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孤独》藏器

39、江筱曾经有个孩子

　　（三十九）

　　你的孩子？大街转角走来一人突然问我。
　　抬头一看竟是江筱，真是冤家路窄，我把脸扭到一边不想理她。
　　他们一直哭，你怎么不叫他们安静下来？她依然望着金鱼和水问，这个讨厌的女人在这讨厌的时刻令人讨厌的出现。
　　安静，安静，好吗？你们想干什么呢？江筱和风细雨的问金鱼和水。
　　不走这，不走这……金鱼和水向她说。
　　江筱把手向金鱼和水她们伸出来：你们告诉我怎么走好吗？
　　金鱼和水放开我的手正准备走向江筱，在我看来如同小红帽走向狼外婆。我及时拖住金鱼和水冲江筱很恶劣的说：你想干什么？烂女人。你害的高艳家事不宁，现在又想干什么？你就不害怕得报应，哦，你的报应早就得了，看看你这双让人恶心的断腿吧！真不知道孟辉是怎么和你在一起上床的？恶心人还来不及呢！这番极端尖锐恶毒的话，果然把江筱打击的体无完肤节节败退，血色迅速从她和蔼脸上消失，她扶着附近的树干几乎要跌到下去。
　　我们恶狠狠地望着对方僵持不下，过了很久她才喘着气对我说：孟辉赶去医院有一会儿了，如果你再不去恐怕……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我一声断喝愤怒的打断江筱。
　　你信不信，妈的我揍你，你别逼着我打女人。指着她的鼻尖我恼羞成怒瞪大眼睛。
　　我只想帮你带带孩子，好叫你赶快去医院，我没其他意思。江筱没有和我计较心平气和的说。
　　不用你假惺惺的。拉起来金鱼和水扭头就走，今天就是绕大圈也不叫你在这里看笑话。没几步就看见金鱼和水向前面的一个人喊：孔老师，孔老师……
　　真是救星！
　　我比两个孩子扑过去还快……交代过事情经过，孔老师大手一挥说：去吧！金鱼和水交给我。我马不停蹄向医院跑去的时候，还未离去的江筱不禁对孔老师和孩子们发了呆……

