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草包贵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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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雨菲赶快拉开隔板，只见裴戬仍用扇子遮着脸，可裴雨却不见了。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正想发问，裴戬轻声道：“家姊方才说有事情，就先走一步。”
“啊？”因节日人多，这车走得甚慢，有时候甚至是走走停停。刚才杨雨菲心中有事，也没注意到裴雨何时下车。看这情形，裴雨应是故意留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可是……
“家姊嘱咐，虽让姑娘扮作家仆，仅是权宜之计，不可怠慢了贵客。”裴戬一边说，一边慢慢挪开遮脸的扇子，缓缓抬头。
他今日身穿碧色银藻文锦袍，腰束淡紫玉带，乌发盈然，星眸流转，姿容雅致，如雪中暖玉，看上去清冷却又温润生光，果然不愧琼海双璧之名。
上次远看，他如黑夜中天上星，熠熠生辉。但她当时心心念念着长国清君，并未将裴戬放在心上。如今是头一次这么近地打量他，震撼远甚过往。
虽觉得裴戬喜欢自己有些不可思议，但料定裴雨两人应不会对她有恶意，她定了定神，道：“那就麻烦公子了。”裴戬点点头，嗯了一声，似是害羞，重又用扇子遮了脸，低下头。
两人无话可说，静静地坐在那里。外面的喧闹声传不进来，车厢里也是静悄悄的，杨羽菲甚至能听见裴戬轻轻的呼吸声，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她不敢看他，也低着头看地毯上的花纹，坐如针毡之际，车厢猛地一震，她没掌握好平衡，朝一边歪到。刹那间胸口一痛，原来裴戬也被震得倒下，头撞到她。
“杨姑娘，得罪了，你要不要紧？”裴戬顾不得去捡扇子，赶紧撑起身，焦急地问她。
杨羽菲胸部被撞得极疼，可看裴戬一脸紧张，怕他担心，只说不妨事。车外面家仆告罪，说刚刚是避免撞上陆侍中家公子的车驾，这才车行不稳。
陆侍中？不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门下省的陆云吗？杨羽菲头脑迅速运转，陆家公子，难道是陆焱？
“哼，陆家狗眼看人低，仗着自家主母升官升得快，车驾向来横冲直撞，连我们裴家也不放在眼里了。”家仆在外恨恨道。
裴戬叹了口气，摇摇头，拾起扇子轻轻在车厢前板轻轻敲了两下，赶车的家仆也闭上了嘴，继续赶路。
车恢复了平衡，裴戬歉意地看着杨羽菲，道：“家仆出言不逊，让你见笑了。”
“没事，我只是奇怪陆家向来如此么？”若这是陆家的风格，想来陆焱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样骄横跋扈的人，可不能让他成为女帝的丈夫。
“我听姐姐说，陆家本非一等世族，以前谨言慎行，后来陆家主母升任门下省侍中后，甚得沈太后眷顾，陆家门下行事就变得有些张狂。”
还真是一阔脸就变，杨羽菲对陆家印象顿时不佳。对了，裴戬既是世家子弟，对其他人也应该很熟悉。“那崔家呢？”
“哪个崔家？”
“就是博陵崔，礼部侍郎崔大人家，”杨羽菲暗自庆幸因为关心长国清君，将他的所有一切都记了个一清二楚。长国清君父家出身清河崔氏，这虽是同姓崔，但郡望不一，还是大有区别的。
“崔大人家世为冠族，治下甚严，严谨守礼，陆家自不能比。”
看来，如果崔辰不是家族中的异类，那应该属于贤良淑德一派。说不定，能和女帝相处得好呢。杨羽菲暗自打算一会儿找机会见下崔辰，再确定一下。
