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根芽》江南慕颜

4、我自当“蒲草” 许多年里，

　　许多年里，我时常觉得自己做了一场繁华的梦。秦云起在我这场繁华里走来又走去，而我却亲手把自己分割得支离破碎最后又不得不亲手一片一片地拾起。
　　小时家里没有帮手，早早地跟着父母上田下地，洗衣做饭。那时候煮饭用的是一口有把手的铁锅，放在三角支撑架上，架子下面加柴添火，听到水翻滚沸腾的声音，要把火焰弄到最小，然后用湿布捏着把手将米汤倒出来，再放到火上，用小火慢慢焖至饭香浓郁。我那会儿个子小，力气有限，只能用碗将米汤一点点舀出来，但还是免不了被烫伤。所以那个时候我的身上手上有许多大大小小不一样的烫伤疤痕。
　　后来父母走了，我与奶奶相依为命，她神智清醒时，常会抱着我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孩子疤痕太多会折损福气，将来存了钱要把它们都自我身上去掉。然而，那也只不过是美好的愿望罢了。
　　我十岁那年，奶奶的身体已是每况愈下，白天大多数时间要躺在床上修养，夜晚几乎整夜整夜咳嗽。只有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还能下地做一些事，却也仅限于轻松功夫，村子里的人都说这是生命颓败之象，再不到医院诊治活不了多长时间。我那时已是敏感知世间冷暖的年岁，村子里乡里乡亲的人对生死早已看得透彻分明，即便我从旁经过，他们对于奶奶即将不久于世的谈论也络绎不绝。
　　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我曾经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泣过无数个日夜，祈祷神佛万千次，奇迹终也敌不过现实。
　　生活在表面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现实它没有击垮我们，直到我十一岁，终于等来了救赎。
　　哪怕这个“救赎”在后来，我发现根本算不得多么美好的事。时至今日，甚至往后的这一辈子，我都不曾有过半点言悔。
　　那是一个深秋浓阴的早晨，满地都是雪白雪白的浓霜，放眼既凄清又觉冷寂。我中意这样的早晨，因为这样的情况必然能在半上午见到太阳从东方升起，悬挂在天上普照大地，那么奶奶的病痛也能因阳光好过些许。我做好饭菜将奶奶伺候好，整理好厨房之后，向奶奶道别，继续踩着乡间小路去三里以外的小学。
　　那一天，放学回家，天边晚霞彤红，与远处高山相接。天空那么辽阔，远山那么巍峨，彤云那么壮丽……
　　奶奶将我叫到跟前，爱怜地抚摸着我柔顺亮丽的黑发，“奶奶是这么渺小，将来恐怕不能再教给你什么，以后你定要自尊、自立、自爱、自强。”
　　我点了点头，在她慈祥的注视下很不好意思地笑着点头。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吱呀的木门被敲响后自动打开。门外站着的一男一女，男人西装笔挺，女人优雅大气。
　　“你们来了，见见孩子吧。”我听见奶奶不咸不淡地招呼着。
　　女人率先矮下身子，向我含笑开口：“你是楚离小姐？”
　　我转回头看了看奶奶淡淡的样子，只能礼貌的说：“我奶还没吃饭，你们可以进来坐会儿。”
　　男人和女人都盯着我，从上到下的看了又看，像打量一件商品般，令我浑身不自在。跑回去抓起吃到一半的碗，又跑出去了院子。
　　等我回去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知道何时离开。
　　我进去收拾碗筷，奶奶沉浸在沉默里，隐隐约约的，我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改变。
　　第二天，那对男女又过来，找的人直接是我。从他们的平板的叙述当中，我才知道奶奶并不是我真正的奶奶，我真正的姓氏不是楚而是沉。我的耳朵接收了许多关于我不属于这里的信息，心却只接受了一个讯息就是我如果跟他们去沉家，他们就会给奶奶很多钱，并承诺奶奶将来再不会受病痛的折磨。
　　一笔昂贵的就医费用，一个技术一流的好医院，两个专门负责照顾奶奶的下人。我怀着满腔欢喜告诉奶奶这个讯息。
　　奶奶摸着我的毛发，满眼怜爱，说道：“我的乖孙女儿，奶奶没有办法再护着你，以后凡事要多个心眼儿，莫要一味对人好，知不知道？”
　　乐呵呵点头，“奶，等明儿你治好病了，我就回家里来看你。”
　　然而至今，到底我也没有机会再回去。那个小小的我，带着对奶奶无尽的思念还有对生身父母亲的憧憬走进北京城百年书香世家。
　　十几年后，已经记不清楚当初那个被人称为是我亲身父亲的人具体是个什么模样。印象比较深刻的，反而是沉家女主人在第一眼看见我时，眼睛里流露出的轻蔑和不屑，那种眼神，仿佛我是个无耻的入侵者。后来，那个自称为父亲的男人终于点头，“马嫂，把她带下去好好调教，给你两个月时间。”
　　最初的最初，我以为即便姓氏不再是楚，或者名字也不再是离，也应该叫沉离或者沉某某。我料到过许多个名字，唯有“沉欢”。
　　两个月严格的训练，再次见到别人口中的亲生父亲严肃且冷酷：“以后你不是楚离，而是沉欢的影子。沉欢生，你生；沉欢死，你死。”
　　从此，久病不愈的真正的世家小姐沉欢秘密出国就医，而赝品楚离代替沉欢活在世人眼中。
　　我与沉欢很像，除了一黑一白，两个人打照面就像是彼此在照镜子。因病痛折磨，她看起来比我更加纤细清瘦，柔柔弱弱的，双目游离，看不真切。倒不若我这般山野乡间长大的丫头，憨憨傻傻，畏畏缩缩。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教习逼着模仿沉欢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最初在我都快要认不清自己到底是楚离还是沉欢的时候，唯一能让我清醒的便是身上大大小小，不同程度的那些疤痕。
　　其实我从小就非常有职业道德，成为影子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告诫过自己——你不再是楚离，你只能是沉欢，必须是沉欢……
　　我以为这一辈子我也甘愿是沉欢。
　　直到爱上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