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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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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上没什么人。一眼望去,路的尽头向右弯曲,被青纱帐那枯燥的绿色盖住,显得没什么生气。
越来越热了,已经听到了几声蝉鸣。胡图仁低头丧气地骑着车。这辆“永久牌”自行车是87年上初二的时候妈妈卖了两大包棉花给他买的,他的借口是现在已经上初中,没有自行车上学不方便,耽误学习。
自行车也和胡图仁一样没精打采,链盒没有了,曾经清脆的响铃也没有了,整个车子发出节奏性的“塔拉”、“塔拉”的声音,回响在闷热的空气里。
自行车穿过焦枝铁路大召营道口,来到孟姜女河桥上。他停下来,一只脚踏地,另一只脚仍踏在脚踏板上,熟练地从绿军装的口袋里抽出一颗烟,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火柴点着,吐出的浓烟飘向河岸。
这时,河边一块玉蜀黍地里钻出一对老夫妇,男的肩扛锄头,老伴手里领着空化肥袋子,肩膀上、头上落满了玉米的花粉。蒸笼一般的青纱帐让老两口的衣服湿透,有的地方已经干了,呈现出青一块黑一块的难看的色调。走过胡图仁的身边,盯着他看,一脸的痛心和鄙视。
这也难怪,胡图仁十三四岁的样子,乱蓬蓬、微卷的头发弄了个中分,苍白的一张瘦脸上长满粉红色的青春痘,光着身子穿了一件迪卡绿军装,只扣了一个扣子,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脯,下身穿一件蓝色的迪卡大档军裤,掩盖着麻杆一样的腿和瘦小的屁股。周围长出黑黑茸毛的嘴唇单薄而稚嫩,满不在乎地张着,让人觉得有点无知和迷茫。但这张嘴抽烟很老练,深吸一口,还会从略微带点鹰钩的鼻子里分批次喷出。这个孩子脸长的不知所以,吸烟却很认真。
“这都成啥了,恁大一点的小孩就学会吸烟了。要是咱哩孩我一脚就把他踹河里了!”老汉对老伴说着,声音很大,胡图仁想不听到都很难。
要在平时,腼腆的胡图仁会马上把烟扔了。他也知道现在他这个年龄抽烟,不管哪个大人训斥或打他一顿都是理所当然的。再加上,他身边的大人都抽旱烟,很少有人买得起烟卷,除非是个别“吃商品粮”的公家人。一个小屁孩抽着烟卷,人人可以毒打之而不需要经过父母。但今天胡图仁像没有听到一样,还是在认真地抽。看着桥下齐腰深的河水出神。一群白条游过来,裸露着黑黑的脊背。它们也没有引起胡图仁的兴趣,反而更加愁眉不展。
这条河在学校和村子之间,两边都是相距4里地。胡图仁觉得三年来他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这条叫做孟姜女河的小河沟。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知道,也没有想过,这些已经超出了他的行动和思想的范围。
从初二他开始逃学,慢慢地像上瘾一样,老师家长两头哄。每天早上出门,说一声“妈,我走了哦。”他妈也老是那一句话:“好好学,给我争口气!”每次听这句话他就很内疚,但自行车一出村北的那个变电所,看见钟慧峰和史菲铭俩人已经叼着烟卷等在那里,就马上忘了所有责任。三人弯腰弓背,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大撒把地飙车。不约而同地把车放到孟姜女河桥洞旁边的机井房里,简单商量一下就撒开了花玩起来。
钟慧峰每天到河边的程序不变。先解下腰间常带的一把剔骨钢刀,先做100个俯卧撑。热过身就脱掉上衣,露出发达的胸肌,像电视上的健美运动员一样一下一下用力,让那两块鼓鼓的肌肉一动一动的,自己先欣赏一番。这时胡图仁就会走上前去,抚摸那个部位,做敬佩状,夸奖一番。然后钟慧峰要把自创的武术套路打一遍,再用胳膊猛击河边的一棵柳树1000下。久而久之,这棵柳树相比旁边的树要赢弱得多。把这些活动做完以后,他走到河北边30米处的铁道旁,耐心地等着,若有一辆火车开来,此君就会大叫着和火车并肩狂奔,说要和火车赛跑。这让胡图仁和史菲铭很是费解,但因惧其体魄,害怕遭其无故殴打,也要在钟慧峰和火车赛完跑之后连连夸奖才能过关。
