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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伤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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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从无止境的远方延伸过来。耳边回荡着悠扬的笛声,宛如亘古的思念悠悠呈现。
樱花片片飘落,打落在波澜不惊的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茂密的柳枝缠绕,垂涎至湖水的边缘。一阵微风拂过,带起木桥黑色的弯曲倒影,摇摆不定。
“哒哒哒。”小桥上有人经过,踩着急促的步伐,赤脚踏在坚实的木板上,扬起一头墨洒的黑色长发,飞奔而去。
此时正值黄昏,我站在僻静的小池塘边,漫无目的地游走着。
恍若我天生就认识这里,我左顾右盼,脚步却一刻不停。耳边传来湍急的流水声,树枝被风吹动,“沙沙”作响。我伸出手去,抚摸那干燥粗糙的树干,留在手中瑟瑟麻麻的,是最真实的触感。
耳边传来轻声的交谈,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夹杂着笑声,从灌木丛后传来。
我扁扁嘴,扒开大片大片的芦苇草,奋力迈开脚步,轻松越了过去。
景象引入眼帘。那是令我难以置信的一幕,也是令我永生怀念却无法触及的一幕。我惊恐地睁大双眼,双手颤抖着,捂住几欲发出尖叫的嘴巴。喉咙哽咽,恍若有千言万语等待表达,最终换来的,却是沉默良久的痛。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从颊边滑落,我向后倒退着,几乎昏倒。
夕阳边,简陋的小木屋前,女人端坐在摇椅中,低头缝补着衣服。她用灵巧的手指勾住针线,穿透单薄的布,将它们牢牢串连在一起,深黑色的瞳孔认真而专注。小木屋的不远处,有一株高大的樱花树,樱花盛开,像一张遮挡了一片天空的巨伞。偶有樱花飘落,仿佛四月飞雪,扬扬洒洒,点燃内心的暖意。
花落满地,若把醉酒当歌,倒尽满心惆怅。
曾以为时光流逝可以冲走内心的伤痛,然而它们却像匍匐在地的沙,被一层层覆盖掩埋,却从不曾消失不见。只是……我们不去捡拾,我们不去挖掘,就以为我们已经将它忘记。记忆的深处被勾起,难言的痛再次纠缠至心。
一个黑发的小女孩站在樱花树旁独自玩耍着。她从地上捡拾完好如初的樱花,然后将它们一朵一朵串连在一根白线上,当白线用到末端,她便把白线的两头系上,做一条简单而美丽的项链。
“妈妈妈妈。”她跑过去,将樱花穿成的项链挂在女人脖子上。那樱花似乎有魔力,一经被安置在女人身上,顿时如晨光点亮,将女人衬托的格外美丽。
女人淡雅地笑了,轻轻抚摸她的头顶,将背上的另一个孩子放下,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怀里。那是个未满周岁的婴儿,粉嫩嫩的脸蛋好比蜜桃般吹弹可破,圆圆的苹果脸,五官小巧、精致,即便仅仅是一个婴儿也令人如此怜爱。女孩接过手,将婴儿抱在怀里,低声唱轻柔的歌。
我扒开碍眼的几根芦苇,大步走出灌木丛。
枯槁的芦苇被我触碰后发出沙沙的脆响,像是被折断,弯曲着过一会儿又重新直立起来。
我感觉全身无力,腿脚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但我仍然坚持着,缓缓走近。身边的女孩惊恐地睁大双眼,看着我蹒跚着走向女人,伸出颤抖的手臂。
女人听见声音,她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诧异地看我。眼睛似化不开的浓墨,嘴角挂着一丝柔和的笑。那笑容像是刻画在嘴边上的,犹如一朵绽开的睡莲,不曾改变分毫。
我看见了女人的脸,顿时内心燃起了一方烟火,将我冰冷的身体再次燃烧起来。我记得那张脸,那个曾在无数夜晚出现的脸孔。女人将我把在怀里,轻拍我的背,哼悠扬婉转的歌,她会在我即将熟睡的时候亲吻我的脸颊,叫我宝贝。我攥紧女人的衣襟,以为只要紧紧抓牢,心爱的人就不会失去……
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腥咸的灌入嘴里。“啪嗒!”眼泪落地的瞬间,我迈开赤裸的双脚奔跑过去。
地底下忽然冒出一路荆棘,它们狰狞而蜿蜒地阻挡住我。我恼怒的伸手将它们隔开,它们便刺伤我的脚趾,勾破我的衬衣,在我的皮肤上划下层层伤痕。利刺上,被撷取的血液残留着温暖,滴落在满地残碎的樱花瓣上,妖艳着绽开。
我大口喘息着,冲到女人面前。她站起来了,茫然而焦虑地看着我。我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去搂她的肩膀,然而手指却灵异的从女人肩膀前穿透,我看见女人的脸渐渐苍白,恍若透明。她依旧微笑,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使那凝固的笑容瞬间变成了苦涩,恍若某种预兆,令我忐忑不安。
我在空中胡乱摸索着,手中却空空如也。我触摸不到女人柔软的怀抱,感觉不到女人温暖的体温,更听不见她……均匀的呼吸。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像一只无能为力的小蚂蚁。
女人察觉到我的异常,她蹙眉将我打量一遍,犹豫着伸手,手指却从我的指尖穿过,化为虚无。她的肩头凝出一个旋涡,旋转着,吞噬着,吸走她的身体。我感觉心里有某种东西摔碎了,揉捏着我的心。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啊!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声嘶力竭,带着难以释怀的愤怒。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啊…………
“妈妈!”压抑已久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抑郁了太久的思念,我跪倒在地,眼泪沁出了眼眶。
女人深黑色的瞳孔豁然明亮开来,她已有太久没有流泪,似乎早已干涸。可当她听见那个久违的名称,当她回忆起那个难耐的声音时,眼角却瞬间涌出了晶莹的泪花。她俯下身想要拥抱我,身体却愈加迅速地消散。可是我却感觉到了她的温暖,感觉到那种独特的体香,那种轻轻拍打的舒适感,那悠扬婉转的歌,和亲吻我脸颊时那均匀的呼吸声……
可以让我碰一下吗?可以让我碰一下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只碰一下!哪怕一下也好啊!
