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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刎于花剑之下,诞生于医者之手。 ...

  •   这些日子,甚是奇怪地,父亲总是身穿漆黑色的燕尾西装赶往北方。父亲必是出诊去了,却没有带上自己的儿子,并且十分少有地,每天夜晚回家都给儿子带来了礼物。最开始是一包东方茶叶,再是一双丝质的白色卷边丝绒小手套,后来得了一支镶了蓝玛瑙的胸针,等等。而老霍尔医生竟半夜醉起了酒,更让小霍尔起了好奇心。
      “北方的病人得了同你母亲一样的病。”老霍尔是这样说的,一脸阴云,他坐在漆过的红木餐桌旁,两只手臂一同无力地搭在桌上,左手边是扭得稀巴烂的软木塞,右手边竟是一瓶廉价的葡萄酒,他居然连瓷杯也不用。然后小霍尔从青石灶上提起底面烧得通红的水壶,往烫金边红茶杯注入热水,杯口之上瞬间冒起一团白气。
      “母亲的病?”小霍尔想都没想就从口中吐出自己的疑问,却在一个眨眼后疑问的神色突变收敛。他接着说,“您不怎么谈及母亲。”可老霍尔是料到他会这样抱怨了,所以他没有丝毫紧张,因为他就是选定了今日,要和小霍尔讲讲他那母亲曾经的病状。“你的母亲被魔鬼拉了袖子。”
      说着他就看了一眼小霍尔手上的茶杯再向小霍尔点头,意思是这一杯热茶不用再凉,让他直接给自己。看见杯底是深红色的茶渣,满满铺了一圈,小霍尔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将茶交到了他手上。之后父亲继续说道,“然后病痛从袖口进了手腕,从静脉袭到心脏。生了你之后就死了。说起来,你的身上也有魔鬼的恙。”
      小霍尔惊讶地张了张嘴,没发出一个字,就闭了嘴恢复淡然的表情。小霍尔在想霍尔医生是不是在捉弄自己,因为从前只要是他提及魔鬼的时候,都是在吓唬这位可怜兮兮的小孩,让他清理血渍、快下马车或者在午夜之前尽快入睡。但这是有关母亲的事情。况且,除了父亲看医书的时间段,他的脑中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小霍尔根本无从猜起。透过父亲那双总是喜怒无常的绿眼睛,他只能看到无端无尽的迷雾。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魔鬼?”,霍尔医生抿了一口烫人红茶就转而大笑起来。“我的孩子,再过一个季节你就17岁啦,怎么还相信魔鬼这种东西?”
      将魔鬼的玩笑话加给了自己已逝的妻子,眼前独子的母亲。一瞬间,小霍尔觉得自己父亲的威严在自己面前再一次塌方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他疑惑不解,咬合了牙齿,紧紧皱起眉头,金色的眼睛中翻腾着无奈和怪罪。眼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父亲笑容的弧度减小不少,“惹你生气了?奇奥拉?”
      他面无表情地咋舌,侧视着他那已经半醉的父亲,冷冰冰的眼神之中却又带有畏惧,“我没有想过你会用母亲来开玩笑。”老霍尔听了这话,也没在意这孩子的心情有什么大变化,没有说话,左手拿起茶杯吹吹白雾抿上一口,放下之后右手提起酒瓶,便是举头一痛饮。
      “你的母亲得病之后整日整日地削瘦下去,皮肤渐渐变得苍白,指甲和头发却疯长。你出生的前一天我给她的头发剪到了齐肩,第二天起床之后就垂到了腰,在傍晚刚出月时候生下了你,那时已经长长到脚踝了。”他毫不在意地说着,手上还有动作比划,像是真能再现那位女士如瀑的金色卷发。
      “……不要再说这种可笑的话。别捉弄人了。”
      小霍尔一话毕,他便马上接嘴说起来,手舞足蹈,唠唠叨叨说了一大通,“奇奥拉,为父说的可是实话啊……我怎么教导你的?作为医生说谎话可是极恶。当然玩笑话就另作别论!……不然我今天怎么会这么狼狈呢?倒让那狗畜生咬一口。正好,你去把第三层的消毒水拿来……哈哈哈哈,不过你的母亲不在这世上同我们一并守着苦难,也是她好不容易修来的福气。你觉得呢,奇奥拉?”
