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雄心》璐茗

1、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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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黑庞大的金属车身，从遥远就能听到隆隆呼啸声，夹裹着浓烈的黑色烟云，巨大车轮之间用青乌乌的驱动连杆上下左右摆动，连大地都在震颤，这钢铁巨兽是19世纪初那个年代的蒸汽史诗。
　　索林就安静的坐在蒸汽列车的某节车厢中，很自然的依靠窗口看窗外景物向后退去，身体伴随着车厢轻微晃动摇摆。他身边同样坐着一位安静的乘客，似是一名男子，当然这只是依靠身高比例猜的，因为根本看不到脸。
　　安静的乘客低着头一动不动，全身上下都围披着一件灰绿色丝绒斗篷，大兜帽将脸遮盖得严严实实，斗篷足够宽大将两只交握于身前并安放在腿上的手掩在其中，也足够长使得腿下面仅仅是露出一点黑色的鞋尖。
　　火车在雾蒙蒙的山区中行驶，周围都是单调枯燥的哐当声再搭配这样一幅异于常人的装扮也着实令普通人感到惊吓和忌惮。因此，在开车不久后同车铺的另外两名乘客就唏嘘着赶紧离开了。甚至于到后来，竟没有人愿意再踏足他们这间四人铺位。
　　索林还难以置信地沉浸在之前发生的事情中，一时对身旁同伴无言所以也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慢慢消化自己这段日子的神奇经历。
　　索林是会点手艺活的人，但无奈家境贫寒父母早逝，所以很早就自己出来闯。他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不过很早就嫁人了，生了两个儿子。姐姐一家偶尔会与索林串串门，两个外甥跟索林关系也很不错。
　　从很年轻的时候，索林就将他的手艺贡献给了当地的一家铁铺。他打造的刀具和其他一些生活用的铁具在附近还算小有名气，但他太过大方和善，要不就是不愿收穷苦人家的钱，要不就是情不自禁的相信那些一直对他赊账的人。所以即便手艺好有名气但他的收入仍然入不敷出。后来索林得知当地的矿场正在大规模招工人，而且工钱颇为丰厚，他又仔细与时俱进的联系了一下这个时代对煤矿的疯狂需求，便果断收拾行囊去矿厂应招了。但索林绝对没有料想到此矿场非彼矿厂。加工煤矿的厂子确实在当地没错，可人家招的是矿场的工人，那是真正需要亲手挖矿采矿的场所。
　　傻乎乎跟着一大波乌漆抹黑的糙汉子坐上火车南下，被拉到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深山老林里，又被赶进黑乎乎汗臭味熏天的帐篷中的时候，索林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似乎是把矿场和矿厂的概念搞错了。还好他向来随性，既来之则安之，生活就算再艰苦索林觉得自己靠着一双手也能创出一片天地。
　　只不过上天再次戏弄于他，在索林刚到矿场的第二天就跟他玩了个生死对决。索林身处的矿坑有一大半崩塌了，他被困在一片漆黑中，甚至还能感觉到摇摇欲坠的坑顶间或掉落下来的渣滓。他和另外几名被困矿工奋力地用手里仅有的工具在方寸之地挖啊，刨啊，喊叫啊。
　　不知在黑暗中折腾了多久，久到索林几乎都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充满霉味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突然透进一丝光亮。欣喜之余索林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向光源处撞去，试图将阻隔光明的石壁冲破。事实证明上天就是爱跟索林开一些生死玩笑，这一撞石壁是裂开了，而石壁的另一边却是悬崖峭壁，索林在感觉身体冲上云霄而脚下却万丈深渊的时候就对自己说完了，这下他的人生结束了。却不曾想，这摔下去以后的日子，所发生的事情，才是为索林开启了另一段更传奇，更热血的人生。