话一问完，两人又陷入了沉闷。裴戬几次抬眼看她，眼中含情脉脉，跟她说了会儿闲话，杨羽菲坐如针毡，心中疑窦重重，不知他是真对自己有意思，还是另有用意。
马车走走停停，过了一会儿，终于到了芙蓉苑门口，裴戬拿出斗笠戴上遮住面容，按规矩，杨羽菲先下车，然后扶裴戬下车，她以前扮过宫人，如今假作世家公子小侍，倒也像模像样。芙蓉苑甚大，为了便于管理，所有参加赏梅会的世家子弟都在门口统一下车，乘坐裴家特意安排的小型车驾进苑。
裴家正主到此，待遇更是不同，几个车夫走上前，接应他们上车，虽是下人，倒也满面红光，衣服穿得光鲜暖和。还没坐定，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匆匆走到车旁，跪下连连磕头告罪：“老奴无用，丢了裴家的脸，请大公子责罚。”
“所为何事？”
“陆侍中家公子嫌我们的车不好，执意不肯换车，要硬闯苑中，老奴苦苦恳求，反被他们家人抽了两鞭，王管事对裴家忠心耿耿，看不过陆家这么霸道，结果，结果……”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呜咽。
杨羽菲揭开车帘，只见他外罩的簇新褐色毛皮短打，有些地方已张开了口，露出了里面的灰色夹衣，明显是鞭打所致。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两道血红的鞭痕，甚是吓人，他恨恨道：“王管事就说了句陆家就靠太后上位，我们裴家可不是暴发户，就被他们打得个半死！”
“有这等事？我们家其余人呢？”
“陆家这次带的随从太多，我们这边的人手分散送人去了，负责警戒的又集中在苑内，怕跟他争执不得反倒闹笑话，幸好崔侍郎家公子驾到，才救得王管事一命。可陆家公子，仍没换车就进去了。”
裴戬沉思了好一会儿，叹息了一声，道：“朝廷事情，自有母亲和家姊处理，我们不可涉足。这次固然是陆家不对，但王管事说话也太过放肆，你们以后切不可如此鲁莽。”
“老奴知罪，但王管事……”
“让他好好休养，给二十两银子抚慰，但管事之职，暂停三月，以示惩戒。”
杨羽菲听他们这番对答，心中愤愤不平，陆焱也太可恶了。可主人都没说什么，自己也不好出头。转望裴戬，他脸色微暗，眼神忧郁，显然有些担心，觉察到她的眼光，裴戬连忙转换了脸色，强笑道：“本是邀请你赏玩，没想到遇到这等事，让你扫兴，实在抱歉。”
“跟你无关，是他们硬要找碴，太过分了。”
“陆家近来圣眷甚浓，故而多有出格之举，没有母亲和家姊嘱咐，我也无法替家仆做主。只得忍气吞声。我常常想，若身为女子就好了。”
杨羽菲没想到，贵为世家，之间的倾轧这么多，心情也有些沉重。
“啊，不说这些了，让你担心。留丹阁马上就到，那附近梅花开得不错，你也可品品我家特制的梅花茶。”
尽管世族门第比庶族高，但世族之间也是分上中下三等的。本次赏梅设在留丹阁，能参会的为世家中家世最显赫者，总共不过十余家的公子。每年赏梅会的主办人和受邀人，都是根据其家族情况来定，并被京城作为品评各个世家地位上升下降的依据之一。这次裴家共邀请的世家公子，分别出身于京兆杜陵韦氏、博陵安平崔氏、琅琊临沂王氏、范阳涿县卢氏、吴郡吴县陆氏、吴兴武康沈氏、陇西狄道李氏、河南开封郑氏、弘农华阴杨氏等家。上一届的赵郡平棘李氏，陈郡阳夏袁氏参会者，均因家族中有人涉案，今年未能被邀请。
在今日参会的世家中，除了河东裴氏、博陵崔氏、琅琊王氏、范阳卢氏、河南郑氏是公认的高门，连续几届赏梅会地位都未曾变过之外，其余几家的资格就没这么固定。比如吴郡陆氏、吴兴沈氏都是新晋家族。世族之中，自诩和相轻则是常态。这十余家的公子，加上随从，大约二十多人左右。杨羽菲刚走到留丹阁门外，就听见嗡嗡的谈论之声，不外就是些谈论容貌嫁娶、抬高同族，打击异己的内容，心下颇觉无趣。这些世家子弟，容貌虽不错，可大部分都这么浅薄，远远比不上清君。一想起长国清君卫庚，她心头就暖融融的，可惜这种会向来不邀请皇族，今日是看不到他了。
