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抄》君醉花间

3、天暮阁 作为居山六

　　天暮阁最深处的修心室内，淡色的轻烟自香炉冉冉而起，一位银发老者盘膝而坐，缓缓从修养心神中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白衫男子。

　　“千儿，何故未赶尽杀绝？”这银发老者正是天暮阁的始祖天暮老人，修成仙身已逾千年。

　　“师父，”银发老者口中的千儿自然就是天暮阁的年轻阁主慕容千，“杀与不杀并无区别，御灵岛的浓雾虽散去，但是我已布下结界，活物皆无法进出。”

　　天暮老人微颔首，“也罢，此事为师既已交付于你，那便全凭你做主。”

　　“谢谢师父，”慕容千恭身作揖。

　　“你打算如何处置那孩子？”天暮老人起身，缓步踱至门边，“作为居山一阁，此事我们亦是有愧，如今所做一切即便再多也只是弥补罢了。”

　　“师父无须自责，一切皆是命数，御灵应有此劫。”

　　曾经慕容千并不相信命有定数，若即便是命他也并不认为就无力改变。只是后来他才意识到，之所以成为命数，并非仅仅因难以改变，而是无知。千年前是如此，千年后亦是如此。若有谁真能未卜先知，怕这其中的许多都将不复存在。

　　“过去已成定局，多说自是无益，”天暮老人抬头看着天空那轮明月，“只盼世人莫因一时邪念再生事端。”

　　“当真如此，怕是不能称之为人了，”要让世人放下各种念想不过是痴人说梦，“若无事，徒儿先行告退了。”

　　从师父的修心室退出来，慕容千径直朝东边的阁楼走去，算算时辰那孩子该醒过来了。这次的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或许这也只能怪他考虑不周，总以为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却没想到一切已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另一头的东阁楼里，倒霉地被敲了两次后颈的陆天瑜慢慢转醒。最后一次陷入黑暗时，陆天瑜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睁开眼睛，又或者是会被丢进阴暗潮湿散发着腐臭味道的牢房里，但绝不会想到现在这般情景。这里没有阎王鬼差，也没有牢笼枷锁，而是柔软干净的被褥，素雅幽香的房间。

　　“这里是哪里？” 心中一惊，侧头看了眼房间，没有那白衣凶手的身影，只有自己一人。

　　从床上下来，陆天瑜拍了拍还有些不太清醒的脑袋。低头时才发现自己身上原本的粗布衣已经被换成了轻薄光滑的料子，上面还绣了细致的纹路。他摸不透自己现在的处境，没有任何束缚，他甚至在不远的雕花桌子上看到了自己的匕首。

　　他陆天瑜虽然不及兄长天资聪颖，但也不是愚钝之人，可这一连串的事情却让他着实想不透。既然凶手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娘，那又为何留他活口？难不成自己身上还藏了什么秘密吗？秘密。陆天瑜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可笑，自己有什么能耐自己是再清楚不过，再说了，就说在孤岛上生活了千年的御灵一族过着不能再平凡的生活，能有什么秘密值得对方不惜开杀戒？但不管原因为何，既然他敢留活口，自己自然会让对方悔不当初。

　　抓起桌上的匕首放轻手脚朝门口走去，其实他对那扇门并没有报太大希望，只是试探性地推一下，心里还在盘算着要怎么把门锁撞开，却不料那门一推便敞开了。

　　“呵呵，”陆天瑜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自己到底有多不被放在眼里，对于那白衣人而言，自己或许就是根本逃不出掌心的玩偶，所以根本不屑捆绑，更无须囚困。“终有一天你会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陆天瑜喃喃说着，轻巧地闪出了房间。

　　“有多离谱？”一个男声自身后响起。

　　陆天瑜警觉地转身，并亮出了匕首。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最想要千刀万剐的那个。虽然男子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但他却看到了嘲讽的意味，再加上之前的种种，陆天瑜握着匕首的手又紧了几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娘？”

　　“慕容千，”慕容千用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神看着似乎随时都要扑上来与自己厮杀的少年，“那是命中的劫数，只是……”