　　索林向窗户上吹了口哈气，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渐渐被迷蒙隔绝，搓搓手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来向身旁同伴问道：“你冷不冷？”他们正乘坐在由爱尔兰南部驶向北方的列车上，初春时节的北爱尔兰还很冷。那里是索林的家乡，一念之差让他搭了火车南下结果背井离乡数月，没什么收获不说还让他经历了一段难以言明的日子，其经历的结果就是换来身边这位沉默寡言的同伴。
　　索林还在等待对方的回答，而对方却像是要将静静进行到底似的毫无动作，就在索林自我安慰对方可能睡着的时候，却意外得到了回应，虽然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索林弯腰从座位底下拉出自己的行装，探手进去翻出一打用青翠树叶包裹的东西，这东西那个自称加里安的精灵在分别时塞给他很多。一边解上面的绳子索林一边又问道：“那你饿不饿？你从醒来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得到的回应仍然是轻不可见的摇头。
　　“嗯…你叫瑟兰迪尔是吧。”索林低声说，身旁同伴在听到名字时明显身躯一震，还微微抬起被斗篷盖住的头。“我可以这样叫你吗？”索林见对方有了动静便停下手里的动作，矮着身子探头看去想知道这名被唤作瑟兰迪尔的男子此时的表情。但就在视线即将触及对方面庞的时候，男子却将头偏向了另一侧。
　　“我不饿，我吃了兰巴斯……精灵的干粮吃一块就可以饱一天。”清冷的声音，悦耳却不带任何情感。
　　“可是已经三天了……”索林忍了忍终还是没能压下自己的耐性，有点无法控制自己的音调。“三天！你不说话，不吃东西也不喝水！天，你不是被我绑架来的！是你的那些……那些卫兵，是他们在你沉睡时将你抬上马车，让我带你走，让我照顾你，还让我发誓要遵循什么预言！天知道那都是什么！但如果你不愿意离开那个什么密林跟我去北方的话，我们可以在下一站下车。我身上的钱还够我们买回程的车票，我送你回去怎么样？”
　　见对方仍没什么表示，索林索性打开话匣子把这几日的莫明奇妙都抱怨出来。“那个叫加里安的跟我讲了一大堆事情！什么前世吧，矮人吧，我看上去矮吗？还有什么不老不死的精灵，整座山的财宝，白宝石项链……最可笑的就是告诉我说只有我能拯救你！真是荒诞！这是我听过的最荒诞的故事！”
　　“这不是故事……”被称作瑟兰迪尔的人略微将头偏回一些冷冷地说。“这些事的发生只是太过恒古久远。我并不期待你能理解……”
　　“是啊，没错！好吧，全都发生过，国王陛下！”索林歪头撇撇嘴，边说边打开树叶包裹里扁扁的像饼一样的东西掰下一块，顺手在被兜帽盖住的瑟兰迪尔面前晃了晃然后丢进自己嘴里。“这叫什么来着，陛下？哦对，精灵干粮！味道不错，多谢赏赐！”他用嘲讽的语气补充了一句，便赌气似的不再说话。
　　瑟兰迪尔仍低着头不与索林对视，却略微收紧握在身前的双手，用冷静的语调说：“你不必如此，我对现在的阿尔达世界早有心理准备，离开巨绿森林我便不再享有国王名号，我当以人类的名义生存。而你，若还有不明白的事情，我会一一告之……”
　　索林听罢哼出声来，说：“就我听见的那些事而言要是能搞明白那我才是疯了！”说完便把脸瞥向窗外。有好一会儿索林都没听到回音，才发觉身边人又闭口不言起来，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精灵干粮，不知不觉他掰了三四块进嘴已经感到撑了。他挪了挪身子，小声打个嗝，然后将身体向瑟兰迪尔的方向转过来开口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说只有我能救你？为什么让我带你走？为什么他们要把你托给我？为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至少目前你不该知道。”瑟兰迪尔打断索林问话平静的回答。
