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