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雄心》璐茗

8、生气了

　　8
　　厨房之于索林家而言是个脸面的存在，因为一开大门正对着就是，一目了然。所以当夕阳西下索林拖着一身疲累推开门时忽然就有种被人狠狠打脸的感觉。姑且不说为什么家里没人大门也不锁的问题，那烂在地上一坨又一坨的土豆还有溅得到处都是的黑不溜秋的泥巴块儿，和家中唯一一个现在却英勇就义的分裂状铁锅，就足以让老实人索林想要声嘶力竭地怒吼了。
　　他甩着大臂膀绕着一地狼藉走了几圈，随后撑在屋门框喘着粗气，又奔到街边双臂交叉抱胸，就这么在巷子口来回疾走。
　　而此时的瑟兰迪尔很听话的一直戴着兜帽尽量不露出脸来，背着手跟在两个孩子后面朝索林家的方向溜达。为了摘戒指把血泡刮破的手指头尖虽然现在还跳着跳着地疼，可他完全没在意。手上的四枚戒指帮他换到了将近200英镑。他还在当铺门口仔细研究了贴在玻璃窗上关于货币形式和兑换的说明，聪慧如他很快就了解了这里的货币种类以及目前换得的这笔钱意味着什么。12便士=1先令，20先令=1英镑，从这个角度看拥有200英镑的他们现在已经变得很有钱了，船票什么的按当铺老板的话说那根本就是小意思。他心情当然不错，在路过一家书店时还为自己买了本英语字典，准备回头学习学习空档了这么多个世纪的语言。
　　一个瘦高个和两个孩子就这么心满意足往回走，空荡的街道打很远就能看见索林在巷子口处来回徘徊。
　　“舅舅！！！”眼尖的菲力立时咧开嘴拉上奇力就朝索林跑去。
　　一直奔到索林跟前，两个孩子正准备张开手臂给他来个热烈拥抱，就只见索林阴沉地神情劈头盖脸吼道：“菲力，奇力！你们两个臭小子都干了什么好事！”
　　“我的锅怎么回事！那一地都是什么玩意！溅了一屋子黑泥巴又是怎么回事！我才出门一天，你们这是要闹翻天是吧！”怒吼声惊天动地，惹得巷口两旁的商铺和居民都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张望，菲力和奇力则僵着胳臂被吓傻在当场。
　　瑟兰迪尔本来也加快了些脚步，但在突然听到索林咆哮后马上就放慢了速度改成缓缓走近，最后停在两个孩子身旁，抿着嘴背着手有点不太好意思的承认：“索林……那个……是我做的……”菲力和奇力登时回过神，当即就躲到瑟兰迪尔身后连脑袋都不敢再露出来。
　　“你……这是你干的”索林微扬起头斜眯着眼睛。
　　“是……”瑟兰迪尔借着兜帽的掩盖暗自咬了下嘴唇，慢慢点了一下头，拖长声音回答。
　　“你给我过来！”索林二话不说抄起瑟兰迪尔的手就往家拉，这一拉最直接的就是碰到了瑟兰迪尔指尖刚被刮破的血泡。肿胀沙疼的感觉令瑟兰迪尔蹙紧了眉头，但他还是忍住了缩回手臂的冲动，随着索林的劲道踉跄回到屋内。
　　索林就地恼怒的将瑟兰迪尔的手一甩，指着混乱现场火冒三丈地吼：“我问你，你弄这些干嘛！你觉得弄成这样好玩吗？你知道这都是用钱买来的吗？你浪费了这些东西，两个孩子晚上吃什么？再去买吗？你知道现在一个土豆卖多少钱？我看你真是完全不懂得珍惜！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是国王！你是不是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你是被人伺候惯了，完全不拿别人的东西当回事！”
　　面对一腔怒火和冷嘲热讽，瑟兰迪尔自始至终都背着手保持着缄默用阒然沉静的眼神看着索林，听他一通发泄。片刻消停之后，他才昂起头幽幽开口：“你的东西，我以后不碰就是了。”
　　“呵……”索林听罢冷笑一声，立刻接话过去。“你以后要是能回你那个山洞待着就最好了！什么以人类名义生存真是狗屁！”说完索林转过身顺带踢了一脚地上的破锅大步流星走向门口“哐”的一声摔门离去。