裴戬的名气果然非同小可，一进门，四周的嗡嗡声马上小了不少，不过热诚的结交声又大了起来。
裴戬作为主家代表，坐阁中堂上主位，旁边的主宾位，则是礼部侍郎崔家公子崔辰的位置，他们家是上届赏梅会的主办人。这两个位置之下，则用一层细竹帘与堂下诸人隔开。堂下诸人则是分列左右坐定。
细竹帘后，隐隐有人影，看来崔辰早到了。裴戬一行人走到竹帘前，早有堂下小侍拉起竹帘，容二人进入。
崔辰穿着一身朱色暗金底云纹袍，懒洋洋地伏在案几上，似是困倦，听见他们进来，方才缓缓睁开眼睛，斜撑着身子看他们，似笑非笑。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崔辰，杨羽菲还是被震撼了一下。他双眸闪闪，极为明亮，鼻梁高挺，唇若涂朱，姿容瑰丽无匹，容止光映照人，若冉冉太阳升，望之顿生炫目之感。
不如清君，不如清君。杨羽菲一边行礼一边默念这几个字，总算心神初定。
“敬时兄好，怎么又没让侍从跟着？”
“我让他在别处候着，你带了就行了，我可讨厌人多。”崔辰懒洋洋地道：“这位小侍真是面生，都没见你带出来过。”
“呵呵，敬时兄取笑了，你家的小侍我更是面生。”
“子荣，按规矩你得提早一个时辰到的，怎么今日我这客人到比你先到？你可知错？”
“小弟知错，赏梅会马上就要开始，不如以后将功补过吧。”
“我刚才小睡片刻，身子有些乏力，就让你家小侍给我捶捶背补过。”
啊？杨羽菲一愣，怎么扯到她了？难道自己女扮男装被看穿了？可自己穿得这么厚，根本看不出来啊。
“这……”裴戬也呆了一下，
“不愿意就算了。我去再睡一会儿，今天起得太早。”崔辰浅浅地打了个哈欠，又伏在案几上，闭上了眼睛：“顺便说下，陆侍中的儿子陆焱刚才在阁中等得不耐烦，大发脾气，说这赏梅会太无聊，带了一帮侍从砍梅树，烧野味去了。”
“他爱如何便如何，失脸面的可不是我裴家。”裴戬淡淡道。
这陆焱不会也是变态吧，难怪变态甜甜跟他们家交好。肯定不能作为皇后人选。现在就剩崔辰和裴戬两个人，崔辰不像自己想象的贤良淑德，反而感觉懒洋洋的呢？难道是个只爱睡觉的草包，那也不适合当皇后。看来看去，还是裴戬适合，考虑事情周全，人也有礼貌，看不出什么坏心。可是，裴雨说他喜欢自己，那该怎么办？唉，这可真为难。
杨羽菲兀自想着，裴戬已在那里宣布赏梅会开始，原来就是把各种从梅树上取下的梅枝传递给大家，写两句相关的诗词，写不出的，就罚酒一杯。
难怪崔辰会趴在桌上睡觉啊，赏梅会果然很无聊。要是清君来就好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轮到崔辰时，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在裴戬的帮助下，“写”了两句诗，就要溜出去叠翠阁小憩补眠，还让杨羽菲提东西陪着。
杨羽菲很不情愿，这里暖和又有东西吃，外面这么冷，若和他出去，还得小心翼翼别被瞧出破绽。可她也只能用求助的眼光望着裴戬。
“也好，叠翠阁离这里不远，你送了崔公子，就赶紧回来。”裴戬知道崔尘爱睡觉的老毛病又发作了，见崔辰并无他意，点了点头。杨羽菲无奈，只得拿了崔辰的斗篷，背上他的被子等物，跟崔辰从后面侧门出去。
“不坐车吗？”崔辰还真是奇怪，来参加赏梅居然还带着被子，难道他随时随地就会犯困睡觉？是不是有嗜睡症？
“就几步路，正好活动活动，暖和身子。天也没下雪，不用披斗篷。”
你两手空空，我背着这么重的被子，手上还拿着斗篷，怎么能跟你比？杨羽菲只得道：“但听公子吩咐。”
