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奉宸

1、第一章 云府

　　入了秋的京城总是格外的冷，安阳城内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偶尔有几个大胆的男子将头伸至窗外，打探着外面的消息。
　　永安街的南端传来了嘚嘚的马蹄声，扣在青石板的大街上，引得不少住户纷纷向外张望。只见一匹瘦骨嶙峋的马上驮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男子，老马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男子半偎在马背上，不时艰难地撑起手臂向前张望。
　　云府。
　　男子艰难地翻身下马，不顾他人的小声议论，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涌入鼻腔，看着门口牌匾上暗红的血迹，竟有一瞬间的恍神。
　　秦沅拉开了门，铁环上仍遗留着沾染过血液的粘稠感。
　　偌大的云家大院已被人翻得不成样子，突然出现的两个士兵着实把秦沅吓了一跳。
　　“大胆。谁准你私自闯入的。罪臣之宅，岂是你能随便进入的？”两个小兵显然是刚招收入伍的，连长矛都端不好，呵斥人也少了几分底气。
　　“我是秦沅。”

　　云府的前堂里，一个身着明黄色长袍的男子眉眼含笑，欣赏着自己屠杀之后的成果，突然听闻一自称是秦沅的男子闯入，便立马敛了笑容，挥手示意心腹把人带过来。
　　走路一瘸一拐的秦沅被人小心翼翼地扶了进来。宋如舟轻咳一声，立马有人关上了门，只留他们两人在前堂中。
　　许久的沉默之后，秦沅打破了这份尴尬。
　　“云家的人呢，你把他们关哪了？”
　　宋如舟笑得风轻云淡；“全部都杀了，一个不留。包括你的未婚妻子云阿九。”“哦，对了，我亲自动的手。”
　　秦沅眼眸紧缩，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双手紧握，刚愈合的伤口再度裂开，手背上狰狞的伤疤显得极度扭曲。秦沅就这样盯着面前的人，突然间，他轻笑了两声。
　　“你在说谎。眼角上吊，耳根微红，手指弯曲不自然，你在说谎！”极有把握的口吻。
　　见骗局被拆穿，宋如舟丝毫不恼，仍旧淡淡地笑着。
　　“东北战事紧急，秦沅，你知道的，我想要什么。”
　　“天斥我已经交给你了，你也不是，咳，咳，不清楚。”许是伤得有些重了，秦沅的整张脸都难受地皱在了一起。
　　“别跟我装蒜。天斥是你一手培养起来的军队，他们的忠诚也只是对你一个人，我根本调动不了。只有你，才能让他们乖乖听话。”宋如舟的神情带着些许玩世不恭，口气却是少有的严肃，琥珀色的双眸看着眼前咳得脸色惨白的人，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沅轻笑了两声：“找我回来，这有何难。北宸，你可别忘了，我曾，咳，咳……答应过你，只要你需要，我便会在你身边。”
　　宋如舟的脸色微变。没有人知道，秦沅在十岁的时候，便到永安第一武师处学习武术与兵法。师父莫筝取了一个极为女性化的名字，性格也十分温吞善良，但一执起剑、一谈起兵法，整个人便如脱胎换骨一般，神采奕奕，眉眼中尽是不羁与张扬。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宫里派人秘密地将宋北宸送了过来。
　　先皇后只生过两个孩子，还是双胞胎，哥哥名曰宋如舟，弟弟则赐名宋北宸。当时正值摄政王专政，可怜的先皇早已沦为傀儡，没有实权，处处受人牵制，不到四十便抑郁而终，摄政王辅佐体弱多病的宋如舟登上了帝位。宋如舟可以说是完全随了先帝的性子，宅心仁厚，也因此被摄政王宋昆牢牢握在手中，宋昆不断扩大着自己的势力，招兵买马，全都是明着来的。饶是一代豪杰的先皇后，也就是当今的太后也无能为力，好在，她还有一个筹码。
　　在宋北宸八岁那年，当时的皇后密令医师给他灌了假死药，举办了隆重的葬礼，却安排人将苏醒后的宋北宸送到了莫筝那儿。只要自己再撑几年，等北宸长大了，纵使他宋昆再嚣张，也未必敢公开同太后及满朝元老对抗，只是，苦了如舟这孩子了。
　　宋北宸就这样从一个人人捧在手心的尊贵皇子变成了一个整天灰头土脸、不学无术、只顾偷瓜上树的小混混。他对每天辛苦练剑的秦沅感到非常不解，武术练那么好，也不能当饭吃，像师父整天过得穷巴巴的，还要赚钱抚养他和秦沅，其实抛去这些不好的，日子过得也颇为悠闲自在。
　　八岁的年纪正是不记事的年纪，如果不是莫筝的不断提醒，宋北宸可能连自己贵为皇子的身份都忘记了，不记得自己母后的样子，也不记得自己体弱多病却无比温柔的孪生哥哥，也自然没有对国家动乱的担忧，处心积虑。勾心斗角这样的词汇都不适合他。在他的印象中，只有那粗心大意、偶尔严肃的师父，以及那个温柔地对他笑却总是显得无可奈何的大哥哥。
　　日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许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秦沅，别叫那个名字。在北宸八岁那年，他已经死了。”宋如舟淡淡开口。
　　“但愿如此啊，北宸。”秦沅笑得温良无害。宋如舟眼角微颤，终是浅笑了出来。
　　“宋北宸见过秦沅师兄，小宸此番有礼了。”我还记得，对，“秦沅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