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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诸葛少渊外篇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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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
我再一次,从梦里看到了她。
他们说,娘是因为我死的。
每一代天机诸葛的继承人都会在元池海内由本命元丹孕育而出,他们自小就拥有非凡的灵力融合天赋,浑然不惧元池海轻易碾碎常人的庞大灵压。
而娘,没有本命元丹。
那一天,天气晴好,时至今日,我都能记得那树上鸟儿斑斓的羽毛,和微风从耳侧掠过的声音。
林荫之中,娘从身后搂住我,轻轻笑道。
“簌簌,娘以后带你去元池海,陪着簌簌练剑好不好。”
娘每次总是固执地称我为簌簌,只因她诞下我的那一天,窗外叶间沙沙作响,像是风的孩子在其中嬉笑打闹,她眯着眼望着窗外,便给我起了这么个小名。
这个,只有她一个人会记得,会呼喊的小名。
彼时的我,只觉得元池海与娘带我去的那些新奇地方没有什么不同。
彼时的我,只觉得是娘发现了我练剑偷懒,为了让我更好学剑所给的一些些奖赏。
却未曾想过,这样的奖赏,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记不清父亲的样子,我关于他所有的印象,是一间很安静的屋子,和屋内床上,静静躺着的人。
我曾经坐在娘的腿上,隔着窗向着里面探视,娘的眼神像叶子飘落在窗内,遥远而沉默。
我记得那时候的父亲身旁,时常坐着一位爱笑的叔叔,他看望娘亲和我的时候,总是带着各种礼物,但他每次坐在父亲旁边的时候,却总在叹气。
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叹气,就像我不清楚娘亲为什么要叹气一样,她每次见到我独自一个人玩的时候,也会叹气,而每次,我都会瞪大眼,看着托腮盯着自己的娘,闷声道。
“不是我不跟他们玩,是他们不跟我玩。”
“簌簌不会觉得孤独吗?”
“簌簌有娘就好了。”我拽着她的衣袖,笑的灿烂,“簌簌有娘陪着就不觉得孤独啦。”
娘的眼神忽然多了一些东西,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那是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
元池海的练剑并不轻松,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才知道元池海是一个完完全全不同的地方,虽然没有先生盯着,但是时时刻刻都会有张大嘴巴的怪物扑上来。
而我第一次见到那些怪物的时候,哆哆嗦嗦地连剑都拿不稳,头一个月便做了一连串的噩梦,都是这些怪物追在我的屁股后面,我拼尽全力在前面奔跑,等扭过头看见它们要咬住我的时候,我一声大叫,就醒了,抬头看见的就是娘忍笑的表情。
直到我嚷嚷着不再去元池海,娘才收敛了笑意,说她的闭目良方有效,保证药到病除。
“簌簌,别怕,娘将簌簌的眼睛蒙住了,是不是就不怕了?”
她柔和的声音淌过耳边,那些恐惧的思绪便像被驱赶了一样,无影无踪,像是一道浅淡的亮,晕染了暗色的每一处地方。
此后无数次,当我独自一人站在元池海里,用手掌覆上自己眼睛的时候,那柔和的声音,却再也没有从耳边响起。
娘越来越少地来陪我,她经常躺在床上,疲惫地看着我。
“娘,你是生病了吗?像爹一样。”我趴在她的床头,她温暖的手掌覆在我的额头上,轻轻抚摸。
“娘只是累了,要休息一会儿。”
我想着那些断断续续进入娘的房间小声问候的人,却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在心中膨胀。
“娘的病是不是很快就会好起来,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和簌簌一块玩了。”
她沉默了很久,却只是一声叹息。
“娘许是没有时间陪簌簌玩了,簌簌要去找新的玩伴了。”
我抬起头望着她,懵懵懂懂地问:“真的会有和娘一样与簌簌一起玩的人吗?”
