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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白蛇传·肉羹 ...

  •   五更天,镇江还在沉睡。素贞郑重地对着镜台展拜,简单挽了发髻。天未亮,她不舍得掌灯吵醒丈夫,慢慢地从妆匣里摸出一柄象牙梳。
      “让我来。”
      许宣拥住她,接过梳子,手指挑起青丝,凑近嗅香。
      素贞害羞地拧着身子:“快别闹。咱们还要去拜姐姐哩。”
      “姐姐体恤咱们,昨儿个就说今早省了这些繁琐。”许宣笑看新妇,越看越着迷。
      有几分端庄,便有几分妖娆。他忍不得了,丢开梳子。
      “哎呀,不早了。”素贞的咕哝被许宣吞没。
      一切还早,他咬着她小巧的耳垂说,你听,金山寺的晨钟还未敲。

      轮值撞钟的小沙弥睡得正酣,梦里都是香糖果子的甜。
      他咂咂嘴,从昨日一直回味到了五月,白水粽、欢喜团和一大把的蜜饯。一个荷包装不完,他就用另一个荷包去装,装好了一路小跑回寺里拿给师父尝。
      怪得很。师父不吃糖,反倒像是吃了黄连。
      师父?

      小沙弥腾地坐了起来,圆圆的脑袋磕上抽屉,打翻了草药香。他揉揉惺忪睡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师父!小沙弥一骨碌爬起来,却听门外有人敲着木鱼吟诵:
      南无佛,
      南无法,
      南无僧,
      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怛垤哆,唵。
      伽啰伐哆,伽啰伐哆。

      是师父!小沙弥慌里慌张地推开门,日出天地正,煌煌辟晨曦。师父独立于天地间。
      小沙弥愈发惶恐,无精打采地蹭到师父跟前,像要把头埋进土里。
      直到头顶传来一股温暖。
      小沙弥不敢置信地抬头盯着师父,瞧见了浓密长睫掩映的乌青。他从师父的眼瞳里看出自己的懒散,越发担心受罚。
      师父果然要他摊平手掌!小沙弥纠结地伸出手,师父把木鱼放在手上。这木鱼对于孩子的手来说有些大,他忙用双手捧着。
      “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师父诵毕,看他。小沙弥脆生生地跟着念一遍。
      师父俯看他,好像透过他看谁。半晌,温和道:
      “走罢。”

      何似目送他们的离去。不知不觉,僵坐了一个上午。
      虞青呵欠连连,在一旁没好气地说着风凉话。何似起初念及他失恋,忍了,谁知他叨叨个没完,怼道:
      “废话太多,活该单身。”
      “你不也是嫁不出去。”虞青撇撇嘴:“连个和尚都睡不了。”
      何似上火,直灌了一壶凉白开。
      虞青又开始贬损许宣,说他磨磨唧唧,黏黏糊糊。
      何似偏向自家人:“那也是他抱得美人归。”
      “娶了又如何?你们做人,不过数十年光景。”虞青得意地说:“等他死了,我还可以伴着素贞许多年,足够忘了你们。”
      世间桃花痴,任谁也不忍再苛责。

      何似眨眨眼:“嗳,真要论起来,你吃的那个汤圆还有那些馒头,是我喂的。”
      “那又怎样?”虞青挑挑眉。
      “你怎么不来找我报恩?”
      何似托腮问他。虞青一脸的理所应当:
      “素贞好看。”
      “……”
      两人干脆沉默着各守一边,直等到日薄西山,总算完成赏贺答贺。素贞给大姑姐奉上缎子、枕头及绣花鞋,何似拘谨地饮了弟弟弟媳敬的茶,回以一匹布。
      如此真成了一家人。

      这家人顶要紧的是改写结局。曾在地府里摸清来龙去脉的许宣,列出一二三。
      一是漫金山。二是生孩子。

      “姐姐已把这些说与法海了?”

      何似忐忑,忙解释说她是没办法,昨夜只能用这些话来拖住法师,免他大闹洞房。
      许宣忽略话里歧义,问:“法海怎么说?”
      何似回想夜色如霜,先是迷人的葡萄香,然后是他的丰神俊朗。再接着是——
      她甩开那些不知所谓的荒唐:

      “他说,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许宣自负一笑:“由他去罢。”

      转眼是十月初五,人间恭迎达摩祖师圣诞。许宣约了蒋和去金山寺烧香。
      两人是悄悄去的,等女人们发现时已经拦不住。素贞慌了神,提上大姑姐的衣领就往西北赶,一口气追到金山。拨开云头往下看,一重重寺庙依山而建,殿宇栉比,难怪有“金山寺裹山”之说。
      素贞御风而行,直到发现何似脸色苍白捂着心口,赶忙寻了西边一处山洞。两人合计,素贞去找人,何似在这里缓缓。
      她们哪里想到,许宣早已径直走入方丈门。

      “尊师。”许宣拜了拜,噙着一丝讥笑。
      法海心平气和地道:“时候未到,施主不必急。”
      “看来法师都已知晓。”
      许宣挑衅地说,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文曲星还未托生,他便能来去自如。只要他不被法海扣住,素贞便不会救夫心切、水漫金山,以致殃及无辜、撼动天威。
      他唯唯诺诺,还是死过一次。这次定要殊死一搏!

