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桥上走十趟》看朱成碧2008

6、瑞香

　　“能走么？”刘婷蹲下身来，用手指在他丰美的右颊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儿，柔声问。
　　苗苗点点头，又摇摇头。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刘婷下意识知道他在甜甜地微笑着，长睫毛羽扇一样扑闪扑闪。他有着和哥哥一样瓷净白腻的皮肤和工细的五官，扑面一股漂亮女孩子将成未成的水秀之气。洛晨一米八五的身高削弱了那点妩媚，苗苗却加深了它。

　　“你哥哥跟我说你身体不太好，对不对？”刘婷又轻声问道，像是怕吓着他。
　　夜风突然送来一阵异常酷烈的香气，香到了尽头，香到了极致似的。嗅觉突被袭击，刘婷惊悚得说不出话来，沉默地长长呼吸着。
　　这么香的植物，就算它不是花，就算它长得七拐八扭，也值得原谅了。它具有这样的香气，你还要求它什么呢。形体，色彩对它来说已经多余了。
　　“好香”刘婷拉过苗苗来，贴紧他“告诉姐姐这是什么香？”
　　“白瑞香”苗苗清脆地回答，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可以止疼的。”
　　“它在哪里？”刘婷做梦一样迷迷糊糊地问，她觉得灵魂飘远了。哦，它还能舒缓痛苦，不因为香了就百无一用。
　　“在我们面前呀。”苗苗指了指那片灌木丛。
　　香气蒸腾起来，一定是被郁绿托着的一片星星点点的乳白，才能够这么样的沉潜下去又翻腾起来。反反复复把人的嗅觉往芳香的死胡同里逼迫。
　　“它是什么颜色的？”刘婷伸手过去触摸，枝枝叶叶，离离披披，一片一片，细细碎碎的都是凉滑和润泽。
　　“红色，白色，很多色。”苗苗慎重地选着词“喉咙痛牙齿痛都好治的”
　　“那你腿痛不痛？”刘婷小心地抚摸他棉裤里的腿，半站起身“哥哥说你总嚷腿疼，乖，多走走就不疼了。”
　　“爸爸说不可以多走。”苗苗嘟着嘴说“累着了又不好了。”
　　“那咱们慢慢走”刘婷很高兴这孩子的话多起来“来，扶着姐姐，嗯，对，好样儿的，苗苗。”

　　“外面风冷，披件衣裳。”刘婷正忙得前胸火热后背冰冷，长厚棉衣挡住了山谷盘旋上来的初春寒气，苗姨的轻柔嗓音已在耳根底下。
　　“我跟苗苗玩玩，他真乖！”刘婷双臂分别伸进袖筒里，回头笑道“不像我家的男孩子皮得没办法。”
　　“他身体从四岁就开始不好，前前后后也五六年了。”苗姨把苗苗抱起来说“我们原先在山下的南康镇还开了个木材店，总要带他出门看病只好关了；为了他上下山方便不得不买个面包车——一家日子还不知道怎么往下过呢。他要不是长得这么好，又乖巧得人爱，怎么会这样疼到心尖上。”
　　刘婷大吃一惊，问道“苗苗今年几岁？”
　　苗姨诧异道“洛晨没跟你说么？苗苗五月十六整十周岁呢。”
　　“他只跟我说你们家把苗苗当女儿一样娇养着。”刘婷垂了头跟在苗姨身后往屋里走。她实在不能相信十岁的孩子身量会这样小，并且单薄得可怕。除了腮上的那点婴儿肥，苗苗基本跟肉感和成长脱离了关系。

　　热闹完，亲戚们都各各归房休息。洛晨告诉刘婷说，她的房间分在楼上。
　　“大姐姐不要害怕”苗苗有点儿跟刘婷混熟了，从苗姨的肩头探着脑袋认真地嘱托道“我在你楼下呢。”
　　“小不点儿！”三四只手都爱惜地想跳上他头顶，苗姨赶忙小碎步跑进卧室，笑着说“咱们苗苗是男子汉了，好保护大姐姐了！”
　　“快送你女同学上楼去！”寿星翁洛叔张大嘴哑笑，望着空了的门口出了半天神，才回头捅了大儿子一记“发什么呆？明天还要起早赶车回学堂呢。”
　　“急什么？”洛晨笑嘻嘻地拧着刘婷的发尾，也不耽误接他父亲的话“你不是开车送我们吗？”
　　“混小子！”洛叔大吼一声，一个粗巴掌印到儿子背上“送走了你们还得赶回来接苗苗去镇上找梁医师按摩呢，人家可是大忙人。这天又短，看看就天黑了，不好走山道！叫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洛晨缩脖子故意把肩抖了两抖，以回应严父威望。敷衍完了牵了刘婷的手笑说“上楼去，看我妈把你房间布置得多香闺！嘿，为了客人的房间足足忙了一个星期，你的最少占两天。”
　　“可算逮着你怕的了。”刘婷甩开他的手，咯吱咯吱走在前面，笑话他“在学校可是混世魔王，从校长到教务秘书都恨不得叫你祖宗。想不到倒是个乖的。”
　　上到一半，苗姨在下面喊道“洛晨，先去帮婷婷铺好床，再下来拿热水袋，我马上灌好！”
　　洛晨应了一声，顺手摸了摸刘婷向下掉过来的脸，凑上来笑道“长脸吧？你才来第一天都叫上婷婷了，养了我二十一年，还是洛晨，也从没怕我冷过！”
　　刘婷哧地笑一声，加快脚步咚咚咚咚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