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晴圆缺》他乡故知

68、圈套

　　大年初一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到了初二早晨才停下来。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在屋子里，照的一片雪亮。照石躺在床上，觉得眼前明晃晃地，刚睁开眼睛，却看见莲舟眯着眼坐在床边。他看到照石睁眼，歪着脑袋讨好地说：“二叔，今天不跑步了，起来打雪仗去吧。我听见雪下了一夜，刚看了一眼，外面有很厚的积雪呢。”上海不比北方，像这样的积雪很是难得，照石听了这话心里一喜，正坐起来时，看莲舟晃荡着两只脚丫子，笑骂他：“大冷天光着个脚丫子跑什么！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不管不顾。”莲舟正色：“我把鞋子脱在走廊里了，我怕穿鞋进来吵到你睡觉呢。好心当作驴肝肺！”照石一点不买账“你这么讨好我，还不是为了不出去跑步！”莲舟被戳穿了伎俩，只好厚着脸皮说：“二叔，我又不是你的兵，干嘛天天盯这么紧啊！”照石捏着他的鼻头：“是哪个小家伙跟我说，将来也要跟我一样当兵打仗的，连早上跑步都嫌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莲舟也不在乎：“不当就不当，反正我娘肯定也不同意的。你去军校的时候，气的她几个月都不愿意说话，我在家大气都不敢出。”照石摇摇头，离家去军校是他二十多年来做的最大胆的事情，当年一腔热血要拯救积贫积弱的国家，后来也曾烈火长枪视死如归，经历了这样血与火的洗礼后却又回到了上海滩的温柔乡，卧听落雪，终日赋闲。
　　他心中怅然，不再跟莲舟逗趣，掀开被子去了盥洗室，一边打开水龙头，一边在哗哗地流水中跟莲舟说：“快回去洗漱换衣服，吃了早餐才许去打雪仗”莲舟噔噔噔地跑掉了。
　　刚吃过早饭，照泉一家来拜年，大包小包地拿进来，照石迎着姐姐姐夫拜了年又安排他们吃茶点，拜祠堂。莲舟磕了头领了红包，看二叔指望不上，又去磨照泉家的表哥表姐一起打雪仗去。刚打开房门，看兰心裹着厚厚的绛红色呢大衣站在门外，跺着脚上的残雪。莲舟站在门厅里直嚷：“二叔，二叔，有人找！”
　　照石迎出来，看到兰心也吓一跳，帮她找了拖鞋，让进房间里。照泉打趣道：”今天不是初二姑奶奶回娘家吗？没听说有新媳妇上门的礼啊！“兰心红着脸跟照泉道了新年好，又望了望照石：“你大嫂在吗？我找她有点事。”照石引着兰心去二楼的起居室，让人给倒了热茶，又端了水果点心方说：“姐姐今天回来，大嫂在祠堂准备祭礼，请姐姐姐夫一起过去祭拜，我去请她过来，你稍等。”正要离开，又返身回来问：“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先跟我说说？”兰心有些着急地说：“倒是不用瞒你，只是这是你们家生意上的事情，须得你大嫂知道才行。我是偷偷出来的，没有很多时间，还是等她来了一起说吧。”照石点头，随即安慰他：“你别急，回头跟家里说我约你出来看电影就是了。”话刚说完，他想起前些天大嫂提起，祝家如今也不很愿意兰心与他交往，自失地一笑：“抱歉，我唐突了，你稍坐，我去找大嫂。”

