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时光我的年华》木槿桥

6、第 6 章

　　No.29
　　盘腿窝在沙发里看整点新闻，沐夏却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今天在商场撞到的那个男孩的脸。回家的时候想了一路，她很确定此前自己曾经遇见过他。虽然只有一面，还是站在远远的地方观望对方，但那种令人望而却步的阴冷气场确是宋煜无疑。
　　不过经过今天这么一次邂逅，宋煜看似冷淡的表现并没有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反而平添了几分好感。虽然看起来说话很没礼貌但并没有不管不顾的离开，帮自己捡起了钱包不做任何多余的争执。这种沉稳不是毛头小子浮夸的故作深沉，而像是生活磨砺出来的或者与生俱来的性格。
　　当主持人正在播报一个高三学生在高压下精神崩溃最后跳楼自杀的事件时，沐夏才回过神来。母亲局促的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不停的揉搓。这已经成为一个相当敏感的话题，大人和孩子都不敢随随便便触及。沐夏探出了半个身子拿过遥控，很自然的切换到了娱乐脱口秀节目。我们无法去评判中国的教育，体制不是任何一个人就能改变的，这是一代人的追求。对于无力改变的东西，我们能做的就只是努力适应，坚韧不拔地在残酷之中幸存下来。但是一切都还有希望，我们的视线里还是有无数的人在进行着有声或无声的抗争。但究竟是谁说了算呢？在一个口口声声喊着民主口号的国家里，普通民众说的话却是最没用的。
　　面对无数质疑的声音，不断有人站出来说：在制定出更适合中国的教育制度之前，我们必须要走高考这条目前最好的路。是啊，找到更好的之前，也只能这样。这句话看起来十分有力又有理。可这都是借口，是托辞！有这句话作掩护，你干脆根本不去找。不去找的结果就是：大家都相信更好的是找不到的，所以我们的教育也只能一直这样！
　　妈妈放松了很多，絮絮叨叨地说起一些小时候的事。
　　“明天去看看你姨妈，很久没去啦。”“嗯。学习都这么忙，我也很久没遇到苏奕了。”沐夏从沙发的一角挪到妈妈旁边，身子缩成一团偎在她的身上。“你呀，从小就跟他亲。还忘了他小时候怎么欺负你呢。”沐夏不说什么，只是呵呵的笑，哪里会忘呢。
　　很小的时候，她们家还没从小县城里搬出来，而苏奕住在一个配有游泳池的花园小区里。沐夏跟着妈妈去他家，第一次见到苏奕，就觉得他是那样一个干净好看的男孩子，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脸颊两侧两个酒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于是她就开始一直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粘着他，一个劲的叫着他的名字，仿佛那是什么好用的通关密语一样，亲热得让人烦。苏奕故意躲着她，沐夏也不恼，而是吸着鼻涕饶有兴致地把他从各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他带她出去玩，沐夏就追着他跑，苏奕调皮地把她一把推到游泳池里，她喝了好多好多的水，呛得快点死掉了。等到过路的人及时把她捞上来以后，沐夏的衣服黏在身上，不停的往下滴水，她依然是笑呵呵的对着面前被她吓得哇哇大哭的苏奕。
　　沐夏想，那时候我差点就死掉了，可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呢？连一句哭闹都不曾有就那样回家了，还特别懂事地安慰着不停抹眼泪的苏奕。我是太想靠近那个高高在上的小王子了呀。

