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不收妖》蓬茸

5、镜花水月 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照相，那些美丽的短暂的痛苦的回忆我只愿埋藏心底，等待着时光带他们远走。
　　那些或美好或痛苦的相片总让我想起一个不太好的词：“镜花水月”。
　　镜中花、水中月，可遇而不可求，却又叫人为了它白白费尽心思。

　　每年十一月我都会回溪川祭拜双亲，顺便回道观里看看师傅，为他的坟头上再添一捧新土。
　　千年时光不过一瞬，斗转星移间师傅已离开了千年。
　　若不是我，他本能活的更长远些，他本能、以仙人之姿享四方朝拜。
　　只可惜他收了我这么个不争气的徒弟。
　　我跪在师傅的坟前掉不出一滴眼泪：“师傅，不孝之徒林爻来看您了。”
　　山里入冬得早，才是十一月初的日子遍已是漫天飞雪，石碑上结着薄薄的一层冰，我将石碑裹进大衣里，融化了的雪水渗进衣服里冻得我直哆嗦：“师傅，让爻儿抱抱，抱抱就不会冷了。”
　　“林爻！”远处炸响一声大喝，我迟钝的回过头去，却见得周劲松由远及近飞奔而来，我扯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容问他：“你怎么来了。”
　　周劲松用咒把我捆了个结结实实拎起来就走：“大冷的天，你想把自己冻死在一个旧人的碑前吗？”
　　“那不是旧人，那是我师傅！”我用尽了力气挣扎，奈何那符咒越捆越紧，眼见着要被拎出小竹林，那迟迟未落的眼泪竟疯了似的奔涌而出，“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不要离开，我要去陪我的师傅。”
　　周劲松冷觑我一眼：“你真是铁了心肠要死在他坟头上？”
　　我听他这么说，以为是有了希望，头点得如同捣蒜：“愿意愿意。”
　　他松开捉住我的手，任我落进积了水的浅坑里：“求我！”
　　“我求你，”我挣扎着跪正了身子，大喜过望，“求你让我去吧，我平日里对你那么差，冻死我也算给你报仇了不是。”
　　周劲松冷着一张脸将我从地上捞起来扛去肩上，迈开步子却是往竹林外走去，几番挣扎无果后我便认命的由他扛着，身上的衣服裤子早就湿了个透彻，身子冷的没有丝毫知觉，经寒风一吹眼皮竟一阵重过一阵，不多时我便在他肩头上睡着了。
　　醒来时却是在道观的一处厢房里，身上的衣裤已被换上了干净的道袍，周劲松并不在房里，倒是有名眉眼清秀的小道姑趴在床沿上打瞌睡。
　　我蹑手蹑脚的下了床去院子里透透气，经得寒风一吹，那疼的不太清明的脑子倒还舒爽了几分。
　　这方院子以前是大师兄的，大师兄精通药理，在院里种了好些名贵草药，从前我常偷了他的当归去炖鸡，大师兄心眼小，常哭哭啼啼的去师傅面前告状，师傅却不曾因此责罚过我，总噙着笑说我贪吃。
　　□□那年，山下镇子里的□□以反动为名抄没了道观，大师兄院里留下的各色草药被摧毁殆尽，种上了些萝卜白菜。
　　以前的那幅光景已然是回不去了。
　　我慢慢踱去小竹林，却意外见得师傅的碑前一动不动的立了个人影，走近些才看清此人正是掳了我回去的周劲松。
　　我将随手折下的树枝插在坟头上，冷冷道：“倒是苦了你一路跟着。”
　　周劲松低头不语，我见他这副模样更是火冒三丈：“你说话呀，到底是谁许你偷偷跟着我了！”
　　“这里、也是我的家。”
　　我听的不甚真切：“什么？”
　　“林爻，”周劲松掰过我的身子，迫使我看向他，“你总说世上最无用的便是迷恋镜中花水中月，可你又何尝不是执着于此。”
　　“够了，你放开我，我不想听你说。”
　　周劲松使了狠劲将我摔在坟前，他指着师傅的头一字一句的问我：“你年年来此，何尝不是抱着侥幸的心里巴望着你师傅能从这地下醒来，你又何尝不是在追逐着那些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够了，”我跪在地上，胸口一阵疼过一阵，让我直不起身子只能弓着脊背艰难喘息，“你以为你有多了解我，你又有多了解我师傅，纵使他肉身已坏又怎样，茅山术里记载着好些起死回生的秘法，我师傅那般博学，又怎会不懂一二，万一呢，万一他醒来了，我怎能不在他身侧伺候着。”
　　周劲松叹着气，上前来给我顺了顺气：“林爻，回去吧，冻坏了身子怎么伺候得好你师傅，嗯？”
　　……
　　“嗯。”
　　镜中花也好，水中月也好，恋上了也无非是给自己找一个撑过千年时光的借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