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愿》迥然

3、第二章 似是相识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错错错，是去池畔赏莲的好时候。
　　一道纤细的身影摸索着下了台阶，慢慢挪到花园里，然后停下身，伸手从腰间悬挂的墨玉筒中抽出一支同样也是墨玉制成的卦签，手在签上抚摸一阵后转身换了个方向，才又移步向前。
　　接下来向前三十步应该就是逐水桥。
　　如果没记错的话……
　　……五、六……十七、十八……二十九……三十……
　　「咦？」
　　讶异的声音轻轻溢出口，细细软软的听上去是个女孩家的嗓音。
　　只见她双手在空中一阵摸索，却没有找到记忆中该有的桥栏。试着再向前走了一步，还是没有。她不得不再次停下来，又从筒中抽出一支卦签，来回摸了数遍，小巧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
　　「坎位在北，离位才是南……怎么又错了……」重来重来。轻轻敲了敲脑袋，她叹口气认命地向后转身。离南坎北，乾东坤西……离南坎北，乾东坤西……所以她该向反方向走才对。想着想着，她又向后转身……

　　她的记性比七年前更差了。
　　轩煌明决站在她身后十步外，眼见她停停走走、走走停停，摸索了不下数回却什么也没找着，默默注视着她的墨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苦涩。
　　从她出了房门，他便跟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她把寻常人眨眼功夫就能走完的路硬是走了十倍的时间，他几乎要忍不住走上前去帮她，可这第一步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
　　他的身份令他可以无视天下人的目光，可唯独面前这名女子，他却连走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是的，他怕，怕她会恨他，更怕……她已经忘了他。
　　眼前漆黑一片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他曾闭目揣测，得到的只有惶然和不安。这些年她过的如何？寂寞、害怕的时候又是怎样度过的？
　　满心的矛盾与犹豫，使得他只能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直到她带着自己直挺挺地往假山上撞去，他终于克制不住出手——把她拎了回来。
　　「哎哎？大哥？」尚未站稳她便双手抱住他的手臂，仰首笑容可掬的问道：「你怎么来了？」对上他的双眼毫无焦距，不见一丝神采。
　　心倏地一紧，他僵立在那儿，没有回话。
　　淡淡的清冽香味扑鼻而来。没有一丝杂味，纯净幽远的味道，很熟悉，就像是她最喜爱的墨莲所独有的香气——可这绝非她那厌恶花草的大哥身上会有的味道。
　　「你……」她霍然放开搂着的手臂，身体慌忙向后退去。「是谁？」天底下只有禁尘宫才有墨莲，为何他会有墨莲的香气？
　　「小心。」轩煌明决出言提醒道。他横臂揽过她的腰将她带向一旁的空地，动作熟捻的就好像演练已久，她却被结结实实地吓到了。
　　「你到底是谁？」再次发问，问出去的话犹如石沉大海，得到的除了沉默还是沉默。若不是置于腰上的手掌尚未松开，她或许会以为对方已经离开……等等，腰上？！
　　「你……谢谢……能不能请你放开我……」猛然发现有只不属于她的手正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她的脸上瞬时染上一层绯色。不过羞归羞，她知道他刚刚是在帮她，这么做或许是无意的。她在心中替他辩解着。
　　似乎为了证实她的猜测，对方几乎是立刻松开了落在她腰间的手。
　　果然不是有意的……只是有必要放的那么快吗，她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深吸一口气，她稳了稳有些慌乱的情绪，不死心的再度开口。
　　「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沉默，令人尴尬的沉默依旧。
　　不说，不说就不说，别忘了她还有卦签，只要卜上一卦不也一样能知道他是谁。想罢，她抿着嘴伸手探向签筒，还未摸到卦签右手就被他一把握住。带着暖意的手掌包裹住她的，驱赶了她身上寒意的同时，还带来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遥远的记忆中也曾感受过这样的温暖。
　　温暖的记忆、温暖的手、温暖的人，那个让她感觉无比温暖无比……幸福的人？
　　任他握着她的手，她只是怔怔地看向前方，似是想冲破眼前这片永无止境的黑暗看出一些过去的记忆。
　　「七年前……」或许是败给了她的执拗，他终于开口。硬是挤出了三个字，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不再坚持回忆过去，她知道那不过是徒劳而已。
　　「你叫七年前？」好古怪的名字。螓首轻摇把心中怪异的感觉甩开，然后垂首思索了片刻，在翻遍记忆里所有人的姓名后，她可以肯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名叫「七年前」的家伙。
　　仰或是……自己不小心给忘了？
　　「……不，我……」本想解释，但在看到她做出凝神倾听的样子时，轩煌明决忽然改变了主意。「半夜三更你想去哪里？」知道她善忘，他故意岔开话题。
　　「赏莲。」她爽快地回答道。被他这么一打岔，她的心思全都回到了墨莲上。
　　「这时候……赏莲？」他一直记得她是极喜爱那池墨莲的。只是趁着黑咕隆咚的时候去赏那一池子同样黑咕隆咚的莲花？饶是他夜视力极佳，说不定也会一脚踩进池子里去。
　　更别说她……
　　「对我来说什么时候赏莲有分别吗？」她眨了眨眼，对他的疑惑不以为许。
　　轩煌明决望着她那双失去了灵黠的杏眸，心头又是一紧。
　　「你的眼睛……」
　　「已经习惯了。」更或者说是全都忘光了。过去种种，不论开心的还是难过的，她都忘的干干净净。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在她心里留下浅浅的痕迹，大哥是一个，胞姐是一个，还有一个人……她能清楚记起他的样子，却丝毫想不起他的名字。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句话——姑娘她记不得了。
　　「是吗……要去莲池？」不记得他，却也同样忘记了痛苦，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啊……
　　「恩。」她点头。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我带你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