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有礼了》江清枝

4、第四章

　　软轿未接近宫门，一阵肃然之气已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红墙金瓦，琉璃飞檐，矮殿高楼，隐隐在庄重的宫门后显现。那些陌生的，又极其的熟悉的一切，像一颗石子，不大不小，在祈月的心中激起阵阵涟漪。

　　十年。

　　人生又有几个十年，漫长到你以为可以忘记一切，却只更加清晰。自从两年前入京，她便在梦中无数次想象皇宫的模样，却只无缘相见。如今，终于又见到了。

　　祈月心神一动，眼神也渐渐露出迷惘，似依恋，又似怀念。怔怔地凝望着窗外，回不过神来。

　　苏卿不动神色地看着，眼底却透出些许欣慰。他本以为十年的江府生活会让这个本性怯懦，优柔寡断的女子变得更加犹豫。却不想，她并没有将这一切遗忘。

　　十年！他必定要让楚氏付出代价！

　　苏卿的眼里骤然多了冰冷，像严冬的劲风，直逼的人心底生寒。

　　“大人。”

　　门口的侍卫恭恭敬敬地拦下软轿，抱拳，颔首。轿中安静片刻，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撩开帘子，眼前的男子面容俊美，如月皎洁，温润沉稳。他脸色未变，唇角微微上扬，扔了一块牌子出去，稳稳落在侍卫手中。

　　玉雕的牌子上大大地刻着一个“苏”字，底下系了青色的流苏结，别致精巧。

　　“另一位是本官的夫人。”

　　侍卫有些怔怔地抬头，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苏相的夫人？……传说中的金陵江府的千金，神龙见首不见尾，至今也没有人能有幸窥测其真颜的……相府夫人？

　　好不容易压抑下心中的好奇。侍卫又恭敬地行了礼，将玉牌奉还，放行。只眼神还贼溜溜地在帘子上打转，期盼能忽然刮来一阵风之类的，让他见见相府夫人的真颜。

　　可惜老天是没有听到他的呼唤了。软轿一路稳稳行驶，直到在内墙外停了。

　　“丞相。夫人。可以下轿了。”轿夫在外面吆喝了一声。

　　终于……祈月深呼吸一口气。

　　咚咚咚。

　　祈月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胸腔内传出的声音震的她耳膜发痛。她情不自禁地蹙紧了眉。
　　苏卿先一步下了轿，正当祈月仍在踌躇时，帘外一只手递了进来。她一怔。

　　“莫怕。有我在。”

　　苏卿的声音依旧是凉凉的，似乎不带什么感情。可此刻落在祈月耳中，仍是仙乐般动听。
　　她差点热泪盈眶，果然，果然，苏卿还是值得信任的！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由他稳稳地牵着下了轿。

　　宫内的一切似乎都没变。一支杏花在墙外冉冉地开放，点点鹅粉甚是好看。一路走来，池中的锦鲤，亭边的垂柳，似未经历过什么风波一样，悠然地生活着。

　　临近晚宴时分，不少女眷已经在花园内聚集起来。千金小姐们一个个羞涩地红着脸，又是好奇又是兴奋地打量着周遭，举手投足，散发出阵阵清香。偶有几个胆大的，讲起了笑话，又是笑声连连，像是银铃作响，惹人注意。那些已成了夫人侍妾的，或是端庄，或是娇媚，虽没有少女们的天真，却仍是身姿丰盈，纤腰丰腴，姿态动人。

　　祈月略纠结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面上发窘。颊边细软的发丝轻垂。——钰国已嫁作人妇的女子都要盘发，虽不是规定，却也是不成文的习俗，以防男子误倾心于已嫁人的女子。但是她嫌弃盘发老气，苏卿又一向随意，她便也一直保持着少女的发型，不曾改变。另外……，她情不自禁地又摸了摸头上随便挑选的白兰钗，顿时小脸黯淡下去。怎么人家今天都打扮的如此华丽，自己反倒像是被冷落的弃妇一样。

　　“怎么了？”

　　苏卿见她脸色不好，便弯下腰，凑近了她。阵阵呼吸打在她脸上，又是让她粉颊一阵发红。但是她这次心里想着别的事，便也没有躲开，只犹豫道：

　　“今天这晚宴……我是不是应该打扮的好看点。穿成这样，会给你苏相丢脸吧。”

　　苏卿低笑一声，故作为难地上下打量一番：“嗯……”

　　祈月也情不自禁摒住呼吸，静静等着他回答。

　　“这样很好。我苏卿的夫人，谁敢指手画脚。”苏卿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了那把扇子，深沉地摇啊摇。祈月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苏大人！”

　　一阵羞涩的呼喊，两人回头。却是今天才见过的瞿秋夕。她换了一身湖蓝的镶银锦裙，在微微的月色下，更衬得整个人如水温柔。

　　苏卿脸色微变，却是看不出什么情绪。对瞿秋夕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只祈月对她没有什么好感，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装作在看旁边。

　　“江姐姐。”瞿秋夕看着她，竟行了个礼，羞涩地微笑。然后低着头不语，皓齿轻咬粉唇，一派小女儿的娇态。

　　哼。爹爹已经答应我，必会让苏卿娶了我。待到我嫁入相府，纵你是金陵江府之人又如何。金陵离帝都地远，我看还有谁给你撑腰！……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掐入掌心，江祈月，你等着。

　　祈月内心翻滚半天，姐姐？姐姐？我看着比你大吗？还有，没名没分抢着叫什么姐姐。思及此，祈月挽上了苏卿的手臂，露出了从容而亲切的微笑：“瞿妹妹，我夫君待你如亲妹妹。你要是不介意，就叫一声嫂子吧。”

　　苏卿的身体一僵，眼神在祈月身上狐疑地打转。瞿秋夕差点没控制住表情，许久才尴尬地扯扯嘴角，“呵呵”笑了两声。

　　“秋夕！”

　　一声带着怒气的呼喊，却是一名红衣少妇走了过来。面容精致，步步生莲，一派贵族气质。她毫不客气地将瞿秋夕往后一扯，瞿秋夕跌撞了两步，表情挣扎，却不敢反抗。

　　苏卿看了她一眼，微笑，颔首：“原来是尚书夫人。”

　　“见过苏相。”瞿夏莹行了礼，目光落在了祈月身上，“这便是相府夫人吧？”

　　瞿夏莹。瞿家长女，几年前嫁给吏部尚书为正妻。为人慷慨正直，乐善好施。

　　嗯！是个好人！祈月在脑子里快速总结了一遍苏卿灌给她的信息。微微笑道：“正是。”

　　“相府夫人不愧是金陵江府出身，大方得体，让人敬佩。”瞿夏莹露出了赞赏的神色，又慌忙歉意地笑笑，解释道：“我家小妹自小骄纵惯了。待人处事多有得罪，还请相府夫人多多包涵。”

　　“姐姐！”瞿秋夕恼怒地跺脚，不依不饶地叫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