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梦魇 ...

  •   夏日晌午,窗外的一棵老树上知了乱叫个不停,赵襄在屋子里睡得极不安稳。
      “父皇,你看我的字写得好不好啊?”童稚的声音在梦中一直追逐明黄色袍摆,左右晃动。
      “好啊,明儿的字写的真好。”穿着龙袍的男人坐在石桌旁,慈爱地摸着一个也穿着明黄色衣服的孩子。
      “父皇你看看我啊,襄儿的字不好吗......”小男孩着急地往两人之间凑,小脑袋却怎么也钻不进去。

      “母后,父皇为什么不理襄儿?”七八岁的小男孩抓着华服妇人的手,哭哭啼啼。
      “好孩子,你父皇他很忙,你以后可不能再惹他生气了啊。”妇人伸手抚他的背,长长地叹气。
      皇上独宠太子的生母——端妃,他已有一个多月没有来这正阳宫了。想必是爱屋及乌,竟连父爱都舍不得分一点给其他的孩子,如此凉薄的君王啊。

      “母后,我要父皇,我要父皇......”夏夜的响雷闷声而起,一道道银色的闪电刺破长夜,小男孩的哭声被急惶的雨声淹没。
      “殿下,若殿下肯为自己和皇后日后着想,还请早作决断啊。”郑太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
      “二皇子,不妨听臣下一计。”

      “朕没有你这么不成体统的儿子!”明黄色的长袖在眼前一闪而过,一声清脆的巴掌,左颊隐隐刺痛。
      刚才还搂在怀里的歌姬早已伏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望着跪了一地颤颤巍巍的乐官,再看那人疾步远走的背影,他面不改色。那人的威严真是让人肝胆生寒啊,真是惊喜,这是他第一次对他流露出生气,甚或是失望而不是漠视。
      ......

      燃了熏香的室内明亮宁静,床上猛然坐起一个人影,拥着被子大口喘气。
      刚才的梦境中,他仿似成了一个画外人,安静地看着他这十八年来的一切发生。额上密密地起了一层细汗,他抬手轻轻拭下。起身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水。
      桌前的男子容貌俊朗,眉峰挺秀,一双瞳如幽深的潭水,深邃的望不尽底。“来人。”
      “不知二皇子有何吩咐?”一侍卫在门外应声。
      “备轿,去侯府。”又叫来几个侍女更了衣,抬脚刚要迈出门口,又回头嘱咐道:“把府库里那块沉香木带上。”
      谁人不知侯府自进了一位男子后再没别的新人进去,可见侯爷对他疼宠得多厉害。那人最近在琢磨木雕,今日好送些沉香过去,也算是拉拢一二了。太傅嘱咐过他,最好能争取到侯府的实力,因那侯爷平日里好访仙问道,周游山川,无意于朝政,而侯府势力广众,实在是很大的一块饼,怕是有不少人惦记着。

      在厅中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侯爷才姗姗来迟,衣裳上还带着一股子丹炉炼药的烟火气。
      赵襄不悦的皱眉,他最受不得这些苦药的气息。
      “二皇子莫恼,臣下刚从炼丹房中出来。”侯爷似不在意地提了提袖子,真有什么味?肯定也比不过对面那位的脂粉味儿。
      “嗯。”赵襄点点头,喝了口轻呷口茶。
      “二皇子今日所来何事?”方景言也端起茶碗灌了口水,这一下午他为了炼丹可是滴水未进呐。
      “父皇病重,如今金陵上下无人能医,我这做儿子的心中着实难过,不知侯爷可有什么丹药,能为父皇缓些病痛?”赵襄说的恳切,脸上却无一丝担忧神色。
      明眼人谁不知他与皇帝那尴尬的父子关系,但方景言并不想参与任一方的党争。再说几位皇子如今都还没封地,将来也未可知啊。“二皇子说笑,我炼的都是些初级丹药,哪会有什么救命仙丹?”
      “若是父皇就这么......”赵襄及时住口,停顿的恰到好处。
      “是啊,皇上要是这样去了,那太子也算是名正言顺的......”他没说完他续道,却也留了一句,想必二皇子也是明白的。
      “侯爷这样以为?”赵襄反问。
      “那依二皇子高见,该当如何呢?”方景言不疾不徐,波澜不惊。
      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赵襄放下茶碗,起身告辞。“今日叨扰,侯爷勿怪。”说罢不等方景言作答,便转身离去。既是顺手推舟,或是顺其自然,反正就是不会帮他就是了。今日一探也算知己知彼。