“会的,只要簌簌耐心地去找,就一定能够找到。”
然而直到娘死的那一天,我都没有找到。
那一天,爱笑的叔叔找到了我,脸上带的终于不是笑容,而是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说:玄瑾,见见你娘最后一面吧。
“娘,我拼尽全力去找了,但还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跟簌簌玩。”
“簌簌,别怕。”她抚摸着我的额头,像在叹气,“娘会一直看着簌簌,看着簌簌成为最好的天机家主。”
我恍恍惚惚间似乎触摸到了什么真相,我似乎已经知道,之后再也拽不到那熟悉的衣袖,再也不能投进一个熟悉的怀抱,再也听不见那柔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沉默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就像很多年前,她看着我一个人玩耍时,那样沉默的眼神。
她说:簌簌一定会遇到一个人,去分担自己的痛苦,就像·····就像娘一样。
从此,我再也找不到那样一间屋子,那样一间,呼唤‘簌簌’的屋子。
那之后,我便经常见到爱笑的叔叔,他不像那些老爷爷一样总会训斥我这些那些做不好,也不会强迫我完成各种训练作业。我每次说起娘跟我说的同伴时,他也会笑着听完,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甩甩手厌烦地离开。
“玄瑾是想找到一个小伙伴吗?”
我点点头,那之后,他便经常带来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小女孩,她说她叫李元心,是叔叔的养女。
但她其实并不喜欢跟我一起玩,只有当其他人在的时候,她才会显得跟我很亲近,私下里,她总是厌烦地向我摆手,像在赶一只飞虫。
我曾经无意间听到她向其他人抱怨,说义父总让她陪一个无趣的傻子玩,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默念着娘的话语,细想,娘说的那个同伴,总不会是不喜欢我的人吧。
元池海的历练结束之后,我便和族里的其他小孩一起跟着长老学习灵术。我一向不喜欢跟族内的小孩交流,无一不是他们投向我的眼神都透着一股怪异,尤其是当我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的小声谈论都会戛然而止。
除了东冥,他是我第一个朋友。
他总是很勤奋地完成长老的任务,对于那些言论兴致缺缺,他曾经同我说起,他极为艳羡我的运气。因为不是每一个天机诸葛的小孩,都能自小在元池海内进行历练。
他也说过,正因他不是直系出身,所以他才要更加努力,才能得到长老瞩目,学习到更多的东西。
我无法理解他艳羡我什么,在我看来,我不过是一个被排斥的存在。
一个,被孤立的存在。
爱笑的叔叔似乎觉察到了我和李元心之间的异样,他私下里安慰我,说我既然不喜欢李元心,就帮我去寻找其他的小伙伴,他问我,想来的是小男孩还是小姑娘,我想了想族里冷漠的眼神,又想到娘温暖的目光,摇了摇头。
“我想来的是女孩子。”
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李元心了,或者说,我已经逐渐淡忘掉了她。
我很喜欢跟那些女孩子玩耍,她们不会有那些人投向我的异样眼神,也不会训斥叫嚷我,她们只会嬉嬉笑笑,用纤细的手臂拍抚我的肩背,在我耳侧轻声轻语。
我从未想过这有什么不对,从娘离开的那一天起,这就是我甚少感到快乐的时候。
直到有一天,东冥愤怒地推开门,瞪大眼睛看着混在女孩子中间的我,声嘶力竭地吼叫道。
“诸葛玄瑾!为什么你有这么好的运气!还要选择自甘堕落!”
“诸葛玄瑾!我们之后,不再是朋友了!”
我茫然地看着他离开,却不知道他为何而愤怒。
爱笑的叔叔来了,他看着我满脸困惑的表情,无奈地笑道。
“因为他发现你不是他所希望的样子,所以他会愤怒地离开。”
“那他希望我是什么样子?”我困惑地望着他,“原来拥有同伴是需要条件的吗?”