　　No.30
　　玻璃上洇出了一片水雾，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楚。沐夏合着手掌掬起一捧热水然后把脸埋进去，一遍遍重复这个动作，阵阵的细腻的温存轻缓的袭遍她的全身，脸上因冰冷而僵硬的肌肉也慢慢柔软下来，像是每一个毛孔都涨足了在肆无忌惮的吸收水分。她拧紧水管，随手扯过一块毛巾就捂着脸擦起了水，动作行至一半胳膊却突然僵在了半空中。沐夏有些懊恼的挠了挠头，自己一时没注意竟用了苏奕的毛巾。苏奕有严重的洁癖，毛巾之类对他来说很私人的东西从来不能被别人用。小时候沐夏曾经随便用过一次他的手帕，她以为是再小不过的一件事，结果苏奕生气地直接把它扔到了垃圾桶里，吓得她当时哇哇大哭。
　　沐夏第一反应是赶紧把毛巾放回去，可手还没抬起，苏奕不偏不倚地恰在这时推门进来了。她无奈的冲他晃了晃手中的毛巾，表情分外委屈。可苏奕一时倒是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这个……你的毛巾？！”“哦。”“哦？只是哦？”苏奕的眉头立刻舒展开了，若有所思地勾起一抹笑，“没事，我不嫌你脏。”沐夏顺手推了他一把，佯装气急败坏地说：“本来就不脏好不好！”看到靠在门框上的苏奕毫无防备一个侧身差点歪向一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沐夏跟在苏奕身后走到客厅，两个女人正坐在沙发上聊天，苏奕亲热地过去跟妈妈说话，泡了一杯绿茶送到妈妈手里。“小奕一长大，行为举止是越来越稳重了。倒是沐夏还整天没大没小，苏奕苏奕的喊，连个表哥也不叫。”妈妈语气里半是责备地数落她。沐夏也不反驳只是嘟着嘴狠狠地白了苏奕一眼，虽然看上去好像并不是他的错，但谁叫他是“别人家的孩子”。
　　妈妈陪着姑妈忙活了一上午，两个女人在小小的厨房里端出了满桌子的菜，沐夏感叹自己还真是有面子，来一趟都能享用满汉全席了。不过一整顿饭沐夏几乎都没怎么动筷子，只是霸着面前的一盘酸辣土豆丝一个劲的扒拉米饭，然后盛了好几碗汤。她不怎么挑食可是偏偏有着和尚的胃口—不吃肉。可要是不吃肉，就没多少能吃的东西了。长个子的时候，妈妈一直逼着她吃肉，每顿饭都强硬地往她碗里夹，她也只是敷衍的吞咽下去。后来妈妈实在是改不了她的毛病转而给她喝高营养的奶粉了。沐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人一生下来就是定了型的，每个人生来就有了自己该有的样子，往后只会慢慢地把这些既定的特征显现出来。很多东西本来就毫无道理，永远也追究不出结果。
　　好歹是在别人家里，妈妈也顾不了她的口味，要是挑这挑那未免显得太矫情了。看她一个人吃得太过安静，姑夫姑妈问起来的时候，她也只能推说自己不饿。其实哪是啊，肚子早已经咕咕叫了。
　　一顿饭吃完，两个女人也不能歇着就收拾残局，沐夏起身要帮忙，被姑妈推搡着坐到沙发上去看电视。苏奕把她从电视面前揪起来，推着她往房间里走。“要干嘛啦？”“我要跟你谈谈人生和理想。”苏奕皮笑肉不笑地说。沐夏蹭掉棉拖鞋，肆无忌惮地跳上他的大床盘腿陷进去，随意地翻看床头摊着的书。苏奕拉开床头柜翻出一盒巧克力和袋装的手撕面包，还没来得及递给她，沐夏就雀跃着跳起来一把揽入了怀中，“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饱啊。”苏奕不说话，嗤笑了她一声，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高二就已经在看大学的课程了吗？”沐夏一眼眼扫过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嗯，奥赛的题目很多是高中知识解决不了的，只好自己买来看一看。”“你不是都已经拿了全国一等奖了嘛，还研究什么。”“这是一个学术方向，不是为了拿个一等奖就完了。”苏奕回答道。沐夏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努了努嘴，“好啦，你的追求我不懂，我在这方面完全没天赋。”
　　苏奕漫不经心地在草稿纸上建立坐标系，画出函数“p＝1－sina”的图像举到她眼前，是一个完美的心形。“还真是美呢。”沐夏盯着他的侧脸，表情呆滞的问，看起来又很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她的声音突然轻盈地飘了起来，喑哑成颤抖的音符，一寸一寸撞击着天花板，“说真的，到底什么样的女孩才能不爱上你呢。苏奕，怎么才能做得到，不爱你。”然而她是第一次在苏奕脸上看见这样苦涩的表情。
　　“人爱上的永远是一副皮囊，眼睛、耳朵是我们全身最不诚实的器官，它们比嘴更会说谎。让你看见自以为真实的，听见自以为真实的，可是它们会出错，甚至完全被迷惑，不是别人，是自己，完全被自己的心迷惑。”
　　苏奕说，“夏夏，你一旦喜欢上什么人，眼睛、耳朵就都成了废物，心甘情愿活在自己的想像里。”
　　“当我没了你爱的那副皮囊，我不是我，那时，我才是我。”
　　沐夏仰着头试图离他的话和回忆更近一些，恍惚之间就又重新看见了他淡淡的表情和温和的笑意，自然地不能再自然，像这之前的每一刻一样，无懈可击。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眼角的湿润，苏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