　　静娴听说兰心大过年的突然赶来，知道是有要紧事，匆匆地上了二楼。兰心见到她，鞠躬道了新年好，紧接着就问：“大嫂，您是从商业储蓄银行贷了一笔款子吗？”静娴点头，兰心接着问：“是抵押了一间细纱厂？”静娴又点头，接着问：”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兰心说：”您快把贷款的申请撤回来，别贷这笔钱。“静娴狐疑道：”为什么？我是准备开针织厂，扩展业务的。这笔钱有什么问题。“兰心摇头：”我不知道具体的事情。昨天家里来了个日本人拜年，我去回礼，听他们说要让您还不上这笔钱，把细纱厂抵给日本人呢。”照石着急，扯过兰心问：“你爹答应了？”兰心摇头：“我不知道，我回了礼，也没法在房间里呆太久，不知道我爹最后的态度。总是要以防万一啊。”静娴拉着兰心的手说：“谢谢你啦，兰心。事情我知道了，会慎重处理。”兰心点点头：“那我走了。”照石跟上去说：“我送你”静娴想了想，对照石说：“下雪了，路不好走，叫司机开车，你把兰心送回家去吧。”兰心急忙摇头：“大嫂，这不行，回头我爹知道是我告诉您的，非把我赶出家门不可。”静娴微笑着说：“放心吧，你爹不会的。”兰心半信半疑地往外走，照石帮她披上大衣“你放心吧，大嫂说不会就不会的。”
　　照石送了兰心回来，静娴同照泉已在小客厅里等着他。静娴看了看照泉，又看看照石，说道：“孩子们在房里跑来跑去的，这里不方便，还是去我房里说吧。”照石心里忐忑，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跟着一起去了静娴的房间。
　　三人坐定，静娴却问了照石一个他从没思考过的问题：“倘若兰心姑娘因为给咱们家里报信，被他爹赶出来，你会收留他来咱们家里吗？”照石基本没怎么迟疑地回答：“会的。”静娴又问：“那人家姑娘以什么身份住在咱们家里呢？”照石猛然警醒，“大嫂的意思是？”静娴点头“想必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明天你大姐跟我一起，去祝家提亲。”饶是照石已经想到大嫂有让他和兰心结婚的意思，听到静娴如此直白的讲出来，他还是吃惊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大嫂，你说过，这个事情不会逼我。”他咬了咬嘴唇，目光随即冷淡，垂着眼帘问道：“大嫂，你明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让我送兰心回家。您是故意让他爹知道吗？我觉得自己被算计了。”照泉忽地站起来，厉声说：“你怎么跟大嫂说话呢！”照石不再说话，但却把脸撇向一旁，昭示着自己的愤怒。
　　静娴淡淡地说：“如今这事情，不是我逼你，是兰心急了。你是被算计了，但不是我，是祝家。兰心他爹就她这一个宝贝女儿，岂能不替女儿使力气呢！他们祝家如今还真是下了一步好棋呢。”照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狐疑地看着大嫂。静娴反问：“祝老板是什么人？他明知女儿爱慕你多年，岂能当着兰心的面跟日本人讨论谋夺我沈家的产业？他让兰心把这个消息带来，就是逼我说服你娶了兰心。若是你不肯行动，明天他就能导演一场赶女儿出家门的好戏。当然，如果你若无情无义不肯收留兰心，咱们沈家的纱厂自然落在他和日本人的手里。家里生意的状况你是知道的，现在只有纱厂的生意是最可靠的。祝家也赌你不忍看着家里丢掉这条命根子。我估摸着，兰心也并不知道这是她爹替她谋划的好事，你将来若是跟兰心赌气，他爹也会背了这个算计人心骂名。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照泉此时才说：“你大嫂的话可听明白了？你就好好地准备订婚吧，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跟你讲，不是说娶个你喜欢的姑娘过日子就完了，你的亲事，那是咱们沈家迎娶二奶奶。你瞧瞧你大嫂这些年累成什么样，怎么就不知道懂点事，娶个媳妇回来也好帮把手。”照石还没从刚才的惊讶中缓过神来，觉得照泉的话尤其不入耳“大姐，别人讲什么都算了。我娶个二奶奶回来管家事，这是大姐您讲的话吗？您这沈家的大小姐怎么不肯嫁上海滩的世家少爷，跟个军官私定终身了呢？”“你！”照泉一下说不出话来，瞪着照石，照石也梗着脖子对望着大姐。
　　“跪下！”静娴在一旁发了话，照石愣了一下，知道大嫂是为了自己顶撞姐姐生了气，虽然心里有怨气，但又不敢违抗大嫂，向后退了一步，跪在地上。“给你大姐道歉！”照石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只能低头哑着嗓子，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大姐，对不起。”静娴却不肯放过，“你抬头，看着你大姐，大声说！”照石抬起头来看着照泉，照泉的眼圈倏地红了，照石的心里也狠狠地疼了一下，大声说：“姐姐，照石错了，您别生气了。”照泉伸手要拉他起来，静娴却说：“不许起来！”照泉不忍：“算了，大过年的，别动这么大的气。再说是起突然，也得容他好好想想。”静娴道：“就跪在这儿想。”说罢，拉起照泉的手，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