史菲铭和胡图仁则没什么目的性,只是玩,主要是想办法找吃的。夏天就沿着河往西走,最远走到获嘉县,为什么不往东走,谁也没提过这个问题,只是向西走。胡图仁走在河的南岸,史菲铭在北岸,钟慧峰在河里趟着水。河里水草丛生,不仅会有鱼虾鳖等物,还会有蚂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钻到身上。两个胆小的坚决不下,只有钟慧峰担当此任。河边杂草弥漫,也是有些阴森可怕。80年代年这个地方鲜有工厂,只有农业,河水还算清澈。四周除了庄稼就是树和草,走得远了人迹罕见,四处静悄悄的,偶尔会听到火车的轰鸣,别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三个人向西走,好像是野兽巡视领地。
三人各持一根木棍,河两岸的人若在草虫中发现青蛙或蛇,就用棍驱逐,大部分时候它们会跳或爬到河里,想在水里隐藏。这时钟慧峰早已手持木棍等在那里,刚一入水便遭到迎头一击,不死即瘫。钟慧峰操刀,是青蛙则只留其腿,去皮后放到身后的布袋中;若是蛇便会费些功夫,先去头,挂在树上,整皮剥下,除去长在一侧的内脏,只剩下一段红肉,也放到布袋中。奇怪的是,若把这段红肉放在河水里,仍会游动,经常令三人迷惑不解。
一般不到获嘉县便收获颇丰,蛙腿蛇肉加上一些鱼虾,可以生火备膳了。史菲铭解下腰间的一个小包,拿出油盐酱醋等物,再把一个铝制饭盒放到三个石头上,胡图仁拾柴生火,就这样煎炒烹炸开始了。吃完了一抹嘴,看看日头偏西就回家了。回家后还说一说今天学校怎么怎么样的一大堆瞎话。冬天难熬,便在学校旁边村子里四处游逛,趁人不备,用砖头砍翻一只鸡,后来三人干脆配合着到农家院里鸡笼里偷只鸡,一路狂奔到河边。简单去毛后用泥巴糊了,放在火上烤。多年以后胡图仁才知道这种做法叫“叫花鸡”,新乡市胖东来生活广场就有卖的,和那个时候自己做的一模一样。
初二那年的夏天,一次他们三人在河边巡视。红红的大太阳已经西下,远远看去,好像是落在了大召营乡唐马村一样。周围的云彩被熏得通红,折射出油彩一样的色彩。夕阳挣扎着透过云层,过滤之后的红光射出来,把河水、树木、庄稼染得想撒了一层血一样,三个人互相看看,每个人也是红彤彤的,特别是钟慧峰咧嘴一笑,连牙齿都是红的,面目狰狞。看见奇异的天象,胡图仁胆小,就提出回去,钟慧峰一扬手中的棍子,胡图仁便不敢吭气了继续走。走到平时的屠杀场地,三人还是一无所获,正纳罕时,河北岸的史菲铭一声惊呼,手中木棍胡乱挥舞,好像是见鬼了一样。
“再邪乎老子不客气了哦!”钟慧峰也有些忐忑。
“那是啥?哟,两条长虫!”河南岸的胡图仁指着钟慧峰身边的河水也叫了起来。
钟慧峰顺着胡图仁指的方向一看,敢跟火车赛跑的他也愣住了。只见两条长虫向他游过来,这两条和以前见过的花蛇基本一样,但仔细一看还是有明显不同。只见它们质绿而黑章,其中一条还有白色圆环,主要是个头吓人,以前看到的至多一米长了不起了,但这两条其中一条足有铁钎把那么粗、那么长。另一条小一点,但也远远超过了以前看到过的。这个地方头枕太行山,脚踏黄河水,是地地道道的中原地区,蛇类无毒,三人也没见过蟒,只是听说过。但这两条是什么东西?我们在读到这里的时候,其实那两条长虫已经游到了钟慧峰的身边,奇异的红光照在两条巨蛇的身上,显得极其诡异。关键时刻还是要看钟慧峰的,只见他嘴里“呀、呀”呼乱叫着,舞动木棍劈头盖脸朝两条长虫打去。随着他的木棍舞动,河水泛起浪花,水质也污浊起来,两条巨蛇上下翻滚,场面惊心动魄。强壮的钟慧峰终于累了,连棍子也举不起来了,他停下来低头四处寻找。过了大约有一支烟的光景,两条长虫浮上来,肚皮朝上,是金黄色的。这个时候,胡图仁猛然想来,自从他看见两条蛇,一直到蛇被乱棍打死,它们自始自终都是在一起的,好像是受过训练一样有序。它们一起游下来,一起游向钟慧峰,一起受死,想到这,胡图仁冷汗下来了。正想着,钟慧峰已经满身是水拖着两条长虫上了岸。
接下来的场面不忍再述。当蛇皮剥下来后,两段蛇肉放在河水里冲洗时仍在有力地游动,让人吃惊的是,它们还是并排游着。这还不算,让人最惊心的是 :一段蛇肉是乌黑色的,另一段是雪白的!“这真是他妈的见鬼了!”钟慧峰也慌了。因为他杀蛇无数,肉都是红的,哪见过黑的和白的!,三个人都不禁目瞪口呆。
蛇肉吃的很暧昧,大家都不愿意多吃,主要是硬的像钢丝一样,根本咬不动,后来收拾收拾悻悻地回家。
这正是:野马脱缰难收蹄,年少无知性轻狂。光阴如金视流水,青春如花期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