      酒瓶后的男人边笑边谈论亡妻,中年男人的脸已经在酒精的作用下泛得通红。16岁的男孩就倚身在灶台边看着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什么自己的生母死后也被人这样胡说、作践,况且那人还是她在世时的丈夫。就像是在冷嘲热讽着无光痛痒的陌生人。天堂里没有病痛,也把所有悲苦都给摈弃了。她什么也不会知道。这恶毒嘴舌只是属于她儿子的苦难。
      再心想这人已经醉了,和醉鬼没什么可争辩的意义。于是立好身子,抬手去拿橱窗三层的消毒水瓶,准备尽快结束这个夜晚。“请住嘴吧。你大概是醉了。我想你醒酒之后会为你说过的这些话感到羞耻的。”也越发明白,自己的好奇心就自己去探索,别依靠什么人的嘴中能够吐出什么。倒平白生气给自己受。
      小霍尔说的话还是小霍尔手上的动作,却让这位醉汉发作起来,丧失掉往日的风度,这个醉眼外翻的模样,没人能看出他竟是个医生,“我羞耻什么?……倒是奇奥拉你,真是奇怪。明明和那个女人一面未见,怎么会,我说她一句话你就要生气起来。也不知道你这年龄的男孩到底在想什么,哪里来的廉价的深厚感情,活着的人你不顾不问,倒没地方可放,全倾注到一个死人身上?”
      听到这话时他简直羞恼到四火攻心。而且这句话还是从自己的父亲口中说出,他感到自己无法抑制的血气不断上涌,直接冲上天灵盖,一手把消毒水瓶砸烂在地上,玻璃啪擦一声破碎,接下来就是他的怒吼,“死人身上!我就是经由‘那个女人’的血液来到这个世上的!而我的确不知道我的身上流着哪一个男人的血!”
      这位已然醉醺醺的父亲还没反应过来小霍尔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可见到他那摔瓶砸地的气势,丝毫不讲究对父威的遵守,而公然挑战父亲的权威。自尊心骤然膨胀至病态,他一拍桌子就立起来,手掌砸在桌上的声响如同雷鸣,“你在说什么不肖话?!我可是你的父亲。你哪有资格在我面前摔东西砸东西!?”
      “你又懂得父母的什么?大人的什么?”
      “没有我你还能活?我不知道教给你的那些东西到底是在可怜你还是可怜我自己!”
      真是不知道在可怜哪一个人,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给谁活罪受。
      奇奥拉基尔在6岁第一次拿起沾血的手术刀,递给了正在操刀的父亲。他的背影在烧着的鲸油白光之前,显得更加的高大,恐惧与敬畏让小霍尔的眼睛恍惚不已。麻醉劲儿过,他和父亲在邻屋清理医用工具,听见术后病人因疼痛的尖声惊叫和佣人们的齐齐哭声。
      一周之后那位病女人却死掉了,死因为伤口感染。许多人怀疑这位颇具声望的霍尔医生,却因他的权威在此,敢猜不敢言。风浪之上,老霍尔又以一位绅士的气派再次登场,出席丧葬,矢口否认他行医的过错。就轻易平息了嘴舌,顺势名声大噪。而真实只有那位小霍尔知晓,清晨过林间时,父亲为保护儿子,紧急之中用手术刀刺伤了一条疯狗,却遗忘了清理。
      自此,威严的父亲在他的眼里成就了异样的形象。并且再也没改变过。
      庸医。自己就是这罪恶的开端。
      “你一直都这么让人讨厌……”小霍尔念叨着。心里愤慨到仇恨自己为何要承袭这位霍尔医生的姓氏,甚至还有他的医术和道德准则。这时又突然想起那把挂在壁炉上的生锈的花剑,母亲的遗物。他便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了。
      “给我滚!”老霍尔一把掀了红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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