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根芽》江南慕颜

2、我是身外客 曾经想过，

　　曾经想过，或许某一天，我还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秦云起，那时他身边也许依旧似锦繁花缠绕，也许子孙儿女成群，而我即便形单影只，却孤高清绝，冷静自持。
　　彼时我曾设想过许多种，每一种却也让我保持了做人最起码的尊严。直到此刻我才发现，唯独忽略了生活的现实，突然的狼狈让我恨不能飞天遁地，立刻消失。
　　身后有稳健的脚步声，踢踏踢踏，一声一声，仿佛在对我的身心一下一下的执行鞭笞。
　　听到名字刹那顿住的身体，僵硬着，仿佛置身于千年寒冰当中，疼痛不再有知觉，像是被寒冰架起来迅速冻住。
　　我想这一刻，生活它真的杀了我，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杀了我，它拿走我的青春，拐走我的纯真，流放我的勇气……
　　“转过身来，别不识好歹。”又有声音在起哄。
　　仿佛空气都在这一刻凝滞。我屏息听着秦云起的脚步声越走越近，直到他在我眼前站定。
　　秦云起正望着我，记忆中那么好看的眼睛里透出的却是冰冷的光，仿佛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陌生的物件。
　　我太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秦云起了，甚或者说这一辈子其实只有那么一回。那一回，我付出了自己，用着最不堪人珍惜的方式，以至于往后多年，作茧自缚，终没有让他放我在内心。
　　他将我当商品般上下打量，脸上波澜不兴。我只能迷茫的望着他，他一伸手，立刻有人递过一沓钱。
　　当他自然地牵起我垂在身侧的手，有一瞬间仿佛回到当年的那个自己，然后看他合起我的掌心，说：“若不愿意，便早早离开，都是闹着玩……”
　　然而我做不到从容接话，沉默片刻，尽管内心抗拒，还是把钱紧紧捏在手中。有时候，情感告诉我不可为，理智却已占了上风。
　　有那么一刻，我仿佛看见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心下苦笑，却只能佯装轻快，说道：“谢谢秦先生。”
　　秦云起微皱了皱眉头，仅止一瞬间，随即展开绅士风度，侧身让道。
　　身后又响起各样调侃。
　　“我说老秦，你都离这么远了，还为你那醋坛子守身呢。”
　　“这种女人，不配。”
　　一句“不配”，心冻成冰，空余身后各种讥笑声。
　　的确贪念了。
　　屏心凝神，方才听见那个人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离我越来越远。收拾起心情，也一点一点地朝着与那个人背离的方向离开。
　　其实在这种地方重逢秦云起，真的很意外。十一到二十一岁之间的十年里，秦云起喜欢去哪里吃什么做什么，不喜欢去哪里，看不惯什么，我都了若指掌。
　　少年时期，他就是个清清淡淡的样子，小小年纪便很是持重沉稳。我第一次见他，一身玄黑的素衣，一张英俊的脸，一双清淡的眼，似乎与我多年梦中的一个模糊身影两相重合，有种动心的情绪透过四肢百骸四散化开。
　　只是我那时候还太小，也不懂女孩儿要矜持这个道理，死皮赖脸地跟着他，一跟就是十年。后来想想，无怪乎他总说我是个傻的。自认为十年朝夕相伴必定能修成正果，却忽略了我的人生本来就是一部悲剧，以致后来出了那么大的岔子……
　　那些年里，因为秦云起不喜与其他人混闹，我向来以他马首是瞻，所以圈子里只有经过秦云起许可的陆澄一个朋友。那一年我刚满十九，跟随秦云起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学。从十一岁认识秦云起到十九岁纠缠不休的八年时间，秦云起总表现得不乐意却不得不渐渐接受现实。陆澄比我大一岁，是秦云起舅舅家小女儿，因为经历人生第一次失恋特别的厌倦人生，我背着秦云起偷偷地陪着她去了会所喝酒。
　　我纠缠秦云起将近十年的时光里，虽然得到的多是他的冷言冷语，但是直到如今，我都不会否认在我人生里，秦云起绝对是对我非常好的人，他很照顾我，就像照顾亲妹妹一样。
　　为此，我时而快乐，又时而悲伤。
　　所以，当陆澄醉得一塌糊涂，恨铁不成钢的编排我是胆小鬼的时候，我迫切渴望改变我和秦云起的关系。
　　那个夜晚酒精吞噬了神经，我凭着醉后的孤勇刷爆了从秦云起那里骗过来的附卡。我想着如果他收到银行发过去的信息，依照他那一丝不苟的性格，必定会找过来的。
　　我那时还很天真，正是爱秦云起爱得恨不能死去活来，活来又死去的年纪。
　　遥想当年，醉后疯狂的那一夜，我人事不醒，醒来也懵懵懂懂，把天真不当无知。
　　我说：“云起，这一次我会对你负责的哦。”
　　当时秦云起怎么回答我的呢？
　　哦，是了。我想起来了。
　　不必……
　　当年，他对我说“不必”，如今，他对我说“不配”。
　　流年的齿轮在转动，确实是不一样了。
　　到底不是铜墙铁壁，鼻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泛酸。身心俱疲，我匆匆离开这个窒息的空间。
　　到底生活它还是善待我的，夺走过一切，却也留下了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