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唐毒]一个蛇妖毒哥的故事》殁云

1、序 剑南道，蓉

　　剑南道，蓉城，春。
　　芒雨似雾非雾，蒙蒙盈于天地。过重的水汽使得呼吸间满是沉闷之感，加之数日连绵不歇，越发教人提不起精神。
　　困于这雨雾，往日熙来攘往的广都镇今日亦不见半个叫卖的货郎、耍戏的兰子驻足镇中。除了惯常开张的几个铺子还留了伙计在堂中瞌睡闲聊，就只余了镇口那邋遢道士，支了顶破伞，靠在他那块“一卦十钱”的招牌边，端端正坐，双目半阖，也不知是睡是醒。
　　丁铃当啷、丁铃当啷。
　　由远及近，琐碎却带着某种节奏的击金声就在此时幽幽响起。
　　道士翻了翻眼皮，便看见一抹白晃晃的人影穿过了雨雾，正朝着镇口的方向款款行来。
　　一柄空谷幽蓝罗伞、一袭素白破虏苗衣、一副银白蛇形苗饰，巴蜀之地常见的打扮，并不如何出奇。但配上了那人一头逦迤白发和一身惨白皮肤，那身影便仿佛一道冰冷的白光刺破雨幕，扎的人眼睛刺痛，遍体生寒。
　　道士的神情渐渐凝重。
　　这气息……
　　不似人类。
　　踩着簌簌金声，那纯粹的白色人形以一种柔美而略显怪异的姿势扭摆着，不疾不徐地前行。
　　对于道士投来的视线，他恍若未觉，甚至在错身而过的一瞬间，银色的眼瞳也未曾朝道士的所在偏移分毫。
　　但道士的眉头，却在看清了那人的面目之时，骤然一松——
　　那张清秀俊美却也毫无血色的面孔上，一道长长的悬针印贯穿额中，直指眉心。殷红的色泽艳而沉，浓烈地让人不禁怀疑，莫不是这男子全身上下的气色，都是叫这道悬针印给吸了去？
　　“故友许久未见，”道士张口，便是一副熟络语气，“怎的也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都纳停了脚步，伞上幽兰半转，细长的蛇瞳带着些许诧异，对上了道士含笑的眼。
　　全然陌生的面容。
　　但这对蛇瞳的目力所及，怎可与肉眼凡胎同语？
　　都纳略略思忖一番，便认出了这所谓的“故人”。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彼时，都纳初入红尘，尚不通人情世故。恰逢七月七日夜，乞巧市内车马嗔咽，不明就里的他却为错开人群，漫无目的地在水岸边游荡。懵懵懂懂间，忽见一片碎光顺流而下，他便俯下身子，伸手将那光点捞起。
　　至今，都纳还依然清楚地记得那时河水顺着指缝滑下的轻柔，也记得那映着两岸灯火的金簪入手时的精巧模样；但顺着回忆，溯及与沐发河边的少女抬眼对望的那一刻，都纳却发觉，彼时的悸动，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大约是因为这段本该是佳话的回忆，却以少女的背叛为结局吧。
　　定情的金簪，最后却被曾经温婉的素手用力攥着，狠狠刺向他的额间。
　　那疼痛，刻骨铭心。
　　殷红的印疤因都纳细微的表情变化而颤动着，仿佛在向百年前的少女，如今的道士提醒它的存在。
　　“别来无恙。”
　　没有再表露出更多的情绪，都纳只一点头，客套疏离地敷衍了一句。
　　“哈哈哈哈，”道士反而笑得爽朗，“三世前多亏道友相渡，贫道才得以勘破情劫，得此修为。如今隔世相见也是缘分，不如让贫道给道友卜上一卦，聊表谢意？”
　　都纳不置可否，道士便当他默许，径自从钱箱里摸出三枚铜钱，依次掷出，念念有词地解起了卦辞。
　　“蒙卦，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困蒙，吝。困蒙之吝，独远实也。想来道友心中仍存疑虑，若不尽早开解，恐将难渡天劫。”
　　都纳闻言怔怔愣了片刻，继而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他低下头取出十钱，在道士再次开口之前投入了钱箱，转身，离去。
　　“多谢，告辞。”
　　清冷的声音伴着银饰相击之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