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伊人如梦》鸩鸢

4、往事如刺 房间里的光

　　大火，烟雾弥漫。

　　砖石碎瓦横梁木材，带着火噼噼啪啪的落在地上。

　　热浪卷曲了披散开来的长发，疼痛让眼前的世界失去了色彩，拉慢了她的思维。她是怎么了……？她感受到了炙热的烧烤，她要死了吗？

　　“阿漓……阿漓……”仿佛来自天堂的呼唤，一抹亮色鲜活了她的世界。他的脸上怎么沾染了血迹……？哦……对了，是她的……

　　“阿诚，快走！带着她我们谁都走不了！”

　　“不！大哥！我不能扔下阿漓！阿漓……你疼不疼……傻姑娘……”她胸口的枪洞汩汩冒着血，濡湿了衣衫，也染红了他的眼睛。

　　“轰隆——”爆炸声再度响起，周围已被一片火光笼罩。

　　远远的传来了枪声，撤离已然迫在眉睫。

　　“走！”明楼半拖拽着拉着明诚向门口走去。她睁着模糊的眼，仍能看到明诚眼中的泪水不断的滑落，嘴唇咬的出了血，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挣脱明楼的手。

　　“明诚……”绝望的泪水在明诚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后，冲眶而出，在血色蔓延中蜿蜒出一道痕迹。

　　“不要……丢下我啊。”

　　“别丢下我啊……”

　　莫漓睁开了眼睛，无神的瞪着昏暗的天花板，眼泪缓缓的从眼角滑落到发丝中。胸腔里仿佛还残余着烧灼的热浪，烫的她仍沉浸在梦中的恨意中。她一把抓住了正用毛巾擦拭她脸上冷汗的手，手上不自觉便加重了力道，掐的那只纤细白嫩的手变了颜色。

　　手的主人却仿佛没感觉疼痛一般，用另一只手接过了毛巾继续擦拭着。沾了冷水的毛巾冰凉，让莫漓彻底挣脱了梦境，她松了手，那手已被掐的鲜红。

　　“又做噩梦了吗？”于曼丽轻柔的说道。

　　“抱歉，掐疼你了吧？”莫漓回过神来，忙抬起她的手臂看着。于曼丽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事情，收回手把毛巾浸在脸盆里，拧了又拧，递给了莫漓。莫漓接过胡乱擦了几把，把毛巾放在一边，手却摸上了床头柜上的烟盒。

　　床脚昏暗的尾灯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自从那场大火之后，她的夜晚便不能是黑暗的，即便她活在阴影里，也需要有一盏灯来照亮她的人生。

　　点燃了一支烟，莫漓深深的吸了一口，随即被呛的咳嗽不止，眼里也氤氲出了些水汽，还未等她掐灭，一只纤细白嫩的手已经夺走了她的烟，摁灭在烟缸里。烟缸里的烟蒂堆积的几乎要溢出来，只见素手一翻，烟缸已落入房中的垃圾桶里。

　　“多管闲事。”莫漓接过递来的手帕，按了按湿润的眼角，淡淡的说道。

　　“喝了那么多苦药汤子，难不成你还想继续喝？”于曼丽眉头轻蹙，声音却柔和悦耳如黄鹂鸣叫。“忙了一晚上回来还得被烟熏，我病才好，好歹让我呼吸两口好空气。”

　　“都是最后一根了，也没得抽了。”莫漓沙哑着嗓子说道。翻了翻烟盒，里面已然空了。还没等她感伤烟消失的如此之快，烟盒也落进了垃圾桶里。莫漓眉角挑了挑，说道：“亏我今天去摆渡的时候给你私藏了最新的化妆品，你就这么对我？”

　　于曼丽却是粲然一笑，满室生辉。她欢快的踢掉了拖鞋，顺带把莫漓往床边推了一把，自己也挤了上来，笑道：“我这不是来给你暖床来了不是？”

　　莫漓翻了个白眼：“明明床我已经暖好了，你倒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于曼丽忙碌了一天，很快便呼吸平稳且绵长，莫漓盯着她的脸怔怔有些出神，一时竟无丝毫睡意，索性下床提灯到沙发跟前，也让床上的人有个好梦。

　　茶几上的烟缸里散着一些灰烬，她没有销毁的那份电文，想是于曼丽看过后销毁了。或许正是烧灼的烟雾又带她重回噩梦，又或是电文的内容——“毒蛇明日到港。”

　　毒蛇，明楼。向来焦孟不离的明诚，明天便会同他一起来了。

　　莫漓倚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合上眼皮，掩住眼中的波澜。桌上的小抽屉里还有一盒她私藏的烟，她却再没有兴致去抽了。