他慢慢地点头,仿佛是欣慰于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才又缓缓道:“所以,玄瑾对于同伴不要有太大的期望,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不会拥有太多失望——”他看着我的眼神深暗,“乃至于绝望。”
我却没有相信他的言语,东冥和李元心只是个别人,又不能代表大多数人,娘,定然不会骗我。
他却笑笑,说要与我打个赌,赌这世间,有没有我所追寻的那种同伴。
而我,输的一败涂地。
一年后,我因贪恋女色之名,被叔叔诸葛青云困于原城外的一处隐蔽之所。浩洲上盛传,诸葛青云为争夺家主之位,不惜借莫须有罪名将其侄诸葛少渊囚禁起来,一时间,群情激奋,自请救援者不计其数。
而私下里,一则隐秘的消息则飘于街头巷尾,得诸葛少渊承诺者,只要之后自行离开原城,其承诺便可由诸葛青云代为实现。
又是一年,浩洲上盛传,诸葛少渊德行败坏,对救援者不予感恩,反而将其驱逐于外,恩将仇报。
“玄瑾,我们打个赌。”他笑着,眸光闪动,“赌有多少人,是真心诚意救你出去,为你少主之位铺平道路的。”
我看着那些伸向我的手掌,他们每一个都说要救我出去,都说要将诸葛青云驱赶出原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真诚的笑意。
而每一次,当我回到原城的时候,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厅堂。
“玄瑾,你看到了么,他们只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所以才会救你。”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冷漠而怜悯。
娘,原来是在骗我吗?
我闭上眼,一瞬间,觉得她的声音,更加遥远了。
此后的日子,便恍若在混沌之中,明明不是寒冬,却总是周身发冷。我开始寻求更加温暖的东西,或是溢出的鲜血,或是交融时的炙热,亦或是两者皆有。我在他人的身上收割得之不易的温暖,作为在黑暗居所里得以续命的存在。我再次见到了李元心,她已然成为了明艳的少女姿态,而她望向我的眼神,竟然罕见地泛起浓烈的颜色。我低声嘲弄,昔日跟在她身后一刻不闲的我不曾受她半分注意,如今对她冷淡漠然的我却备受她青睐,是这个人本就是如此,还是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
身在囚笼的最后一年,又有一个说要救我的人出现在了我面前,我冷漠地看着他拿出一张鲜艳的红纸,说他叫苏岳怀,不断解释他是来自凤阙,与其他人不同。他真心诚意地希望我能回到原城,继任天机诸葛的家主之位。
而现在的天机诸葛,一直都是由诸葛青云——也就是那个爱笑的叔叔代理掌管的,至于我的父亲,在娘走后的一年,便也追随而去。
我看着他信誓旦旦,也不由好奇他能翻出什么花样。我照常问了他想得到什么承诺,他讪讪笑道,说希望带回一直在天机诸葛暂住的温婉灵,去找她的哥哥。
我眯眼一想,才恍然间想起那个一直在原城疗伤的女孩,只是那药物本就稀有,他将温婉灵带走,却又要到那儿找得这些珍稀的药材?
不过,我又何须关心这些?他既然说了,我就答应他好了。
但我不想这么轻易地让他接我回原城,我厌烦了相同的游戏,总是要变出一点点花样才有意思。
诸葛青云很乐意帮我这个忙,特意安排了人在我回去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我没有告诉苏岳怀这些事情,想着那凤阙既然神通广大,自然不会连这些消息都不知道。
果然,伏击的人出现了,却见不到苏岳怀的影子。
然而灵力的波动,则告诉我,另一旁的树上,坐的有人。
我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他掩映在树枝之间,看的不甚真切。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凤阙的人,因为他对于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似乎没有多大兴趣。然而,他又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了这里。
我出言激怒领头的白衣人,浑然不顾鼻尖的血痕和他们的骂声,又看了一眼树梢上躺着的人。
他没有动。
我重新整理了言语,戳着他们痛处撕开更大的裂口,他们果然按捺不住动了杀招,我继续看着那树梢,一动不动,直到鸟雀惊起,传来一道人影。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穆曦。
他看着我满脸愤怒,望向他们的眼神讥诮而不屑。
我当时便在想,这个人,有点不一样。
我回到原城的时候,依然没有见到苏岳怀,而温婉灵,已经不在原城。
我压下慢慢上扬的怒火,平静地回到诸葛青云安排的地点,打算在此处住上七天,再去那黑暗的居所,成全诸葛青云的管束有方。
然而未曾想过第三天,便又见到了穆曦。
苏岳怀许是听到了什么传闻,不敢再在我面前现身,派了一个替死鬼,来完成他未完成的凤阙任务。
我看着那个替死鬼推开门之后又愤怒地关上,那样的眼神就像曾经东冥推门时看我的眼神一样。
或许,会有什么不同?
