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黯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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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开着，洛晨正在往外搬东西。
苗苗脆声叫道“哥哥！”沈姝也跑了过来，华诚把小提琴搁在石桌上，笑着跟沈立舟说了句什么。
“我来，我来！”苗妈妈边跑边说“洛晨你回屋里泡茶去。”
“先搬完东西吧，爸爸呢？”洛晨随口问。
“这两天空床多了，你爸去含鄱口接客了！”苗妈妈接了银鱼口袋，直起腰，一打眼，发现车里有个人影一晃。
“刘婷来看苗苗了！”洛晨轻描淡写地说。
刘婷？
刘婷。
坐在竹椅上的苗苗早就张开双臂，大声叫着“海棠姐姐，我在这里！”
沈姝愣了愣，站住了，微笑着说“刘婷，我们又见面啦，你比上次气色好多了！”
刘婷站在洛晨身边，高高地盘了整齐秀丽的髻，浅紫纺绸连衫裙，细细的铰花纽子从胸口密布到脚踝；脸上虽仍有点浮肿，但施了脂粉，勾出眉目的清媚，一弯朱唇，也算得上楚楚动人。
“婷婷！”苗妈妈撒了手中的袋子，跑过去挽住刘婷“好长时间不来，想死苗姨了！”刘婷嘴唇抖了抖，眼里马上波光粼粼，把左手让苗妈妈抓着，低下头去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傻孩子！”苗妈妈抹了把泪，拉着刘婷就要回屋里“哪来那么多对不起，对得起的。累了吧，歇歇去，你那间房还空着呢。”
苗苗在旁边大叫大嚷“海棠姐姐，抱抱我！”刘婷连忙松了手跑到竹椅旁，端住小家伙的脸不住地亲，边亲边呢喃“苗苗，苗苗，想死姐姐了！”
沈姝优哉游哉折到洛晨身边，压低声音笑着问“特意去接的？我说呢，今天早上6点钟就出门了！”
“没有。”洛晨又开始搬东西，沈姝拎了那只银鱼袋子跟着他走进厨房“我去‘张记鱼行’买鱼，出来就看到刘婷在门口等我,说想来看看苗苗。”
沈姝转动着眼珠，跟在整理东西的洛晨身后瞎转悠“这么晚了，她今晚不下山了吧？”
“随她.”洛晨哗啦把麻袋里的胡萝卜和马铃薯倒在水池里，转身往外走“反正她的房间还空着呢。”
“那她男朋友不要打上门来么？”沈姝蹦跳着紧随其后，不依不饶。
“刘义续不到假，先回家了；婷婷等过了中元节再走。”洛晨头也不回。
“那，婷婷可以住到这里了。”沈姝幽幽地说“房间还留着呢。”
洛晨突然回了头，沈姝没防备，撞进他怀里，洛晨伸手扶住了，笑着问“怎么了？小丫头。”
沈姝噘着嘴，闷闷地绞着指甲，眼泪也快下来了，只说“没什么，没什么。”
洛晨领悟到了什么，伸手捏住沈姝的下巴，抬了起来，逼迫她跟自己对视，沈姝泪光莹莹。
“怎么啦？”洛晨目光渐渐越变越柔和，指甲掠了掠沈姝娇软的鬓发“怎么哭啦？傻丫头。你不是喜欢刘婷么？整个家里都是大人，那两个小子你又不高兴理。她来了，正好给你作伴呀……”
“你还说，你还说！”沈姝鼓嘟着唇，挥手打掉洛晨的手，无奈他一次一次地爬上来，就一次一次清脆地打过去，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洛晨突然把整个身子转到她正对面，紧紧地抱住了她。沈姝踮着脚，勾住他的脖子，悄声嘟哝“没心肝，没心肝，讨厌，讨厌。”说久了，就像彼岸传来的吟唱，带着画面，带着声响，却渐渐没入丛林，不可寻觅。
“傻丫头！”洛晨抚着沈姝的肩，低声说“你真傻，不说穿，就是个美好的旅程；说了，不过是个短命的爱情故事。”
“那我也愿意。”沈姝冷不防轻轻咬了洛晨的脖子一口，把他往下拉一点，抚着他的后背，柔声说“至少这一刻，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多圆满呵！”
“你真是个孩子！”洛晨几乎半屈下身子，怜爱地拨弄沈姝的耳垂“世上哪有圆满……”
门口突然有人叫道“小狐狸！”声音惊慌失措。
两个人慌忙分开了。
孟麒麟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挡在沈姝前面，粗声喝斥“乡下佬，敢欺负小姝！”又心疼地转身去擦沈姝的眼泪“别哭了，你擦了睫毛膏，再哭又要花脸啦。我们去告诉妈妈，舅舅，不行就报警！”
“神经！”沈姝狠狠地甩手，差点打到对方脸上，又羞又恼“关你什么事？洛晨没欺负我，我，我喜欢他！”
孟麒麟张口结舌，指指洛晨，又指指沈姝，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你们两个谈，谈朋友？”
沈姝双颊飞红，白了孟麒麟一眼，小声威胁说“不许告诉我妈妈，舅舅！”说完，兔子似的轻快地蹦远了，到了门口又回头来，向着洛晨嚷“嗳！木头，该去搬西瓜了，今天让我来灌泉水冰镇！”这才哼着歌儿出门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孟麒麟回到房间，懊恼地一屁股墩在床上“明明就是小狐狸，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变心还这么快！”
