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奉宸

3、第三章 秋潭（上）

　　佛曰：异日相见，愿妙花纷纷而降。
　　入夜，城楼外传来的更鼓声，打破了东尘宫深夜的寂静。挥退门口上夜的侍女和侍卫后，宋北宸轻掩上屋门，吹灭了屋内的几盏灯烛之后，举了一盏灯向床边走去。东尘宫地处偏僻，宋北宸的哥哥便是被幽禁在了此处，一年之后，患了疯病，死在了宋北辰登基后的第二天，不久之后，一大批宫人的离奇死亡，更让这个宫殿成了不祥之地。而宋北宸却坚持将自己的寝宫设在了这里，还下令让秦沅来保卫自己的安全。
　　秦沅躺在床的里侧，刚上完药的伤口一阵阵刺痛，丝质中衣穿在身上，更让他感到十分别扭，一阵沉水香的清淡气息传入鼻腔。微弱的灯光下，宋北宸和衣躺下，耳边的男子呼吸清浅。
　　“你怎么还不睡？”宋北宸小声问道。枕旁的灯烛接连地爆了几个灯花之后，光芒暗了许多。
　　许久，都没有人回应。
　　“秦沅，我还是叫你哥哥吧！”就像年少时那样。
　　“哥，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找回来吗？”全无白日里的威严形象，此时的宋北宸就像一只努力讨好主人的小猫，言语间带着重重的鼻音。
　　“东北战事的确是一方面。你知道吗？我这次召你回来，只派了十几个亲信，我下的命令是要把你完好地送至我面前，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伤你分毫，”青年顿了顿，继续道，“我没有想到，你的存在会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威胁，以至于他们不择手段地要取你的性命。”
　　“当你浑身是血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知晓事态远比我想象的严重，当初宋昆在朝廷里培养的党羽，我自是无法全部清除，毕竟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呆着的人，怎么可能跟他没有关系！”
　　“宋昆倒台之后，朝廷里人心惶惶，不少人都选择了依附有权势的亲王。没了宋昆，还会有许许多多个‘宋昆’，亲王里面哪一个没有野心，哪一个又甘心被一个毛头小子管束？！”
　　“哥，你还记得，师父以前曾教我们弹的《秋潭》吗？秋潭暗渊，表面平静无纹，实则暗流涌动，当今的东唯，又何尝不是这样？”青年的叹息声在暗夜中微不可闻。
　　“以前看戏的时候，戏折子里有这么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苑……”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沅的一声轻笑打断：“赏心乐事谁家苑，闺中小姐闲来无事拿来解闷的戏文罢了，你又何必这么认真。”
　　“我……”支吾了几声后，宋北宸乖乖地合上了嘴，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欢喜，吹灭了最后一支蜡烛等着秦沅再度开口。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当初为何要独自离开？”秦沅终究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轻声问道。
　　“哥，你都看到了，不是吗？在这个宫殿里，在这张床上，我亲手掐死了我的哥哥，宋如舟。”宋北宸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之后不久，我令自己的亲信将东尘宫所有宫人全部杀掉，没错，这些都是我干的，”空洞的声音让秦沅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哥，这样的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岂止是失望呢，你可能会感到恶心吧。
　　“为什么，为了这个皇位，你就这么不择手段吗！”一股莫名的恨意从心底涌起，秦沅握紧了拳头。
　　没有接他的话，宋北宸自顾自地说道：“对外，我一直以我哥宋如舟的身份存在着，没有人怀疑过我，不仅是因为我们是孪生兄弟，更因为，在这个宫里，没有人正眼瞧过我哥，自然也就没人会记得他的声音、他的喜好，他的存在，在别人眼里，无非就是养了个废物而已。”
　　“你别急着反驳，当初我们攻进京城的时候，我第一个找的是母后，是同哥哥同时被囚禁的。不过，母后依然住在她的紫寿宫，记得母后当时看见我很是开心，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看她的气色很好，也不像受了多大苦，我也就放心了。
　　“后来，我向母后提出要把皇兄接出来，重登帝位，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畜生，哀家处心积虑地为你谋划了这么久，让最好的武师教你武术与兵法谋略，给你培养了一个最忠实的心腹侍卫，让你有了一支强大的生力军，不就是为了让你登上这个位置保护我们宋家的天下吗？！’我抬头看着母后，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显得扭曲。
　　“我当时还特别天真地问为什么皇兄就不可以继续当他的皇帝呢？得到的答案还是一样——‘废物，让一个废物来治理国家，迟早会成为别人的傀儡。’”
　　秦沅听着耳边男子低沉的声音，嘴唇开合，终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去见我哥的时候，东尘宫已被你派兵保护起来了，宫门前尚是一长排被抓的宫人，走进正殿，一股难闻的腐肉的气息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正殿里面的窗户全部被封住了，透不进半点阳光，等我终于适应了屋里的光线之后，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宋北宸笑了笑，“地上杂乱地堆着几十个精致的盒子，我哥蜷缩在床的角落里，整个人瘦得就像是一堆骨头拼起来的，圆睁的双眼在瘦削的脸上显得尤为突兀。”
　　当时，宋如舟的双眼里满是血丝，惊恐地瞪着床边的圆枕。宋北宸循着那目光看去，圆枕上赫然放着一根被砍下来的手指！断指的切口早已结痂凝固，看来放了也有些时日。宋北宸双眸一暗，掀起了一个盒子的盖子，里面盛着一只被挖出来的眼珠，第二只盒子，一只断手，第三个盒子，一张被剥下来的美人面皮，第四个盒子……
　　由于放置的时间过长，很多都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散发出阵阵恶臭。强忍着恶心，宋北宸把那些盒子扔到了一边。
　　坐到床边，宋北宸用手小心地在宋如舟面前挥了两下，宋如舟目光呆滞，没有任何反应。“哥？哥？”宋北宸试探地叫了两声，宋如舟的眼睛微微动了动，缓缓看向北宸的方向。
　　“小宸，你回来了。”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宋如舟哑着喉咙说道。

作者有话说

　　作者～(￣▽￣～)~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