　　明诚啊……莫漓口中如咀嚼一般念叨着。记忆中如翠竹挺拔的少年不知被时间的刻刀打磨成什么模样，脑海里竟全是明诚暖暖的笑容。明诚，四年的光阴对我来说很漫长，这漫长的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但唯有我对你的的爱一直未曾改变过。我一直在期待我们的重逢，比任何人都更加期待那一刻的你的模样。

　　1939年5月，叛国投敌的汪精卫来到上海筹建伪政权，在极斯菲尔路76号建立特工总部，世人皆称之为76号。8月，潜伏于电讯处的六名特工被时任情报处处长的汪曼春抓出，通过酷刑，多个秘密联络点被踏平，军统上海站的情报系统崩溃，小部分的谍报人员只得潜伏起来，等待上海站重建。

　　入了九月，香港依旧热度不减。

　　莫漓于曼丽小组接到命令，由她们负责策应毒蛇小组的行动，目标人物，原田雄二。日本军部顾问、战争指导课课长，同时也是一名出色的谍报人员。他此行的目的地是上海，由香港进行中转。她们的任务是，阻止原田雄二到上海。

　　“原田雄二就住在咱们隔壁的房间，偏要等到毒蛇来进行刺杀。”于曼丽对此颇为不满，若是毒蛇不小心失败了，再动手的难度会成倍翻涨。“分明就是欺负人。”

　　“多此一举的事情。”莫漓翻着报纸，打着呵欠说道。昨晚她不知几点睡着的，早上被一早叫醒，她还没完全清醒过来。“那可是大老板的得力干将，外出那么多年，总得让他们先练练手，省的生疏了。”

　　房间的桌上放着几碟子蛋糕和两杯牛奶，莫漓翻着报纸看有没有联络的信息，于曼丽一勺一勺的挖着奶油蛋糕吃的正香，莫漓只觉胃里开始反酸水，端着杯子喝了口牛奶压了压。

　　于曼丽嗜好甜食，随身不离糖。莫漓却只喜欢清淡的甜味。

　　心里苦的人，才如此依赖甜吧。莫漓翻着报纸，留意到边角的日期后，便明白了。今日是于大哥的生祭，于曼丽心里不痛快。眼看着于曼丽眉头轻蹙一口口挖着奶油，莫漓伸手按住了于曼丽的手。于曼丽有些恍惚，眼神失焦了几秒，随即恢复清明。看着莫漓有些担忧的目光，她舒展了眉头，顺着她的手把勺子放下了。

　　时钟的短针已经指向了十，听着隔壁的动静儿，两人便有说有笑互相挽着手臂亲亲热热的一起随着原田雄二下楼了。

　　原田雄二反侦察意识非常强，他们都住在三楼，下到二楼后，他便转了个弯向二楼的房间走去。莫漓和于曼丽仍旧有说有笑的下楼了，一面还计划着今天去哪些地方。

　　坐在酒店大堂里的休息区，视野很好的能看到大厅的全景。两人没坐一会儿，原田雄二便下楼来了，他站在楼梯口，扫视了大厅一圈，观察着每一个人，在确认没有危险后，他才像休息区走去。

　　行至一半，他硬生生的停住了脚步，转了个圈，向一楼的洗手间走去。

　　此时距离他离开房间15分钟，按照计划，毒蛇也该行动了。

　　一辆小推车缓缓的从储物间中推了出来，穿梭在大堂中。时隔四年，莫漓仍是一眼就认出戴着口罩戴着套袖推着清洁车的人是明诚。

　　莫漓攥紧了拳，仿佛如此就会将她即将喷发的情感紧紧攥住。她经过严格的训练，知道什么时候该控制自己的情绪。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明诚便又推着车子从洗手间向杂物间走去，正是要穿过酒店的大堂，莫漓借着报纸的掩饰，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他是毒蛇？”于曼丽眉头轻蹙，顺着莫漓的目光看去。

　　“尾巴都没藏好，毒蛇也不过如此。”于曼丽轻哼一声道。莫漓扭头看她，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难不成你没看到他的鞋子吗？那可是舶来品，一个做清洁的哪穿的起。”

　　莫漓细细一想，好像确实是穿了一双皮鞋。“那是毒蛇的脚。”她如是说。毒蛇身居高位，这种小事他没必要亲自出手。

　　“难怪。”

　　刺杀原田雄二的任务已经完成，她便只需等待毒蜂的到来并随他一同回军校待命了。莫漓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嵌上了四个血色的月牙，火辣辣的痛着。