“她是真的忘记了。”尹凯站在窗口抽着烟。
“你怎么知道？”孟麒麟蹦了起来，直奔窗前，猛力把尹凯扳转了过来，对方一张平静的脸。
“我爸对华姝用了催眠术，她变成沈姝了，另外一个人。”尹凯讽刺地抽着嘴角，笑了“面貌一样，人已经重生了。”他嘿嘿一笑，又说“我爸说，这项催眠术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病人的意愿。还是年纪小好啊，华姝想要彻底遗忘的意愿非常强烈，所以她成功了。其实，何须用催眠术呢？忘不掉，只是我们舍不得忘记罢了。”他指了指脑袋“我妈忘掉尹云帆；尹云帆忘掉沈立舟；沈立舟忘掉华诚；我忘掉赵妍，催眠术肯定都不行，因为我们不愿意丢掉这份记忆，尽管苦得涩牙。”
孟麒麟跌坐到床上，头脑空白，心头酸苦:小狐狸走了，她又出现了，他曾为了这个奇迹对上天顶礼膜拜，却没想到，世事变幻，小姝再也不可能成为他六平米厨房里小小的妻子了。
突然之间，孟麒麟意识到了，自己错了，一开始就错了：他和小姝，温情的唤起有个时差。小姝就像大海，就像烈火，就像这满山遍野的杜鹃，冷不防就向你倾倒，向你欢呼，向你撒野；而自己呢，要到永别了大海，燃尽了灰余，开完了杜鹃，心的深处才有个地方开始疼痛。这疼痛的伤口里跳动着水的柔软，火的炽温，杜鹃的姣丽。那么满，那么沉，那么璀璨，直把其余的地方比得那么空，那么白，那么无力。
然而，唯有这无力，空白的心房，才能映出伤口的火热，焦灼，明艳。小姝，他的温婉，艳丽，无与伦比的伤口！她的睫曾是自己的漾漾菱荇，她的眸曾是自己的澄澄碧波！然而，今天，小狐狸就那么无邪地望过来，活泼地威胁自己。好像她没爱过，她没痛过，她从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男人身上收获过“怨憎会”和“爱别离”之苦似的。
真忘了也罢，假忘了也罢，在跟小狐狸的爱情里，属于她承受的那部分——浓重的爱，憎，恨，离，苦，她已经完成得圆圆满满了；而自己呢，贪图享受，把轻盈甜美的都先尝完了，余生的麻木，愚钝，阵痛正在来路细水长流地等着。他逃不掉的。从小姝俏立在船头的那一瞬就注定了。
吃过晚饭，苗妈妈吩咐丈夫把刘婷送下山去。
“八百米的高空，你有了身子的人，不适合住下来。”苗妈妈细心地给她在外面披了件旧棉衣，微笑着说“婷婷，走夜路莫怕，多念两句观音菩萨的法号。”
“阿姨！”刘婷拿手拈着衣襟，指头马上认出来，这是初闻瑞香的晚上披上肩头的同一件，她扶着苗妈妈的胳膊泣不成声。
“别哭，乖孩子。”苗妈妈搂了搂她的单薄的肩膀“小心动了胎气！女人家怀孕到生产，一条长路哩，莫糟践了眼睛，糟践了身子！”她转头对苗苗大声说“苗儿，跟姐姐再见！”
苗苗撇着嘴，挥舞着手，也是眼泪汪汪的“海棠姐姐，再见！”
苗妈妈看到丈夫发动了汽车，连忙推了刘婷走。刘婷捂着脸，踉跄地走了两步，突然站住了，凄声叫道“洛晨，洛晨！”一直站在藤萝架子下的洛晨快走几步，赶了过来。
“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说完，死了也甘心！”她掩着脸，跑向旁边的瑞香花丛，这个时节早没了花，空剩了根根褐绿的枯枝。
香气的魂魄留在空气中，如梦里见到的前生。
“可怜的孩子！”苗妈妈叹了口气，推了洛晨一把，又拍拍手示意丈夫稍等。
刘婷背对着洛晨，半晌不说话。
“天晚了，不要站在风口！”洛晨轻声说。
“物是人非，什么都变了，连白瑞香也没了。”刘婷声音凄冷。
洛晨顿了顿才柔声说“婷，过去的永远不会过去，没人能剥夺我们的回忆，连死亡都不能。”
“那求你不要记得今天的我！”刘婷苦笑着说，一阵山风兜上来，她瑟瑟发着抖“残花败柳之身，怕玷污了你的记忆。”
“不会。”洛晨简短地回答了句，停顿了，很久很久才说“婷，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纯洁，无瑕的小姑娘，长着漂亮的桃花眼，趿着我卖给你的39码的大鞋子。”他几乎是微笑着落了泪“什么时候你愿意回来，我还是照样从背后抱抱你，摘海棠花给你簪鬓。”
刘婷双目紧闭，臂膀交叉抱着肩膀，发着抖，一脸安详的笑容，轻声说“我知道一切都过去了，那些美的梦，我生命中的诗和画……但是我多开心呵，我把最美好的一部分留在了你这里，你比我更懂得珍惜，保管……”边说，人就缓缓地往后倒，洛晨抱住了她，就如他承诺的一样，从背后，抓着她冰冷的小手，他的唇和泪偎上了刘婷的耳垂，柔声说“为我保重，公主！”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黯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