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阅读》司空镜

4、灰色的城池 ——韩寒

　　阅读是一种发泄。
　　亦或是另一件关于演绎的事情。
　　一个人活在世上，总免不得有与当庭世道格格不入的地方，而人又是一种社会动物，无论人世有几多腌臢闲事，也总会在成长中渐渐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做人。年少时的不屑之事，年长了，随大溜成为一种惯性，也就变得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因此，年长的自己反成了年少的自己所不齿之人。
　　可凡事总有例外的。
　　世上灵物说出些邪性话儿来，也正撞上了这一班凡夫俗子心里积郁的那些不齿之心。于是最本性的不满发泄出来，借着别人的口出了恶气，既然自己不敢口诛，那么看着他人笔伐也算是一件痛快淋漓的事情。

　　而韩寒恰是那么一个乐于让人们借他的笔发泄的人。

　　可以说，在80后作家中，韩寒无疑是“愤青”一派的领军人物，亦是叛逆的代名词。
　　说他是“愤青”一派，是因为一时找不到一个更适合的词语。给“愤青”加上引号，是因为韩寒并非真正的愤青。

　　韩寒所具有的类似于愤青的特质是有话就说，有不满决不藏着噎着的。
　　或许韩寒早期的一些作品，还可以说是有些愤世嫉俗，但是到了后期，似乎更多的是一种对现世的调侃，对现实中一些弊端的揭露。揭露而并不批判，只是任其发展，想象其最讽刺的结局，最终让读者自己去评判是非对错。

　　而韩寒区别于愤青的最大特点，我认为，还是那一份潇洒。
　　愤青的反抗，常常表现出一种谩骂的前兆，而谩骂，往往是无能为力时缓解自身尴尬的无奈之策。是的，在任何一个时代的愤青，他们的愤怒都是由对现世的无奈而激发的。存有改革之心，却又无改革之策，这样一种状态下产生的愤青文学，往往引起一些人的快感，亦引起一些人的不满。
　　而韩寒的反抗，或许并不一定要称之为反抗。他并未存有改革之心，因此也不必为没有改革之策而口焦心焚。韩寒只是从现实社会的善恶之中提炼出恶的特征以及伪善的尴尬，并以他特有的锐利给这些善的对立面赋予了极大的可笑之处，更突显出讽刺的意味来。说到尽兴处，连那层善的外套也被他华丽地掀开，其背后隐藏着的真相，让人的笑意僵在唇角，让人的眼睛酸涩难耐，让人战栗并且产生恐惧的情绪。

　　当然，无论韩寒作品与愤青作品有多少本质上的不同，也无论他们的作品对错与否，学术界的伦理道德家们是不会忘了以此为依据来质疑并且无休止地争论的。但是，家长的禁止，学者的驳斥，往往都刺激市场的旺盛。当一个话题成为某种公开的禁忌舆论，那么与该话题相关的作品将必然获得畅销。特别是这样的话题是针对年轻人的，并且被驳斥的一方论点还是让年轻人可以用以发泄积郁的载体的时候，畅销将成为更为持续的现象。

　　从另一个角度说，我认为，韩寒能够畅销的关键，是因为读者想要发泄的欲望强烈，而他可以满足他们。

　　韩寒，在我看来，是众多青年写手中颇有内容的一个。
　　他是幽默的又是刻薄的。其实幽默与刻薄本是一纸之隔。评价的不同取向反映了读者不同的性格，这与读者本身的意识与文学气质有关。这也是写与读的互动特殊性之所在——影响并不存在于作者与读者之间，而是只作用于作者或读者本身，作者的构思影响作者自己，读者的思考影响读者自己，互不干预。
　　他是善于夸大细节的人。生活本是由细节组成的，生活中令人发笑，令人深思的内容也多以细节形式存在于行走之间的夹缝里。细节，是文学作品的材料，材料是文学作品的基础。但是作品的成功与否，风格如何，并不取决于材料的多少，而是取决于作者对众多材料的筛选和加工，并且在最后用自己的文字去定义材料的内涵。
　　韩寒擅长的是讽刺生活，而讽刺，需要将含有讽刺素质生活细节进行最大限度的放大，像一个优良的放大镜，让人看得更真切，更具有代表性，亦更容易产生警世的效果。

　　从《三重门》到《一座城池》，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人的成长，也可以看到一个社会的茧被缓缓地孵化了出来。《长安乱》和《一座城池》从某个角度来说是韩寒一种精神世界里的不满，因为对现实的不满，于是在文章里构筑一个彻底荒唐的世界，由以义气著称的武林到没有准则的存在于乌托邦的城市，韩寒让人们对这个世界的失望化成对这个世界无尽的嘲讽。笑声刺耳，刺破耳膜。从此世界安静了。眼泪酸涩，酸瞎双眼。从此世界干净了。

　　可以说，韩寒为人们留下了许多值得思考的东西。而他为我们提供得更多的，是一种发泄内心积郁的途径，让我们可以说：“对对，就像他说的这样，生活有时候就是如此肮脏而又让人忍耐不住自己的苦笑挂在唇角。”

　　而读过他的书，发泄之后，心情也该归于平和了吧。
　　生活还要继续，肮脏依旧存在，讽刺还在心头，我们的脚步，还不到可以停下来的时候。

　　2006年7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