　　“你看，你让我问，我问了，然后你又不说！”索林气恼的将手中剩下的干粮丢在座位前的餐桌上。
　　“换个问题。”
　　“好吧。。那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能救你，又凭什么要带你走，凭什么还要按他们说的养你？”
　　“这些问题跟刚才的有区别么？”瑟兰迪尔的声音里透出不快。
　　索林自认是个自控力挺强的男人，能压制内心的急躁和火气，但现在他真是有点无法忍耐，他提高音量嚷出来：“我有权利知道真相！让我花钱花时间去养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难道我不该知道真正的原因吗？我要知道为什么！”
　　他看出瑟兰迪尔有意起身离开，忙伸手压住对方肩膀。
　　“放开！”瑟兰迪尔的声音这次是带着明显的怒气。
　　“告诉我为什么！”索林不但没有放开，反而将对方整个身体扳过来面向自己，虽然瑟兰迪尔极力躲闪不愿抬头相视。“说啊！”索林一边晃着瑟兰迪尔的身体一边嚷：“告诉我见鬼的都是因为什么！”
　　瑟兰迪尔兴许是被晃得有点不舒服，有点头晕竟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因为……”几乎立刻他就意识到不对马上用手捂住嘴。索林见他有松口的迹象，急躁的心情更甚，用力拉下瑟兰迪尔捂着嘴的手，将对方直逼到车厢角落避无可避之处。
　　肩膀被索林的两只手抵得生疼，兜帽下的瑟兰迪尔拧着眉，心说无论转了多少世索林这家伙一身蛮力还真是一点不减，随即把心一横破口而出。
　　“因为我们曾经相爱……”
　　“什……什么？你……你说什么？”
　　在听到回答的一刹那索林内心几乎是崩溃的，他已经为自己设想很多种不可思议的答案。什么过往欠下的人情债他今世得还啊，也许是他拯救过精灵的国家今世人家来报恩啊，亦或许是做过什么亏心事这一世弥补人家啊等等…但从来没有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案。索林就将自己静止在原地，说话都开始结巴：“你……你说，我跟你……你……”就这样你了半天，索林发现自己这话完全接不下去，也完全无法面对这样的回答，努力定了定神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
　　“哦，不不不不，你简直是疯了！”索林一边笑着挥动双手一边忙站起身开始打理自己的行李。“下一站就到了，我们下车！我得把你送回去！我们相爱……天！我得把你送回去！这太见鬼了！”

　　火车喷着浓烟鸣着响笛进站，索林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拉扯着瑟兰迪尔下车。前脚刚踏上月台，瑟兰迪尔就用力甩开索林的手。索林也不在意，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指着瑟兰迪尔大声说：“听着！我现在要去买回程的车票，你给我老实待在这里等着！”然后一边嘴里还嘀咕着“相爱？见鬼！”一边大步地朝检票口走去。
　　他不知道瑟兰迪尔是何时赶上他的，索林记得他转身离开时瑟兰迪尔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现在这个所谓的精灵正一手拎着他的行李一手拉着他的手臂。
　　“我必须得送你回去！这太离谱了！”索林想甩开瑟兰迪尔的手，却没料到对方的力气还挺大，甩了几次都没有甩开，手臂依旧被牢固地箍着。索林干脆伸过另一只手使劲掰，企图撬开瑟兰迪尔的手指。
