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孤独》藏器

38、我要死了

　　（三十八）

　　躺在黑暗，我那么依恋来自耳畔翡均匀如兰的呼吸。闭目塞听，近乎幻觉的高频蜂鸣在脑中飞旋，此时此刻，我仿佛置身一个宽敞庞大的影院，人群们亮灯的一刹那嗡嗡顿醒，潮水般散去。少时，诺大影院中人们走得一个不剩，只有我孤独的身体被再次暗哑影院无息吞没……
　　只有回到乔翡身边我才有价值，不寂寞。
　　我惹了大祸，或者说我们大家一起惹了大祸，老头子再次被我们气得住院，这次情况十分不容乐观。他脑血栓犯了，紧急抢救过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我在病房守了四个晚上，今天实在熬不住。不是累的熬不住，而是由于内疚心理压抑地熬不下去。
　　姐姐姐夫都催我回去休息，我给乔翡留言的一会儿回家，整整回了四天。忐忑不安的我今天一回来，乔翡和孩子们一如既往地扑上来拥抱我，他们以为我出了什么事，迟迟不敢打电话给我。拥抱着乔翡和孩子们欣喜激动的身躯，我默默祈祷，一定要让爸爸好起来，一定，我也将这样拥抱他，让他知道我多么需要他，我以前那么对他有多混蛋。
　　爸爸是在那个雨加雪的早晨，高艳承认她也在婚姻外找了男人的事实后粹然晕倒的。他原以为只有我这个不争气的败家子才是唯一使他闹心的，现在发现居然还有高艳。他如何不气？高艳是他最喜欢的老四丫头，想尽办法苦苦留在身边，孟辉一直言听计从，怎么也学会整婚外恋？还是个断腿女人，这就意味着更严重，那说明不图一时新鲜、美色，而是发自感情。高艳不思家庭，竟然打击报复，这个家是不想过了，小多多天真烂漫眼看缺爹少娘……老头子一时间怕是再难想出万全之策，气急攻心，身体如同卸去重负一般在我们哭天抢地呼嚎中软软向地面滑去，头部、四肢难以控制的痉挛不停……
　　你怎么不问我去干什么了？搂着乔翡，一如第一次我在宾馆中拥住她一般，身子凉丝丝的似同展展缎子。
　　你回来就好。乔翡没动，话语似风的鬓角不经意飘忽游憩。可我仍听出她内心的期待和欣慰，这种拳拳爱意令我想一生为这个女人停留。都说男人是风，不肯轻易为谁驻扎脚步，那是未到疲惫之时，那是还未寻到值得他驻足的女人。
　　我想告诉你些事……吻了吻乔翡皎洁的额头，先起个头，我在盘算捋顺事情经过，或者等她询问。
　　不想乔翡非但没有问，而是以同样的语气对我说：正好我也有事与你说。
　　她的口吻毋庸质疑。于是我要她先说。
　　……
　　……
　　……要她说时，她反倒缄言不出声。我虽然着急却依然耐着性子等待，从乔翡紊乱的呼吸中我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你能帮我照顾金鱼和水一些日子吗？
　　什么意思？你要……
　　我要离开一些日子，最多三四天。乔翡似乎担心我拒绝马上接住我的问题。
　　你要去哪？你知道孩子们还没单独和我呆着超过一天。嘴上这么说，另外一个原因我还要经常去医院。
　　是金律。我想我们应该谈谈了。乔翡口中终于吐露这个几乎被我们忽略的男人。
　　我沉默着不知如何询问，心里早已翻江蹈海，怎么这个时候金律出现了，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怎么是我最需要乔翡和金鱼他们的时候，难道他们要重新协商金鱼的问题？想着想着，手臂不自觉显得僵硬，它们感到自己拥抱着女人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金律太太。
　　也许乔翡从我身体变化上察觉了什么，她亲昵的把皓腕从身底抽出来，轻若鸿毛掠过我的脸，把脸贴在我胸口，声音从胸口传来：金律不回来春节，有些事情他要我去他出差的地方谈。很可能是……
　　是……乔翡有些踌躇。
　　没……没关系，他想清楚接纳孩子们？这样……其实也挺好，毕竟他是金鱼的亲生父亲。你不用为难，我没事。我飞快把自己放在一个坚强的位置，内心早已溃不成军，安宁的生活看来真要结束了。
　　不，不，高尚。不是这样，金律想我过去谈……分开的事情。乔翡连忙说。
　　分开？什么？他为什么这样做？我把乔翡的脸托起来，企图借着雪色晨光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诚，雪光映照下，天使面孔一片赤诚。
　　唉……不为什么，这是早晚的事情，金律为了这个家和金鱼付出太多，我不想拖累他，他应该自由。