      唉,真是身不由己啊。推开房门,见那人又坐在蜡烛下,桌边一堆木屑。
      “又在雕什么玩意呢?”坐在莜清的身旁,方景言探过脑袋仔细看看:“咦,是只猪?”
      “嗯。”含糊的应了一句。莜清手里的刻刀下,一只油黑乌亮的小猪正在成型。他正在钻小猪的眼睛。
      “这只刻得还不错嘛,送我?”甫一完工,方侯爷立马伸手抢过,端在手里仔细端详。
      “嗯。”莜清放下刻刀,憨憨笑着摸后脑勺。
      “呆子。”侯爷笑叱一声。
      “不早了,去睡吧。”方景言拥着他起身至榻上,缓缓为两人褪去外衣。
      “今天来的人是谁啊?”莜清窝在他怀里小声问。
      “二皇子,为的是朝堂上的事。”他还没问呢,他就一五一十地全交代了。
      “那......那他有没有送什么礼物?”莜清嘴角撇起,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方景言的里衣。
      “礼物?”像是忽然想起了似的,他答:“送了截木头。”那小子脑袋倒是清醒,没送旁的东西。
      “木头?”莜清像是不相信,又重复一遍。
      “是木头啊,怎么......”方侯爷正纳闷这家伙今天是怎么了,忽地脑袋里灵光乍现。他虽然是个侯爷,却并无实权,只是声势上唬人罢了,但来侯府送礼的人却是络绎不绝。前几年有人送舞姬来,还有人看到他领了莜清回来后就改送些美貌少年来,总之,他消受不起,推辞不掉的就都养在西苑。这些事他一直瞒着莜清,却不料前些日子被他知道了,他是个老实憨傻的人,别人的错总会怪到自己身上,一连几天都蔫了吧唧的。看他那副样子,他又心疼又自责,一气之下把西苑的男男女女都遣散回家,府里只留他一人,这才哄下人来。
      原来这家伙是吃醋了啊?
      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傻家伙。“阿樵,阿樵。”他一声声温柔地唤他,怀里的人却闭眼装睡。
      无耻的方侯爷去拉扯他的腰带,莜清立马惊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瞪他。
      他俯下身亲吻他的唇畔,温柔微笑。
      他又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那次他刚打算去东州游湖,结果却一个女子动了情,却被人家拐了钱袋溜走。他心情很不好,一连几天面色郁卒,还是青玉提议先去游湖,再离开此伤心地,谁知遇到了他。
      长河辽阔,青色江水摇曳着一架乌篷船悠悠前行。
      船夫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他粗砺的掌心牢牢握着乌漆油亮的竹竿,撑竿远眺。
      “爷,李家渡就在前面,估摸着晌午就到。”他回头瞅了一眼坐在船舱的锦衣公子,微俯着身子。
      “嗯。”锦衣公子正端着水喝,轻应了一声。
      他瞧着对方皎洁的十指轻搭在粗陋的酱碗上,面如冠玉,不禁看呆。
      “咦?”公子抬起头,看他愣在那里,不禁微笑:“你过来。”
      “啊?”他大张着嘴,没有动弹。
      “爷叫你你就过去。”公子的侍从青玉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中的竹竿。
      他轻轻走过去,深怕一步不稳栽到甲板上。明明是自家的船,不过乌篷底下坐了个人,怎么倒像进了别人家似的?
      “你叫什么?”公子轻轻开口问,他双手放在膝上,一股贵气在面上展露无遗。