　　“我收回刚刚的话！”眼瞅着手指被一个一个撬开，瑟兰迪尔的心理莫名感到有些急，但是索林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最后一只手指也被掰开，瑟兰迪尔立刻跟上一个箭步又攥紧正准备转身离开的索林的衣袖。“我瞎编的！”瑟兰迪尔抬高自己的音量。
　　“……”索林瞅瞅依旧不愿抬头与他相视的瑟兰迪尔，又瞅瞅被对方紧紧捏住的衣袖，微微摇了摇头沉下嗓音说。“我不能带你去我那儿……”言罢，索林便用力往回扯自己的手臂。一次，两次，三次，瑟兰迪尔依旧固执地紧紧攥着衣袖不撒手。索林无可奈何下，转回身将手臂一翻把瑟兰迪尔拽向自己胸前，趁瑟兰迪尔有些慌乱之际，再发力将他重新推搡出去。
　　瑟兰迪尔被这一拽一推弄得措手不及，脚步交错，险些被索林摔到地上。好在他眼疾手快扒住身边一座石柱稳住身形，但是连衣的兜帽却随着惯性被掀开。霎时间，一抹耀眼的亮金色倾泻而出，也伴随着身体的惯性前后摇曳飞扬。索林就在转身的同时被那道金色定住了脚步。
　　有些事索林觉得就算是对自己的亲人说，都未必会有人相信。正如他在矿场遇难后又掉落山涧最后被深山密林的精灵所搭救这种事。他是曾于地下宫殿中得见过这位精灵国王的样子的，虽然当时对方正值沉睡之中，但他还是惊叹其容颜的美丽。就像现在，不可方物的精致五官呈现在眼前，却令他遍寻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那种完美。
　　月台上此前便有很多人好奇盯着看他们两人之间的争执和对峙。而就在这时兜帽突然滑落，一直被掩盖其下的金色惊炫而出，接着是棱角分明的轮廓，白暂如美瓷的肌肤，浓密的眉毛似有些叛逆一般微微上扬，一双美目冰蓝深邃，虽然神似狂傲，却又尽显邪魅。这样一幅俊美的面容在众目睽睽下一经显现，便惹来一片抽气声。而作为当事人的瑟兰迪尔却对周围状况根本毫不关心，他只是惊讶于索林刚才略显蛮横的行为。
　　然而索林却听到了围绕他们那一片毫不遮掩的赞叹声，突然就后悔自己刚才的粗鲁行为，暴露了面前完美造物的模样，意识到瑟兰迪尔已成为整个月台的焦点，心中陡然升起不悦。他的容貌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了，尤其是那对尖尖的耳朵。。。耳朵！索林心里一惊，赶紧跨上一步到瑟兰迪尔身前，手忙脚乱的将斗篷给他穿戴好，又重新给对方盖上兜帽，这才放心的呼出一口气，他凑近瑟兰迪尔耳旁小声说：“你注意点！人类可长不出尖耳朵！”
　　“斗篷被弄掉了是我的错？”瑟兰迪尔面露不满地回嘴，冰蓝色眼睛一眨不眨瞪视索林。直瞪得索林不好意思的错开眼珠假装咳嗽几声：“好吧，我的错。我们……你……你还回不回去了？”
　　瑟兰迪尔皱了下好看的眉头，抿着嘴扭头偏过脸低声说：“我在车上不是已经说明白了，我当以人类的名义生存……”
　　“………那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去北方了？”索林看着这个别扭的精灵，觉得还是不行，自己无论如何还是想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回答我！瑟兰迪尔，你是执意要跟我去北方吗？”索林又强硬地扯着对方手臂问了一遍，瑟兰迪尔不出意料地又被他的蛮力拉扯了个小趔趄，这才不着声色的小幅度点了下头。索林见状翻起白眼切了一声说道：“你怎么就不能痛痛快快的给个话呢！”

　　“呜——————”

　　火车高亢的鸣笛声恰在这时响起，月台上的两人一激灵。瑟兰迪尔还不是很了解人类世界的这种交通工具，有些茫然的抬头回望着鸣笛的火车头方向一边问索林：“它这意思是不是要走了？”
　　话音刚落，还没等瑟兰迪尔有所准备，就听见索林嚷了一声“见鬼！”随后，瑟兰迪尔感到手臂被大力一拽身体自然而然跟着转了个个。眼前的索林扛着行李，扥着他的胳臂奋力朝他们刚下的那节车厢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