　　那是他的义务？他不能这样放弃你和金鱼？是不是个男人？想到这里就无法平静，再怎么说金鱼是他的孩子，无论金鱼是天使还是魔鬼，他既然降临理应有生存的权利。
　　哦，是了，不是他听见什么传闻？如果因为我，我……愿意离开。我揣测着、分析着，却未发现乔翡离开我的身畔，长发包裹的娇躯战栗抽泣着……
　　手落之处泪迹斑斑，我才大悟乔翡哭了。
　　怎么哭了？
　　没什么？
　　我想继续将她抱在怀里，抱得极其僵硬尴尬。
　　乔翡幽幽的问我：高尚，你是不是特别害怕我和金律离婚？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根本没这么想。有时女人和男人的思维方式真是失之千里，我根本没往所谓害怕上想。
　　你是担心金律和我离婚后我会纠缠你？你错了，我不会，我不会再结婚，无论那个男人多好，我都不会再因为金鱼和水去耽误别人的美好人生。乔翡沉痛的语气使我心疼，我知道她误会了，也许她真是这么想，但因为在意我所以误会我。
　　千头万绪我无从解释，我想告诉乔翡我没那么想，没嫌弃她和金鱼、水，根本不在乎耽误他妈的美好人生，是她们教会我正视人生的，我怎么……乔翡在墨色迹寂中开口。
　　我去找金律就是放生他的，又怎么不会放掉你？乔翡凄厉自嘲一笑，笑得隐约间仿佛是一种决绝的生离死别。我宛似溺水者般紧紧箍住乔翡，害怕她当真一阵轻烟样的飘逝。
　　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你去吧，我照顾金鱼和水。解释有时显得多余，我认为还是等到乔翡从金律那里回来，确定他们真的离婚我再做打算。打算是什么？难道真是想与乔翡……见我说得斩钉截铁，乔翡终于使坚强谢幕，幕后一片泪水汹涌滂沱。
　　第二天，照顾金鱼和水吃饭，乔翡简单收拾一下准备起程。送她上车前，我抱抱她，感到她在怀中不安内疚地微微颤栗，不知是为我还是金律，或者谁都不是。我们保证电话联系。乔翡站在车门边，车牌上目的地叫新柳，距离我们这个城市大约60多公里。车窗里轻灵妩媚的乔翡向我扬扬手里的电话，在她的声线中我一手握着一个孩子，像天仙配里的牛郎使劲朝我的织女点点头。
　　爸爸，妈妈走？妈妈走？妈妈走？金鱼问我。
　　妈妈很快回来，很快。我一边回答一边感到这个世界离奇，我能告诉孩子妈妈爸爸要离婚吗？
　　很快……回来……回来……很快。鹦鹉一样的金鱼生硬地重复着，水在另一侧目光温和张开嘴巴笑着。
　　送走乔翡，领着两个孩子我向他们解释今天的安排，我们今天先去游泳馆，然后……话还没说完电话疯响起来。
　　高艳打来的，高尚，你在哪里？
　　我在车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急忙问，高艳委顿的口吻带着哭腔儿。
　　爸爸醒了……可爸爸……却不太好……恐怕……你赶快来……高艳大恸。
　　什么……不太好……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周围的楼房、汽车、人群排山倒海铺天盖地向我挤压过来，脑子一片混乱，我发狂的抱住自己就要爆炸的脑袋不知道该怎么走，我像个没头苍蝇在街上乱撞……
　　不走这里……不走这里。金鱼拽住我的衣角，不肯再往前挪动一步，水也倔强的站在那里。我拼命想拉着两个孩子跟我一起上医院，我明白金鱼和水习惯从一条道路行走之后，就只走固定路线，从不能有半分改变，他们精确的甚至比电脑还有过而无不及。可今天我不能饶大圈，医院有我的老头子，有被我气的一病不起的老头子，我要赶去见他，我要见他……
　　金鱼和水死命对抗，拉扯着他们我存步难行。抱着两个孩子我跪在地上与他们一般高低，悲痛欲绝的跟他们央求：好孩子，爸爸的好孩子，今天我们不去游泳馆。对爸爸很重要的那个人就要走了……说到这里，我呜呜大哭。
　　金鱼，水，听话跟爸爸赶快去，好吗？好吗？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泪水模糊里我看不清楚金鱼和水的表情。任凭我鼻涕泪水的央求，金鱼和水依然执拗漠然，我完全绝望崩溃，只有粗暴的拽扯着金鱼和水前行。金鱼开始大声呼叫，大声哭，瞬时，水也哭，我也哭了，爸爸，一定不要离开，一定不要……等着我……等着我……天旋地转……我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