      这般走近才看清,那公子英俊不凡,气度温润,一双眼睛更是灼亮。
      “呃......小人阿樵。”他躬身作揖,双眼瞧着舱里漆黑的底板,没敢抬头。
      “阿樵?”公子念了一声他的名字笑了笑,道:“倒是有意思。”转而又问:“你家住哪里?”
      “小人家在钱家湾。”
      “东州人?”见他点点头,景言不禁纳闷:“口音不像啊。”
      “嘿嘿。”阿樵摸头憨笑:“我家是抚川的,早些年闹饥荒,就跟着父母逃到南方了。我爹本想教我上山砍柴做个樵夫,没成想现下我倒是成了个船夫,嘿嘿。”
      “呵”公子也没忍住,低头笑了,轻道:“怪不得呢。”
      “抚川人都是这般老实可爱?”他目含笑意,盯着阿樵看。
      “不知,只有首歌儿这样唱‘男儿情,深如海。姑娘心——”
      “姑娘心,狠似刀呐......”悠长的一声叹,直教阿樵的心都跟着揪起来。
      锦衣公子下船的时候,阿樵望了他翩然远去的背影好半晌。直到那人又转头朝他走来:“跟我一起走,嗯?”
      面前是锦衣的清淡邀请,想了想,阿樵摇了摇头。他咬咬唇,回到乌篷船上撑杆转向。
      又过了几日,当青玉找到躲在乌篷船里避雨的阿樵和他的老母时,才心下了解。
      “爷。”把人带到方景言面前,青玉极其知礼的退下。
      因着老母已命人好生照看,所以留在厅中的也只有阿樵一人。
      阿樵早已换上了干净衣裳,沐浴过后身上也渐渐回暖。多久没有穿过这样的新衣裳了,他想。
      “你的母亲我会命人好生看管,为她养老送终。日后你若是不放心,还可过来东州看她。”方景言一席话说得清楚,我只能带你一人走,家人只能留在此地。
      “现在你可愿跟我?”方景言踱到自进门后就一直低头不语的人面前,偏下头瞧他。
      阿樵被这厢动作弄得好不局促,尴尬地往旁边挪。
      “站住。”方景言微恼,他都做到这份上了他还躲,让他的面子往哪搁?
      “跟不跟?”
      “跟。”刚出声,就哭了。可怜他一个大老爷们竟要去做这委身侍人的事,他老爹怕是万万没料想到吧。
      “怎么哭了?”方侯爷这下也被这眼泪唬住了,心想自己是不是逼得紧了,赶紧上前去瞧。
      “若是阿樵做了侯爷的人,怕是以后无颜再见娘和死去的爹了。”阿樵抽抽搭搭的说道,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唉......”方景言长叹了口气,“倒是我难为你了。”说罢转身,不再看他:“你走吧,一会我差人给你些银两,回去好好生活,也算是一面之缘。”
      “不,我......我想一辈子跟着你。”阿樵有些着急,这下倒显得刚才是他矫情了。
      “你到底想怎样啊?”方景言有些无语,这人怎么榆木脑袋得这么厉害。
      “我......我......”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阿樵苦着脸扮委屈。
      “我明天就要启程回金陵了,明日我在渡头等你。”方景言转身离开,这次这个怎么这般麻烦。
      翌日坐在船上看到他站在渡头四处张望的情景时,倒真是有些欣喜的。
      阿樵跟了他八年,连他也没料到这呆子竟也这般大的能耐。因“阿樵”二字粗鄙不好称呼,他便替他改了“莜清”,外人面前就用这个名字。只有他二人在时,他才会唤他那个旧名。
      阿樵与锦衣,莜清与侯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