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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继承者们·鱿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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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是最古老的烹调,始终盛行不衰。这种烟熏火燎的原始刺激,早已镶嵌在人们的基因里。烧烤不仅为吃,更因有气氛情境,像是带回远古时期的野地篝火,部落聚会,尽情吃喝恣意作乐。
日薄西山,打靶归来。
何似耐心地往肉串上刷些蜂蜜,又把在榉木、松树底下巡狩得来的菇菌,譬如褐菇、松乳菇、黑牡丹菇等,裹上粗盐、包入锡纸、送往烈焰,试图把鲜美的汁水封锁在其致密的肌理里。
尹灿荣和李宝娜一直说着悄悄话。
“那个小学生,真受不了。”李宝娜偷笑着,偶尔音量略高。不指名道姓,但自会有人来领。
尹灿荣却对姜艺率高看几分。他对女友的这个好友本来没什么印象,却不知姜艺率行事这般果决,能够临危不乱,蹭着腰间反手一枪,解决了崔英道。
“阵亡者”独自占据一条木桌,额上刻着“生人勿进”。他总觉得周遭每一处窃窃私语都是在传播他的糗事,刚要爆发,与何似四目相对,登时熄火。
“喂!你们几个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赵明秀端着相机凑过来。
尹灿荣朝李宝娜眨眨眼,搂着她向丛林深处跑去,赵明秀哇哇怪叫着连摁快门。
何似插嘴:“都拍着什么了?”
赵明秀炫耀着捕捉的画面,崔英道扫了一眼,专门挑出有何似的,嚷嚷着难看。
“你又吃错什么药了?”赵明秀不满地说:“你是小学生吗?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崔英道无言以对。待何似笑眯眯地把奶油菌汤盛给赵明秀,他愤然地伸出碗。何似看也不看,丢去一根香蕉。秋来黄熟当令,每一串都是饱满甜糯,甜到心底。
酒足饭饱,点燃营火,一顶帐篷好似人间星。何似就着浓郁柔糯的香蕉煎饼,听车恩尚诉说心事。
“崔英道已经知道我是社会关爱者。”她深吸一口气:“还有,他一直在追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金叹家里。”
莫名其妙被卷入财阀的生活,与帝国集团的公子从在加利福尼亚的邂逅升级为首尔的牵绊,少女的自尊心早已被扯得七零八落。那份单纯的异性相吸,裹挟于利益。
何似不舍得让煎饼沾了苦色,宽慰说:“崔英道不是那种多嘴的人。”
崔英道猛地掀开帘:“我就知道你们都在谈论我!”
他快速地抢过饼塞入口中,含混不清地喊何似出来。
秋意凛凛,星子寥寥,何似搓搓手。崔英道走近一些,顺势挡住风口。
“姜艺率,你惹怒我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他俯身看着那双亮如星的眼眸,一字一顿说:“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了。”
少年唇红齿白,自负地说出宣言。
“不是车恩尚吗?”何似愣愣地问。
崔英道皱眉。他好容易才弄明白,欺负是因为好奇,好奇是因为欢喜,摆脱“小学生”标签的方法是坦然地面对这份欢喜。孰料对方比他更不解风情,一时又气又急。
何似像是打翻了一柜子的油盐酱醋,各种滋味争上心头。
“说起来,你早就知道车恩尚是个社会关爱者。”崔英道冷不丁问。
“嗯。”何似抱着手臂驱寒。
“你为什么要帮着金叹?”崔英道的寒意更深。
何似低着头说:“不是帮他。”
见她这副温吞模样,崔英道的气不打一处来,愤然脱下厚厚大衣拢住何似,迫得她必须仰起脸与他直视。
何似错愕,一时间有许多话涌到嘴边。她理了理思绪:“与其说是帮他,不如说是为了你。有句话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去伤害金叹的母亲,心里真的会舒服吗?只能是两败俱伤。”
她呵出的白雾融化了他的愤怒,残存的智商帮他抓到重点:“你到底知道什么?”
何似有几分得意,她什么都知道;更有无限失落,因为唯独不知道自己。
像是在茫茫宇宙,其他成员驰行在各自轨道,唯有她是异数。
何似透出的那份仓惶,让崔英道心里不禁发凉,忍不住箍紧双臂,一面抱怨:“衣服是摆设吗?就不知道穿得厚一些吗?”
“啊!”何似不禁惊呼:“是流星。”
“少见多怪。”崔英道讥笑着,兴致勃勃地仰头,环视一道道璀璨划过天际。“要许愿吗?”他扯扯嘴角,低头见到何似未曾有过的肃容。
——既是异数,何妨做流星。
崔英道粗声说:“所以你到底知道什么!”
何似指了指远处:“我知道今夜会有人来。”
金叹按耐不住相思意,驱车四个多小时赶来,不意碰见这两人姿势暧昧。何似刚要挣脱,崔英道示威一般搂紧:“你就不要掺和进来了,没看见我们气氛很好吗。”
“车恩尚呢?”
不待崔英道讽刺,何似开口:“金叹,在这个训练营里还有你的未婚妻。你寻找车恩尚以前,难道不该先给刘莱茜一份交代吗?”