走了几步，一阵冷风吹来，两人均是一抖打了个寒颤，崔辰抱怨地瞟了她一眼。“唉呀，天好冷，你怎么不披斗篷。”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杨羽菲连忙踮起脚，准备给崔辰披斗篷。
“不是说我，是说你。”
“小人自己没有斗篷啊。”手中的白貂皮斗篷摸着就知道不是凡品，这可不是普通人能买得起的。
崔辰用一副看傻瓜的表情看着她：“我是说，让你披上这件斗篷。”
哇，崔辰真是个好心人，看似只会睡觉像个草包，可很关心人嘛。一想到刚才也是因他劝说，裴家管事逃过一劫，崔辰的形象瞬间在她心中高大起来。
嗯，其实崔辰当皇后或许很不错呢。对下人都这么关心，他的另一半也会很幸福吧。刚才自己实在看走眼了。
的确是看走眼了！
二十分钟后，他们周围是重重匝匝，犹如迷宫般的梅树林，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崔公子，叠翠阁不是离这里不远么，怎么一炷香时间都过了，还没到？”
“哦，可能走错路了。”崔辰眉头一皱，“这可是你的责任。发现路不对，你应该告诉我。”
“我没到过叠翠阁，不知道路。”谁知道他会走错路啊！
“早先布置时，你没来过？”
“啊，我就看了看地图。”杨羽菲暗暗一惊，猛想起按照规矩，来参会的裴家侍从都要提前熟悉地形的，自己差点露出破绽。她嘿嘿赔笑道：“小人偷懒，记性又差，连累公子了。”
两人在梅花树中穿来穿去，崔辰可能把这当成锻炼，走的时间长了，反而精气神十足。杨羽菲穿着厚厚的斗篷，又背着被子，行动极为不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诶，你跟着裴戬，见过的世面多，依你看，世上哪家公子最为出众？”
“小人，见识……浅薄，不……敢……妄……言。”杨羽菲气喘吁吁地回答。
“随便说说，我又不是你家主人，不会责罚你。”
“自然……是……公子……和我家……主人了。”你不就想要听这句话么？累得不行的杨羽菲暗想。
“看你这么累，我们坐下歇歇。”
杨羽菲赶紧坐下歇口气，还没来得及感谢他，只觉得后背上背的被子陡然一重，自己差点扑到地上。
“嗯，这样靠着还真好，是不是？”原来，崔辰直接靠在她背的被子上休息。他舒服了，可她更累了。
“公子……所言极是。”
“不过，我听说长国清君卫庚是神仙中人，我们两个与他相比，又如何呢？”
不会吧，怎么这么锲而不舍？原来他也对容貌这么在意啊。
“嗯，小人……没见过……清君，自是……难以比较。”清君比你好，比你有内涵。
“哦。”
歇了一会儿，两人起身走路。
崔辰不会是路痴吧？虽然他刚才又很有信心地说这条路一定是往叠翠阁的，但事实证明，他第三次的判断又错了。至今他们还是在这梅花树中打转。杨羽菲本来想保持低调，当个唯唯诺诺的侍从，但肚子在咕咕叫，再这样绕下去，说不定会饥寒交迫，两人冻饿而死啊！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发生！
“啊，崔公子，小人想起怎么到叠翠阁了。”无法低调，就只有高调。先走出去再说。旅游景点太大也不好啊。
“你早点想起多好，我都走晕了，困。”崔辰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惹得她心怦怦跳。若不是知道崔辰对自己没意思，刚才那一眼，才真让她晕。
事实证明以前在现代磨练出来的“寻路术”还是极有用的。她在遇到的每个分岔口都作上记号，虽然走了大半个时辰，周围还是梅花树，但已稀疏不少。
“咦，这断枝像是新砍的。”杨羽菲望着散落在地的梅树枝，忽然想起，那个说要砍梅树，烤野味的暴戾公子陆焱，不会就在附近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草包贵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