我以为我第二天在原城将不会看到他的身影,却不曾想,高高的树枝之间,依然躺着那略微熟悉的人物。
苏岳怀向我打包票,他派的这个人一定会全力协助我,绝对不会中途退缩,只要——
只要我不再沾染女色,因为穆曦,不喜欢,或者说,极其厌恶,滥情的人。
我看着苏岳怀的信,笑的悠然。
滥情?
我对这些女人,从来就没有过情。
说到底,不过是我成全了她们的欲,她们对我,也没有丝毫的情。
我听着他的长篇大论,等到他停顿时,才能插上一句。我从未希冀着这句能改变什么,却不知道又戳到了他哪儿的痛处,他最终,竟还是留了下来。
大概他也是有什么目的吧,所以说了那么多托词,最后不过是想找个台阶下,使得自己不尴尬罢了。
穆曦很不喜欢接触人,他有护卫之责,却总是站在屋外,隔着很远与我说话。他也不再是我起先见到的那种高傲模样,倒是温和许多。他仍把我看成是手无缚鸡之力、被恶毒叔父夺权的苦命少主。我玩味地看着他一脸忧色,惊奇于苏岳怀竟然没有告诉他我本身的灵术修为。我或许是迷恋于他言语中的关心,精心地扮演着他为我选择的那个弱小角色。我深陷于其中而不可自拔,贪婪他的拥抱和眼神,贪婪于他所给我的那些长久温暖。
不是那些,一早醒来,便如泡沫散去的温暖。
那么多年后,我第一次那么想得到一个人的关注,得到他能给予的,所有温暖。
十天之期将近,我试探性地揭开伪装,给了他选择退后的余地,给了他选择反悔的余地。
然而,他没有退后,也没有反悔。
那曾经覆在我眼前的一双手,换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对我轻轻喃语。
“别怕······”
······
“簌簌,别怕。”
······
那久远未曾苏醒的呼唤,多年后,重新回到了我的耳畔。
原来,娘说过的那个人,真的存在于这世间。
我第十次捏碎了手中的笔。
他没有应约而来。
我似乎早就应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毕竟,那么多人,都是这么平静地离开,不过是他选择了一种最温和——
却又最残酷的方式而已。
像对待那些人一样,放过他吧。
可那些沸腾的血液却像熔岩一样炽烫着我所有的骨髓,它们喧嚣着,叫嚷着,怒吼着。
是你的仁慈和放纵。
是你的软弱和退让。
让他们得寸进尺,让他们更加放肆。
你要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警示。
我看着诸葛青云唇边漠然的笑,唇边,也露出了相似的笑意
我曾想过穆曦见到我时的无数种表情,却从未想过,他会是以那样一种茫然的神情望着我。
一种,完全不认识我的神情。
那样可笑而荒谬的茫然。
我用指尖划过他的胸口,思量着怎样的死亡才会让他尝到最极致的痛苦。
就如当初,我在囚笼对付那些不知进退的看守者一样。
却没想到,我刚要开始,便被另外一个人挡了回去。
我至今都记得他的剑。
他的剑太快,也太锋利。
几乎每一个人的第一直觉,都是避开。
不过,我也相当感谢这个人,若不是他的一句无心之语,我也不会窥见穆曦的另一重身份。
他另一重令我血液都要凝固的真实身份。
假人。
我仿佛能听见那些沉寂在体内的久远欲望被重新唤起,撕扯着我每一处的思绪,叫嚣着将那个人吞噬进去。
我看着手心困心锁的血引,沉默了许久。我知道,此事若成真,他如此依赖于这个身份,自然有他想要借此得到的东西,若是轻易地撕开,他终是要痛苦许久。
但当他走到我对立面的时候,我才忽然明白,他有无数重身份,他每一个身份之下,都有对其承诺的朋友,他也许对于我有着同样的真诚,以及誓死相护的愿望,但是当他的朋友与我为敌的时候,我却会是第一个,被他舍弃的人。
是啊,他既然不曾将我当作最重要的那一个,我又何须忍耐着那些撕扯着我的欲念,去成全他的所念所想、所忧所惧?