我停顿片刻,手指痉挛地颤抖着,伸向女人的指尖……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马上就可以碰到了!那个……思念甚久的触感……
女人抬起手臂,指尖纤细有如白玉。它此时正向我缓缓地靠近,靠近……
我感觉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眶,是激动?还是委屈?难耐了那么久的寂寞,终于可以再次团圆了吗?
然而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一道光从残余的空隙中散开,将我和女人屏蔽在两个世界外。我顿时懵了!猛烈敲打着那张看不见的魔网,看着女人的身影在眼前自己面前逐渐淡化、远去……而我,却无能为力……
她深黑色的瞳孔深深烙印在我的视网膜里——挥之不去的绝望与哀愁……
眼前迅速变成一片黑暗。我惊慌失措地回头四顾,全身沉浸在被黑暗笼罩的空间里。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我听不见水声,看不见光线,我触摸不到身旁的物体,就连脚下也是一片虚无。整个空间,只留有一片黑暗,其他什么也没有……
“死了……”
“都已经……死了吗?”我低头默念着,攥紧拳头。
“是的,你们都已经死了……所剩下的仅有回忆。” 一个幽幽的声音传至耳畔。
“吓……”我像被敲中要害,猛然抬头,眺望四周,寻找声音的源头,“你是谁?这是哪里?刚才的那些,又都是什么?”
“是你们之间的隔阂。她们的灵魂均已被送至六道轮回,等待转世投生。而你,你却甘愿堕落自己的灵魂,迫使自己变成破面。如同你刚才所看到的一样,你们之间将永无相聚。”
声音瞬间截止,没有预兆、没有回音。任凭我拼命追问,却再没有响起。
嘴唇被咬破,鲜血溢满将我的嘴唇染成鲜红。我喃喃地重复着,从鼻腔里发出嘲讽的冷笑。忽然身子一轻,头部剧烈疼痛,我听见了自己昏倒的声音……
攥紧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有殷红色的血丝从缝隙中淌出,凝成大滴血珠,沁流而下。
死亡是终结。
死亡是失去。
死亡是可以回忆,却无法触及。
死亡,是最难言的痛……
朦胧中睁开双眼,颊边仍挂有泪痕。我在身边摸索着,手中仅握到柔软的床垫。刺眼的白色光线照到我眼痛,我懊恼地用手挥了挥,索性将头深埋入膝盖中——蜷缩着,用最寂寞的方式保护着自己。
是梦魇吗?一个最真实而残酷的梦魇……就连触感都如此的真实。
“咚咚咚!”门外有人敲门,声音轻而稳,不急不噪。
“谁呀?”我用袖子胡乱地抹干泪痕,跳下床铺跑去开门。
门开了,一头金色的长发引入眼帘,犹如阳光般的金黄。“是伊尔弗特啊!”我笑着敷衍,对上来人淡紫色的眼眸,又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伊尔弗特察觉到了我的不安,却并没有过多的审讯我,只是柔和地笑笑,轻叹口气,“小艾,乌尔奇奥拉和牙密已从现实赶回,准备议事。队长似乎很有兴趣,让我叫上你和其他从属官一起过去。”
“哦、哦……我知道了,现在就过去吗?”
“是的。”
我默默地点头,咬紧牙根儿向前迈了几步,一脸的失魂落魄,却不知伊尔弗特已悄然绕至我身后——
“坚强点,把眼泪吞进肚里。孤单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个……”他拍了拍我的肩头,在我耳边低语。
心乱时被点中内心要害,淡漠的话语却透露着丝丝缕缕的悲伤。我急忙回头,背后却空空如也。
“快点走了。”伊尔弗特站在我身前命令了一句,便头也不会的缓缓离开。
我怔怔地抬头望向前方,只看见一个修长的背影沉浸在纯白色的虚夜宫下,寂寞而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