　　她不甘心，又能如何。

　　“铃铃铃……”电话响了三声便挂断了。

　　这是准备离开的信号。

　　“一路平安。”于曼丽倚着门框道。

　　“我走了。”

　　她们这种人，从不说再见。每一次分别，都有可能是生死离别。

　　莫漓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光线正好，于曼丽仿佛融在了光里一般，她温柔的笑着，笑容干净纯粹。莫漓回以微笑，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是她们的约定，若分别，笑着不说再见。

　　门口早有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那里，竟是郭骑云站在车边上等着她，这着实让她惊喜。她一面将行李递给他，一面小声的询问自家大哥，郭骑云示意她上车，她便迫不及待的拉开门跳了上去。

　　“大哥！”莫漓惊喜的伸手挂住他的脖子，“你的飞机不是两点钟才到吗？”

　　“提前了一点时间。”王天风伸手敲敲莫漓的脑袋，笑道：“还是一样那么毛躁。”

　　“哪有嘛。大哥每次都敲我头，我要是长不高了怎么办。”莫漓愤愤然吐吐舌，立即收回手坐定，眼不斜视。

　　王天风笑了一声，说道：“你都二十岁了，还能再长高吗？”在得到莫漓一个嗔怒的眼神后，收敛了些笑容，伸手握住莫漓的手，偏凉些，却也是暖的。

　　“看来恢复的不错，你的药还按时吃吗？”

　　“早就恢复了，那还用吃药。那些草熬的苦汁子，我可是喝够了。”莫漓有些心虚，她向来最讨厌的便是吃药，以前坚持只为了快点恢复健康，她好的差不多了便也懒得吃药了，那苦汁子实在是太苦了。

　　“傻丫头。”王天风笑着攥了攥莫漓的手，“良药苦口利于病，不过我看你恢复的还不错，那药停了也就停了吧。”莫漓听后顿感安心，心里还未来得及庆幸，又听到王天风说：“我给你的药不吃，苏医生的药总得吃一点把？”只一句话，王天风便感觉莫漓手上的热度仿佛被抽走了一般，一片冰凉。

　　“……”莫漓心脏剧烈的跳动了起来，她私下那些小动作，逃不过王天风的眼睛，既然这样，那戴局长那里……她只怕会给大哥带来祸患。

　　“我们在76号潜伏的人被汪曼春全部抓了出来，他们供出了我们很多秘密联络点，现在上海站已经由毒蛇接手了。”王天风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说起上海的事情。他拉过莫漓另一只手，合在一起握在手里给她取暖。莫漓的手微微一颤，想把手抽回去又忍住了。这一颤抖便让王天风发现了端倪，拉过她的左手展开来，看着她掌心的血色月牙，目光灼灼。

　　“原本我跟上峰申请将你调派到上海协助毒蛇重建上海站的情报网，现在看来你并不适合过去。”王天风伸出食指戳着莫漓的胸口，“当特工，度不过心劫，你的生命和你的搭档、上司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先跟我回学校。”

　　“我知道了。”莫漓垂头丧气的说道，迟疑了片刻，她又开口问道：“大哥，苏医生她……”

　　“她可对你有什么医嘱？她是个好医生，医术精湛。不舒服的时候，要好好吃药。”王天风拍拍莫漓的手，示意让她放心。他王天风在军统呆了近二十年，若是连自己妹妹都守护不了，他也该埋骨于土了。

　　莫漓很难过。她自以为做得隐秘，终究还是自己太过稚嫩。她心里一阵阵的后怕，戴笠是个什么样性格的人，局里都知道。若是东窗事发，是怕赔上她兄妹二人的性命都不够。

　　兄妹二人之间一时竟都沉默了下来。他终究是对自己唯一的妹妹尚留有余地，王天风叹了口气。

　　郭骑云虽然不知莫漓经历过什么，看到两人都沉默了下来，便开口打破了僵局：“老师，香港站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是下午三点半的飞机，人已经先送过去了。”

　　“人？什么人？”莫漓问道。

　　“我在飞机上遇到了一个不错的苗子，准备把他带回去。”

　　“能让大哥感觉不错那一定是很不错咯？”莫漓怅然道。

　　“他叫明台。”

　　莫漓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竟让她觉得胸口有些疼闷。明台，这个名字她又怎么会不知道，那是明公馆的小少爷，明家姐弟不可触的逆鳞。

　　“大哥？！”

　　“别多想，只是碰巧了而已。”王天风如是说道。

　　只是，真的是这样吗？

　　莫漓并不清楚，她的直觉告诉她，王天风一定对她隐瞒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