倒不如成全了我一场瑰梦,还我一夜畅意。
那一夜,我恍若得到了新生。
我在他的眼睛里捕捉着各种情绪,最多的,是隐忍痛苦的克制。
没有那些我曾无比熟悉的恐惧、绝望、死灰和濒临死境的疯狂。
也没有我猜测的惊讶。
他似乎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结局,并且为这个结局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他就只是那样被动地承受我所有的恣意、暴戾、贪婪、狂躁,就像一个被妖魔吸食血肉的存在。
我忽然有一瞬间明白了妖魔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些黑暗中的东西,因为它们同样滋养着妖魔,让他们舒适而惬意。
那样一种,让更多的人胆寒的舒适和惬意。
我越发渴望于穆曦的所有,越发渴望于被他包裹的温暖。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抓住他。
他是我唯一的养料。
我绝对,不能失去他。
如我所料,在那之后,他便离开了他那亲近的大师兄,独自一人等待着我的到来。
他果然不希望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情,尤其是他熟悉的那些人。
但令我有些诧异的是,自那件事以后,他对于我的态度,仍旧是那般的平平淡淡。
唯一的不同,大概便是看我的眼神,不会再像看孩子一样的无奈。
我原本以为他既然都不在乎那晚发生的事情,与我交融时也显得平静无波,自然不会在乎我用怎样的称呼去叫他。未曾料到,我每次用“哥哥”的叫法戏弄他的时候,他都会别过脸,眉梢跳动。
他在生气。
那段时间,我每次来找他去任何地方,他都会一口答应,除了原城。
他大概是担心我会把他关在天机诸葛的院子里,让他从天上的飞鸟变成笼中的宠物。
夜晚流淌的灯光,温和地照在他身上,他静静地望着我,摘了一边摊上的束带,解了我的发冠,重新束上,他打量了许久,慢慢笑道。
“小公子,以后也要这般,安然无恙啊。”
我凝视着他很久,他依然那般笑意融融。我以为我既然用他师门的安危强迫他与我同伴,他大抵是只会有愤怒,而不会笑的如此悠然。
除非,他对我,也有相同的情意。
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忽然燃起了一点点的光芒。
东阁的人第十次找到了我,列出长长的家主夫人待选名单,向我点头。
“我只要穆曦。”我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他却依然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的,家主大人,我们可以先不谈本命元丹的事情,只要你说的动那位。”
我盯着他很久,忽然笑道:“当然可以。”
但我从未想过,穆曦不但没有我预料中那般轻易答应,反而抵抗的相当绝望。
我按住他的身体,控制着他所有的挣扎。
我望着他脸上的惨白,心中,是跌落深渊的空旷。
我不理解穆曦为什么要抵抗,就像我不理解当年的东冥为什么会那么愤怒。
阴暗在深处滋生,我抚摸着他面上的冰冷。既然他要摔碎我赖以生存的希望,那我也要斩断他赖以生存的希望。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穆曦是诸葛少渊宠爱的枕边人。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我还是见到了那人的剑光。
令人难忘的快而锋利。
他还是那般闲散地站在我的对面,只是唇边不再是悠然的笑意,而是冷肃的敌意。
“诸葛少渊,你所爱的不过是一个听从你所有命令的傀儡,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穆曦!”
“他以生命护你周全,对你各种要求无不尽力满足。然而但凡他不满你要求一点,他就要受尽你各种凌辱!”
“这就是你所说的爱他!”
我试图寻找到那躲藏的影子,他沉默的低下头,掩藏住了脸上,所有的神色。
我跪在东阁前,如我父亲那般,跪的长久。
但我又是为谁而跪?我的父亲,还会有等待着他的娘亲,而我,什么都没有。
我模模糊糊间似乎听到李元心的哭声,她哭的绝望而惨然。
“少渊!少渊!你别跪了!我······我一定修成本命元丹!你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你这样会死的啊!”