　　瑟兰迪尔目视索林离开，眼睛在那一刻顿时就蒙上一层水汽，轻咬下嘴唇欲言又止，他很想拽住索林跟他解释，很想告诉他说他们有钱了，其实完全不用担心这几个土豆和一口破锅。但是唯独索林最后说的那两句话令他内心十分悲伤，心脏恨不得沉入无尽深渊。他揪着眉毛低下头想，这么多世纪的等待换来的怎么依旧是争吵？为国家为族人吵也就罢了，为了生活琐事也吵……水镜中展现的景象那么美好令人向往，然而现实又对他如此残忍！难道他与索林注定了只能敌对和彼此伤害？瑟兰迪尔非常难过，他已经为此放弃太多，他的朋友他的儿子他的族人以及他的国家……他已经尽量放低姿态试图融入到索林的生活中，可究竟还想让他怎样做呢？
　　菲力和奇力战战兢兢地推开大门，看到瑟兰迪尔忧虑痛心的样子。奇力率先忍不住跑到卧室里趴在床上哭起来，菲力则一边吸溜鼻子一边默默从墙角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落日余晖扫过巷子里面整排平房屋顶的时候，索林拎着大包小包东西回来了。一时腾不出手他就用脚直接将门踢开，瞥眼瞅见坐在客厅窗前正低头看着什么的瑟兰迪尔，顿了下脚步但又想不出什么话说，最后干脆径直走到厨房叮叮当当自顾自忙活起来。瑟兰迪尔正借着窗外斜阳专心翻看买来的字典也懒得抬头理会，屋子里便只传来切菜生火煮饭的声音。
　　菲力和奇力都一声不吭老实巴交地坐在卧室内的床边上，间或无聊地踢下腿等待他们舅舅做晚餐。两个孩子已经闻到了浓浓的土豆香味，知道索林在给他们做土豆汤，馋得直吸溜口水，但又怕被听见只敢暗地里小声吧唧。过不多时，索林端着呼呼冒热气的汤锅走进来，两个外甥便赶紧跳下床帮忙抬出餐桌摆好餐具，迫不及待地想往自己碗里舀喷香的土豆浓汤。
　　“吃饭了！”索林朝卧室外的客厅喊了一嗓子，语调依旧带着些许不满。
　　等半天都没听见什么动静，索林歪过头不耐烦地又喊了一遍：“喂，吃饭了！”
　　这一次瑟兰迪尔总算抬起头来回答，眼神冷淡语调沉稳。“我不饿。”
　　索林一时被对方如此漠然的表情怔愣住，随即又想既然如此那就不理他了，切了一声索性坐下来准备用餐。菲力和奇力这时候相互对视了一眼，菲力还用腿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奇力，奇力便停下舀汤的动作垂下眼睛回到原位端正坐好，菲力也跟着放下餐具，轻轻扯拽索林的衣袖，细声细气地说：“舅舅……你别生叔叔的气了。”索林正准备给孩子们先舀汤，听了这话动作便停滞，抬起眼瞅着面前两个外甥。
　　“叔叔其实特别好……”话才说一半奇力在一旁又委屈起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菲力接着说：“舅舅……叔叔换了好多钱给你……我们现在可以去美国了，所以你别生叔叔的气了……
　　索林起初以为是自己之前的怒态可能把两个孩子吓到了，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好好安抚一下。结果完全没料到菲力会蹦出这么句话来。什么叫换了好多钱给他？索林用眼睛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流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里忽然冒出个声音让他抖了个激灵，索林叹息地想：该不会……自己一时冲动错怪瑟兰迪尔了吧……
　　“你们俩最好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的都告诉我，否则谁也甭想吃饭！”索林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孩子，压低音量沉着嗓音说。