　　“呵呵，劫数？”嗤之以鼻，“你满手的鲜血岂是劫数二字能一带而过？”

　　弓步上前，陆天瑜用尽全力刺向对方的颈项。面对迎面而来的利刃，慕容千微偏了头轻松躲过，并擒住了对方攻过来的手。这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被擒住手腕时陆天瑜一刻也没有犹疑，顺势将重心全部转移至前脚，后脚抬起向对方下盘扫去。只是这点小心思怎么能逃过慕容千的眼睛，左脚运力往外微挪半步，将扫过来的腿弹了回去。

　　“混账！”陆天瑜见接连失败低咒一声，连忙稳住脚，左手成拳击出。慕容千轻松以掌抵住，并顺势把左手也擒住，陆天瑜一时双手动弹不得，只得抬头死死地瞪着对方，“杀了我！”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不可能动对方分毫，实力之差乃云泥之别。

　　“我缘何要杀你？”

　　“你若此时不杀我，待我回到御灵岛定将你的恶行告之族人，为娘亲报仇雪恨！”

　　“你要找我报仇？”慕容千头微侧，似乎在思索什么。

　　“现在我虽不如你，但你若留我活口，十年之后胜负难定！”陆天瑜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自信，但若对方真的因为轻视自己而不屑于再开杀戒，那他为何不把此当做是上天给予的复仇之机。

　　“好啊，那便看看你是否真有此本事，”慕容千转身，抓着陆天瑜扔回了方才的房间。站在门前，看着房内被摔在地上的陆天瑜，慕容千居高临下道，“那在你胜过我之前，不得离开。”

　　“你这是要将我软禁在此？”有些吃痛地跌坐在地上，陆天瑜讶异地看着对方。

　　“从明日起你可以和天暮阁的弟子一同修行，我也不会限制你在阁中的自由。”

　　“天暮阁？！”这个名字他曾看到过，书上记载天暮阁在两百年前由天暮老人创立，是居山六阁之一，也是居山最早的修仙门派之一。书阁中的书已藏千年，这样算来也是有千年历史，这样的门派为什么要杀害娘并囚禁自己？

　　“为什么？”把誓要手刃自己报仇的人放在身边，还让其修行，这到底盘算的是什么？陆天瑜越发不得理解。

　　“我说过，日后你自会知道，”慕容千准备离去，但迟疑了一会，他又道，“不要想着回御灵岛，那里现在只有尸横遍野，无一活物。”

　　“你说什……”瞪大了眼睛，瞳孔急速收缩，陆天瑜来不及爬起来扑上去抓住对方，门已被关上，还套上了锁，“你胡说！”硬生生撞在了门板上，顾不上疼痛，陆天瑜把门捶打得砰砰直响，“慕容千你给我回来！这不可能，你骗我！”

　　“我为何要胡说？”相比于陆天瑜的激动，慕容千的语气平静而无波澜，“你心里已然清楚。”

　　“不，不…不会的，”瞬间有些脱力，双手停止了捶打，身子顺着门下滑坐在了地板上，陆天瑜边摇着头边喃喃否认。

　　虽然嘴巴上不停否认，但是正如慕容千所言其实他心里已然清楚，那都是事实。就算御灵一族有百多号人，但都是只懂得农耕渔猎的普通人，慕容千要杀他们简直轻而易举。而且当初在书阁中听到的呼喊救命之声，怕就是族人正在遭受屠戮。

　　知道娘被杀的时候，陆天瑜也曾湿了眼眶，但是他强忍了泪水，为的是他还要向那眼前人报仇。而如今呼喊哽咽在喉，泪水却已夺眶而出，只是一瞬，他觉得所有的希望仿佛都被抽尽，就像落入了无尽的黑暗。不过一天而已，数时辰以前他还在抱怨着御灵岛的百无聊赖，而此刻他就已一无所有。这所有的所有都让十二岁的孩童措手不及。

　　“现在起，我是你唯一的目的，”说完，慕容千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