我听着哭声渐渐遥远,直至虚无。
又是不知时候的许久,湿淋淋的雨落在脸上,融进我的眼里,像是一滴一滴掉落的泪水。
忽然,身上的雨,停了。
我睁开眼,淡漠的年轻人撑着伞,凝视着我。
“你想要什么?”他缓缓道。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冷漠地勾起唇角,“我如你所愿成为了天机家主,但你却没有帮我找到娘亲的祝福。”
“穆曦,你背叛了我。”
他长久地凝视着我,很久,他叹气。
“我无法给你你想要的,但我可以,给你自由。”
我盯着他,盯着他收伞,盯着他低身缓缓将我抱起,慢慢走进东阁。
那之后的事情,我听的昏昏沉沉。
似乎有熟悉的人抚摸着我的唇瓣,引着我流出体内的气息。
似乎有熟悉的人在耳畔喃喃,低语着。
“小公子,以后也要这般,安然无恙啊。”
穆曦消失了。
东阁的人,交给了我一封信。
是穆曦的信。
他们临走前说,穆曦拥有本命元丹,并已完成和我之间的灵化,长老们之后,都不会再谈论家主夫人的事情。
在信里,他说,他许是找到了我娘亲的祝福,她的祝福,便是愿我成为合格的天机家主。
她进元池海,是为了让我不输于本命元丹结合的继承者。
她进元池海,是为了让我不受同族人的排斥。
她从始至终都相信着我,相信着即便她的孩子是肉体凡胎,也能够完美的承担天机诸葛的责任和续写天机诸葛的辉煌。
我抹去纸张上湿润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他说他看到了太多困于笼中的女子,他的母亲,他父亲的那些女人,他在花楼见到的那些明媚的艳影。
他起初愤怒于她们吸引尽了父亲的目光,所以才让他的母亲痛苦大半生。
等着他见到她们容颜衰老,渐被抛弃,才恍惚明白,她们和他的母亲一样,都是被选择和圈养的存在。
她们终其一生围绕着其他人过活,她们的喜怒哀乐被其他人控制。
她们至死,都不曾尝到自由为何物。
他每次都感激着六岁时的那次选择,让他走上了一条艰险却拥抱自由的道路。若非这条道路,他可能也会和她们一样,陷入这无终止的循环。
他凭借着这个身份,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但至今为止,他都不曾后悔。
所以他拒绝了我的要求,只因,他不愿成为笼中鸟,不愿踏上,和他母亲一样的道路。
信的结尾,留下了他的承诺。
“等有一日你成为了合格的天机家主,我便会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
久熙最近常与我说起,有一个大哥哥在晚上教他练剑。
他刚从元池海出来,对于外面的事情总是充满好奇,每天晚上总喜欢到处跑。
我看着送来的帖子,上面都是各种祝福之语,其中更有几个,说要亲自登门送礼来贺小公子出关。
其中也有九霄云海阁。
我思量着前几年九霄云海阁顺道来此叨扰的人,面上的神情多少都带着不悦和怒意,却不知道我到底哪里惹了他们,引得他们心生怨愤。
却也不知如今这登门拜访的琳琅子,是不是仍要带着满脸的古怪神情,送上他们独一无二的贺礼。
“家主,九霄云海阁的人到了,您,要亲自去一趟吗?”
侍从知道其中的缘由,既然九霄云海阁不喜见到他们的家主,那他们家主,自然也不去逆了他们的心情了。
我揉揉额角,想想还是见见这位传闻中的琳琅公子。毕竟,听说这位公子在浩洲上的人情面很广,料也不是那种给人尴尬的人。
坐在椅上,等了一会儿,便听到玉佩叮当的响声,和清晰悦耳的笑声。
“九霄云海阁琳琅子,奉夫人之命,带了些薄礼,送给小公子。”
一旁的久熙高兴地喊道。
“爹!爹!他就是晚上教我剑的那个大哥哥!”
我端着茶杯浅饮,缓缓抬头。
映入眼帘的面容温暖而熟悉。
“还望天机家主,不会嫌弃。”
“啪啦。”
茶杯摔碎在地上,我看着他,屏住呼吸。
多年之后,他终于。
应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