      法海仍是不悲不喜:
      “今日施主请自便。”
      “今日来是为另一件事。”许宣低声道:“弟子连日来寝食难安,想请教尊师。”
      法海看他,心如止水。
      许宣更要击溃这份笃定。
      “弟子曾在梦里遇先父。先父问,姐姐是否嫁进张家门?”
      还没反应?
      “弟子禀报说,张家生不见人。先父说,姐姐已对得起张家。既然张家郎君无意,便嘱许宣为姐姐另谋一门亲。”

      说话间,那边的蒋和正在摇晃签筒问姻缘。不一会儿跌下一支签,三十八签,渊明赏菊。
      南窗寄傲谈诗酒,倚仗徘徊饱看山。是支好签。

      法海目不斜视,清清冷冷:
      “施主。本是妖精变妇人,西湖岸上卖娇声。好自为之。”

      妖精寻官人,妇人遇神仙。

      蓄满络腮胡、眼眸呈绀青色的老汉凭空出现,何似经过一阵慌乱后作出判断,他并非寻常。
      老汉肩扛禅杖,只手提着一只鞋,仿佛招呼了何似,晃晃悠悠地走。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中泠泉。泉水在江中,宛如戏水白龙,据传需在正午之时将带盖的铜瓶子用绳子放入泉中后,迅速拉开盖子,才能汲到真正的泉水。

      老汉掏出一个葫芦,收放极快,须臾间提满泉水。何似忍不住探头去看这传说中“绿如翡翠,浓似琼浆”的天下第一泉,到底怎么个好法。
      老汉得了泉水,又如变戏法一般端出整套茶具。陶瓶烧水,听声辨水,他手法娴熟,点了两杯茶。
      “小娘子,可要饮一杯?”
      老汉问得不轻佻。何似从善如流。
      尤其是看这茶水高出黑瓷杯口二三分都不溢,不知是泉的缘故,还是所谓的咬盏。

      江水滔滔,冬风飒飒。老汉以茶汤作画,无限的写意风流。
      传说北宋时有个和尚,法号福全,提壶冲茶,边冲边搅,可以一口气分出四碗,每碗分别浮现一句,连成一首诗。
      样貌不太讲究的老汉也分出了两杯,连起来是:

      一花开五叶,
      结果自然成。

      * * *

      且说这日,地方总甲忽而下了命令,要各家香花灯烛,迎接朝廷恩赦。原来宋高宗策立太祖一脉子嗣继承大统,降赦通行天下,只除人命大事,其余小事,尽行赦放回家。
      许宣找何似讨主意。
      “姐姐。”他好气又好笑地替发呆的她拿正刀柄。
      何似赧颜。许宣没有臊她,只问姐姐是想回平江府,还是回临安府。

      “咱们这就……要走了?”
      许宣皱眉:“姐姐,你我皆知金山寺乃是非之地!我恨不得早早离开镇江才好。”
      何似也知道事态轻重,跟着点头。
      许宣又问该如何抉择,何似莞尔一笑。哪里有得选,头上三尺已写好归途。

      官府一直严禁屠宰耕牛和私贩牛肉。然而羊肉以稀为贵,猪肉有价无市,中低档的饭桌上反倒是有牛肉一席之地。
      连这千年的白蛇也会煮一道西湖牛肉羹。
      做法不难。
      牛肉洗净抹干,切碎剁成茸,稍以黄酒腌制,放入沸水里汆熟。再备一锅高汤,依次放入牛肉茸和嫩豆腐丁,烧开后施以薄盐,倒入蛋清,以及切得细细的芫荽叶。缀上麻油和胡椒粉末,即可出锅待客。
      何似用料讲究,调出的汤羹香得不怕巷子深。南来北往的食客又聚集到西湖畔的小白楼。

      “许娘子,你可真把人给想死了!”
      这是奔着香味儿寻来的吃主儿。

      再往后,眼馋白娘子的老少爷们巴巴地奔了来,见她换上少妇装束,多了说不出的风韵,且与许宣一派举案齐眉,一个个便都明了,悔得跳脚拍腿。
      倒是大姑娘小媳妇松口气,愈发大胆地朝着虞青搔首弄姿,结果被他额头上刻着的“生人勿近”吓退,转而打听起面生的蒋和。

      蒋和长得平实,胜在见谁都有一副笑模样和热心肠。他对许娘子的一番心意落在外人眼里,就有街坊四邻上赶着操起闲心,比如李募事的亲眷。
      何似最怕与这位夫人打交道。若是推辞太过,对方疑心,误会她惦记着李家大哥。尤其是偶然间问起李家姑娘闺名,答说生在夏日,也不知是丈夫的哪个朋友提名碧莲。何似更是心虚。
      后来总算寻了个由头。
      素贞告诉何似,那日金山寺内见蒋和垂头丧气,一问才知他求得的姻缘是下下签。
      “鸠占鹊巢。签上还说,鸣鸠争夺鹊巢居,宾主参差意不舒。”
      妇道人家最信占卜吉凶,又都晓得金山寺卦象灵验,便打消了保媒的念头。

      唯有许宣听了这话,笑得意味深长。
      “姐姐何时信起这类哄人的话儿?”
      “宁可信其有。”
      许宣又笑:“姐姐信的是佛祖,还是那个人?”
      有什么分别?
      何似搅动着盆里的汤水。这道牛肉羹,原名“稀糊”,后来经人穿凿附会,衍变成波光粼粼、舟行其间的“西湖”。又有什么差别。
      许宣摇头:“姐姐糊涂。可我不能看着姐姐糊涂下去。”

      眼见姐弟俩话不投机,素贞白着脸儿来劝解。她一时心急,眼前发黑,直直倒入许宣怀里。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许宣反应极快,搭上素贞的脉。
      彼此已心照不宣。
      何似转过无数个念头,“这么快”“年轻就是好”“也不做好措施”之类的乱七八糟,最终落在做饭。
      孕妇该吃些啥?
      怀孕的蛇该吃些啥?
      文曲星又该吃些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白蛇传·肉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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