　　姐姐姐夫们把爸爸团团围住，医院消毒药水的味道永远成为记忆中可怕的代名词。曾经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老头子被插满各种颜色的管子，心电图、脑电图、血压器缠裹了一身，看着仿佛一具出土文物。他涣散的目光由于我的出现突然炯炯有神起来，喉咙呼噜呼噜的滑动着话语，张合不已的嘴巴却已听不见只字片语……
　　我心神俱碎的扑过去，忏悔的扑在他床前泪水涔涔。老头子从没这样安静过，对我从没这样慈祥，他想努力抬抬老树盘根的手掌，那上面点滴输液管轻微晃动，我惊觉，马上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接握那只在我一出世就抱过我的巨掌。手掌在我掌心微弱无力，可老头子的面容很安详，歇了一会儿，他的手在我手心再次努力抬高……我与姐姐姐夫们都不理解他想干什么，这时肖阿姨走过来，红着眼圈柔声问迩留之际的老头子：是不是想摸摸小五的头啊？老高？
　　老头子欣慰的合了合眼睛，片刻，非常费力的张开充满爱怜的目光望我……泪水立即像被子弹击中的伤口，再次喷射出一汩汩沉痛懊悔的惊涛骇浪……我百感交集的郑重把头俯伏在爸爸胸前，终于，我感到一只手颤抖摩挲的力道，那只手溢满欣喜满足、激动快乐……我忍不住把眼睛合上，一直以为爸爸厌恶我，而这只手告诉我他有多爱我。泪水自始至终不曾停止，在这位顶天立地的老人面前，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微不足道。平时我怎样对待他的？他又怎样压抑着自己丰富的情感不与我斤斤计较。突然，头上的手卸去力量，我赫然抬头，那双方才还爱怜盈盈的眼睛已永远合上，刹时，灰蒙蒙的颜色将刚才还有活力的面孔匆匆覆盖……
　　爸……听见自己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喊我不醒人事。
　　……
　　……
　　……
　　恍惚里我听见有人哭泣，有人忙碌走动，有人翻开我的眼皮，有人从我腋下摘走体温计……耳朵里钻进一个穿云裂石的声音：爸爸刚去世，请你压抑一下你的卑鄙？能不能不提结婚证书的事情？我会和你离的。这是高艳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没这个意思，是想先找肖阿姨要过来放好，免得办理后事的时候，人多手杂，再把证书弄找不着了。
　　孟辉，请你注意场合，亏你还是个读书人，真令我失望，高艳爸爸尸骨未寒，你就这么着急？没想到高艳还没开口，倒是肖阿姨抢在前面忍无可忍呵斥孟辉。这多少使我安慰，动动身体，仿佛移动一片漂浮不定的棉絮四肢松软没有力气。
　　爸爸去世了，不久前我俩还像两只斗架公鸡一样剑拔弩张，一转眼功夫他就永远离开了，死神连提前打个招呼都没有就把他从这个世界上带走了。有股控制不住的痛楚沧肌浃髓的在身体中种植下来，子欲孝而亲不在！
　　停顿了一会儿，把自己全部力气凝聚以后缓缓起身，高艳孟辉肖阿姨还在小声愤慨的争执，其他姐姐姐夫正在处理爸爸的后事。没有人发现我已坐了起来，悄然无息的下了床，医院冬天刺骨的大理石地面刺激着未穿鞋的脚心，更激起我无穷的力量。
　　猫一样轻手轻脚摸到孟辉背后，我动作迅速的将点滴塑料管从手臂扯掉，血花带着药液的塑料管在我手中立即捻成两股绳子，轻轻一带，孟辉因缺氧的眼睛死鱼一般凸凸出来，这小子手舞足蹈的在空中乱抓乱挠企图解脱，我把所有力气控制在勒着孟辉脖子的塑料绳上。我身型比他高出许多，不费事就把他提了起来。把被我套住脖子的孟辉背在背后，我当着高艳和肖阿姨的求救闷声问他：说，你还和我姐离不离婚？
　　咳咳……喔……咳咳……孟辉被我背得无法正常呼吸，只有剩下苟延残喘的份儿，我手下丝毫没有半分迟缓。
　　住手，高尚，你听见没有？高尚，你冷静点……高艳颤抖的几乎晕厥。
　　放下孟辉，高尚，听话，好孩子，爸爸没了……不能再没了你……好孩子，听话……肖阿姨老泪纵横向我伸出无助的双手。
　　我依然我行我素面目狰狞：孟辉，今天谁说都没用，我豁出去了，大不了一命赔一命，高家从没亏对过你，你他妈的欺人太甚。说，今天以后还好好和我姐过日子不过？
　　姐姐姐夫们此刻从护士们尖叫的动静里发现出事了，纷纷从各个角落向这里奔来，顿时，姐姐们好像四岁那年哭母亲一样开始哭泣，这次是为我，为我这个精神失常的弟弟，她们除了瑟缩在一起哭泣还能做什么？
　　谁都不许靠近，不然我就弄死他。退到配药室，我操起针管凭空抽满空气对准孟辉脖子。
　　高尚，高尚，你听我说，姐姐……姐姐真不想和孟辉在一起了，你放开他好不好，别再这样，会伤到你自己的。泪水模糊的高艳苦口婆心劝我。
　　孩子，这样不值得，阿姨这就把证书去找出来给他，你放开他，为这人咱们不值得，你爸爸还等你……等你去守他呢！
　　看看手中魂飞魄散的孟辉，望望关切殷殷的亲人们，想着我那已经冰冷长眠的老父亲，手不由自主的松懈下来……孟辉似乎感觉到我的放松，连忙爬起身来，挣脱束缚，三两下把脖子中的塑料绳子撕去，跪在地上拼命呼吸难能可贵的空气。
　　姐姐姐夫们一拥而上抱住我，推开众人我逼近孟辉仍不甘心的问：为什么？你真舍得高艳和多多？江筱到底有什么好？
　　不为什么，江筱和我曾经有个孩子。
　　孟辉此言一出，嘈杂的人群中“扑通”一声，高艳面色如纸昏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