　　菲力赶忙点点头，用手捂着嘴好像怕被外面瑟兰迪尔听见似的，将脑袋伸到索林跟前小声说：“我们跟叔叔说舅舅想去美国，可是没那么多钱买船票。于是叔叔就让我和奇力带他去当铺，叔叔用手上戴着的戒指换了好多钱。叔叔说这些钱足够我们一起去美国了，而且舅舅也不用再辛苦地出去工作了。”
　　索林半张着嘴目光呆滞地听菲力说完，脑内哄哄一片声响，心里也翻涌一阵阵悸动和说不出的难受，艰难地咽下一口吐沫，机械式扭过头朝瑟兰迪尔的方向看去。而这边厢奇力又把话接过去：“舅舅，中午是我们让叔叔做土豆汤的，我们不知道叔叔不会做……最后好像还把叔叔手给烫了……”
　　这下索林彻底坐不住了，噌地站起来大步走到客厅一处矮柜跟前，蹲下身去尽量稳住自己颤抖的手在抽屉里不断翻找，零七八碎的东西掏出一地，最后好不容易找出个小瓶子。索林捏着它对着光晃了晃见里面液体还挺满，这才放心松了口气，便向坐在门口依旧安静翻阅字典的人招呼道：“瑟兰迪尔，过来一下。”
　　瑟兰迪尔面无表情慢慢抬起头漠然朝索林看去，好一会儿才回话：“你无需再记恨了，你的东西我不会再碰……”
　　四目相对，瑟兰迪尔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恳求话也说得决绝，让索林一颗心顿时又纠结在一起，他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平稳而不再显得那么粗鲁和暴躁，向瑟兰迪尔边走边说：“我没有记恨，那事过去了，你先站起来一下！”
　　瑟兰迪尔绷着一张脸看索林由远及近向自己走来，心里却在暗暗叹气，慢悠悠站起身将字典倒扣在椅子上，又将手背到身后。索林这才注意到瑟兰迪尔一直背手的小动作，心下又是一阵触动和烦躁。
　　“给我看看……”索林走到瑟兰迪尔面前并向下方努努嘴。
　　瑟兰迪尔一时没明白，歪头问：“什么？”
　　“手！还能有什么……”索林翻了个白眼，干脆爽利地抓过对方双手翻过掌心仔细查看。本来一根根白暂的手指头如今几乎各个都是触目惊心地红肿，而且明显有血泡被蹭破了的痕迹。
　　“你这家伙真是……”索林完全形容不出此刻自己心情的苦涩，是自责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皱眉抬头看了瑟兰迪尔一眼复又低头，就这么托着他的手掌缓慢摩挲。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将刚刚翻找出来的那一小瓶子消炎杀菌的药水拧开盖子往瑟兰迪尔的指尖倒，随后一边吹着气一边开始轻柔地涂涂抹抹。
　　瑟兰迪尔低头盯着索林在自己手上动作一言不发，感受着从自己指尖传递过来药水的微凉和索林双手的温热，金发在胸前垂落遮挡住部分脸颊所以也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得见纤长的睫毛盖在眼睛上方忽忽闪闪。
　　“索林……我在火车上说的话是真的……”瑟兰迪尔过了许久才轻念出声。
　　“什么话？”索林纳闷地问，但并没抬头，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我说我们相爱……”瑟兰迪尔抬起眼与由于吃惊而同时抬起头的索林对视。“都是真的……索林，我很爱你……”瑟兰迪尔闪着晶莹地蓝瞳，不住地抿嘴，喉结在脖颈处上下滑动，说话的声调听上去甚至带点哽咽。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所以……请不要那样对我……也不要对我说那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