“那份婚约?”金叹摇摇头:“很快会有结果。”
何似皱眉想了想,冷声说:“车恩尚在帐篷里。希望你带给她的不仅是一场仲夏夜之梦。”
“我会的。姜艺率,你也照顾好自己。”金叹眼神复杂。
何似猜想,应该是向来管不住嘴的韩琦爱已告知身份。来路不正的母亲,其好友能好到哪里。
好在何似没有因为酒家女的身份而自轻,赶忙拉住崔英道,沿着小路寻车寻人。
李孝信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何似敲了敲玻璃窗。
崔英道一脸嫌恶:“都要参加高考的人,大半夜在这里做什么?不怕碰上女鬼吗?”
“那倒也不错。”李孝信温和一笑,眼神在何似身上的那件男式大衣上逗留。
何似被他看得不自在,挑起话题:“前辈已经做出决定了吗?”
李孝信脸色苍白。明日将是法律大学的面试日,他这时出现在这里,真的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忽然有人拉开副驾驶一侧车门。刘莱茜的姣好面容罩着寒霜,在月光下衬得愈发凄冷。
“还以为是女鬼。”李孝信捂着心脏说。见她没反应,柔声问:“要我去找阿叹吗?”
刘莱茜咬着唇。
何似瞧出一丝端倪,果断拖走还想看好戏的崔英道。
漫天星空下,崔英道闲闲靠着椅背看何似做事。她手指纤巧,很快就把鱿鱼板择分成丝。
“你们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吗?”赵明秀兴奋地说,却无人响应。他张牙舞爪:“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吗?要是没有我,你们哪里吃得上鱿鱼。”
崔英道毫不客气地赶走“灯泡”。
何似心无旁骛,将鱿鱼丝洗净,一半放在铁丝网上小火烘香,另一半泡发得久些,与鲜甜的玉米同煮。来自工业流水线的调味就有了家常气息。待做完一切,她也做好心理准备:
“想问什么就问吧。”
汤的奇妙之处在于,即便采用最平凡的材料,却需要最长的耐心来等待。因为汤里最昂贵的材料不是食物,是时间。
“你已经知道金叹的秘密,车恩尚的秘密。”崔英道专注地看着她。
何似没有否认,反问:“你打算将手里的牌留到什么时候?”
口口声声用金叹的身世要挟,说到底还是舍不得见到好友受世人嘲弄。一遍遍借用母亲打压金叹,也不过是为惩罚自己,因为任性而错过与母亲的最后一餐。
崔英道的眼神冷了:“这是我迄今为止做过的事情中,最能伤害金叹的事。”
何似摇摇头。他的头顶已经显现出预想的字,她却没有预想中那般兴奋。
“放过金叹,也放过自己吧。”何似轻轻说。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忙把大衣披上他的肩,温暖他的瑟缩不前:“如果错过了什么,就回到原点。”
风在林梢唱,两人几乎是头碰着头分享热汤,崔英道神态慵懒,嗓音撩人:
“姜艺率,不公平啊,我却不知道你的秘密。”
他志在必得。她会心一笑。
* * *
却有人先于崔英道,祭出身份的杀手锏。
只是坐在这间厚重而奢华的书房,就会感受到莫名的压力。帝国集团的掌舵者金南允坐在正中,双手搭在他常用的拐棍上,一双看遍冷暖的眼睛透着赫赫威严。
他的语调也是缓而平:“突然请你来府上,也算是冒昧了。”
“我的母亲说过,昔日承蒙会长的推荐才能够入学。我也想当面感谢您。”何似恭敬地说。一边腹诽金会长的简单粗暴。她才走出校门,仿佛是从电影里走出的“黑衣人”来到面前,道明来意,直接“请”她上车。
金南允一脸祥和,用上位者的俯视眼光看着小辈:“是吗。只是也许朴老板忘记了一些事,而我听说你在学校里的表现不错,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要很很多,所以找你来谈谈。”
何似明了,“朴老板”一词足以说明这场谈话的主旨。
“会长不妨直说。”
天厨门的弟子向来性格直率,何似与师傅老头相处过程中学到的最重要一点,就是不要在长者面前卖弄小聪明。
金南允慢悠悠地摊开几张照片。何似恍然,有一次在MANGO SIX遇到“一闪而过”,原来是金会长派去监视儿子的拍摄者。其他照片取自CCTV,是何似他们来到金家的那天。
“是需要解释接近金叹的用意吗?”她大大方方地看着金南允。
金南允有一瞬失神,仿佛从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看到另一人。大洋彼岸,杏林春深。
“看来是不用了。”他的语调不自觉地温柔了些。况且他扔出照片算不上是试探,因为任谁也知道,与金叹有瓜葛的是车恩尚。
“你对阿叹怎么看?”
“挺好的。”何似不假思索地答,不过将上次回答母亲时的说法润润色。
金南允慢条斯理地说:“‘逃避有用,但是可耻’,倒很中肯。”
何似不自然地笑笑。事已至此,她也挑明:“原本我以为金叹单方面做出决定不负责任,是我想错了。知子莫若父,反过来说也可以,否则他也不会有这份底气。”
金南允推了推金丝眼镜,不置可否。
“会长为幼子所做一切本也无可厚非,但对十八岁的他们来说,还是有些残酷。”
人不独子其子,金南允是全然不把别人的孩子当孩子。
“这是你们将要戴上的王冠的重量。”金南允给出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