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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毒蛛化蝶 她端端正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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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端正正的坐在摇晃的红色小轿子里,身上穿着金线绣的的双凤和鸣的红绸褂子,下边是红绸裙子,一身红色衬着她白皙的肤色更加惹人怜爱,红色盖头上还绣着一个大大的囍字。后头跟着吹鼓手和唢呐手,四个大老爷们鼓着脸猛劲儿的吹着,想要把喜悦全部吹奏出来。新郎骑着高头大马,马头上和他的胸前都系着红绸匝的花儿,
当迎亲队进到了新郎家中时,轿子便在大门口停了下来。一直在轿子一侧跟着的喜娘便将新娘子扶了出来,踩着地上铺着的红布,一步步向厅堂里走着。新郎父母早逝,高堂的椅子空空,这并不影响新人们行礼,然后便是司仪一声高亢的“送入洞房——”,全福人同喜娘一起将新娘子送入洞房中等待新郎才吃完酒席回来行敦伦之礼。
全福人和喜娘被叫出去吃酒,屋内便只剩新娘一人。新娘自己掀了盖头,扔在一边。屋内圆桌上早已摆放了些水果,新娘剥了几个橘子,吃完后便静静坐在梳妆台前,等待着新郎的到来。
外面吵闹声渐渐弱了下来,新郎醉醺醺的推门而入,还记得转身把门拴好。
“人都走了吗?”新娘开口问道。
“都,都送走了,没人打扰我们,嘿嘿嘿……”男人摇晃着走来,把手搭在了新娘肩上。
新娘缓缓绽开了一个美丽的笑颜,一时让新郎失了神。
“没人来打扰,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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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只想要你的命!”
手起刀落,血溅三尺。血水顺着龙凤和鸣的红绸被褥蜿蜒流淌,滴落在地上,更多的是缓缓渗入红绸中。
这是锦瑟第三次披上红妆,也是第三次动手杀人。她坐在梳妆台前,镜中的自己脸上与手上全是喷溅的血液,嫁衣上也沾染了不少,她并不觉得恶心。她伸出手来,唇角勾起一个明艳的笑容,欣赏着指尖的血色,只觉得今日的红色格外好看。身后床上的男人早已变成一滩肉块,不得其形。
“大哥,我终于替你报了仇,只是你再也回不来了。”
锦瑟眉头轻蹙,沾染了无数愁绪。她仿佛从镜中的映像中看到了于大哥,于是她缓缓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她怔怔然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平静如水。
罢了,罢了,心愿已了,也该归于尘土。
锦瑟不知何时听谁说起过,自杀的人不入轮回。她盼着来世再见大哥,既如此,那她便让别人来结束她的生命吧。
锦瑟被关进了女囚死牢,里面的几个女人蓬头垢面,黯淡无光。她们之间没有交流,整个囚牢静如死水。锦瑟进去不过半日,门外便传来嘈杂的声音,门被打开来,警察手拿麻绳,将她们一个个捆好,推搡着她们去了另一间牢房里,里面有一台照相机。
死囚一一被推到镜头前拍照,锦瑟只觉多此一举,难不成还要为她们树立遗像不成?轮到她时,她笑着听摄影师按下快门,当摄影师看向她时,她脸上的笑容仍留在脸上,摄影师打了个寒颤,她又被警察推搡回了死牢。
绳子都未解开,想来是快要行刑了。
锦瑟心中隐隐有了期待。
黄昏时分,门外传来声响,锦瑟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着,这场滑稽的人生舞剧,终于要落幕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红色渐染,在天际云朵间晕染开来,从紫蓝色向暖橙色过渡的色彩似燃烧到极致的火焰,正如花开绚烂时猝然凋逝一样,渐渐冷却了色彩。
女囚们一字排开,跪倒在地,或颤抖或呆滞,锦瑟看着指向自己的枪管,轻勾唇角,闭上了眼睛。很快,她便解脱了。
“砰!”枪响,接着便是坠地的声响。
穷凶极恶的女囚临近生死关头,终于知晓害怕,有人踉跄着挣扎着想要逃跑,接着便又是一声枪响。
最后,只剩她一人了。
锦瑟不知为何简单的行刑会拖的时间如此之长,终归是要轮到她了。
她的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未等她反应,捆着她的绳子松开了。背后插着的牌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她身前一个男人如松柏般伫立着,她仰头去看,只见一个颇具有侵略性的面孔,她又回头去看,帮她松绑的却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女子。女子蹲下与她的视线相平,冰冷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点漆似的眸子里平静无波,那一瞬间,锦瑟仿佛看到了自己。
“就是她了。”仿佛是风中传来的叹息,女子的声音像是被烟熏过一般沙哑。
“好。”
锦瑟被带到了湖南的军校。入学伊始,她同很多人混站在一起,身上穿着崭新的军装,由教官领着,喊着保家卫国的口号。
格斗,枪械,密码,毒杀,救护,爆破。
锦瑟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一把利刃,在她拿到她的成绩单的时候,她再次见到了在行刑台上的女军人。
“你叫什么?”
“锦瑟。”她如此作答,女军人却皱起了眉头。
“你叫什么?”
“锦瑟。”她再次回答,女军人的眉头仿佛能拧出水来。
“你叫什么?”一连三次,女军人的眉眼间流露出几分失望的焦灼。
锦瑟忽然悟了,她薄唇轻启,翻出她带有全部美好意义的名字:“我叫于曼丽。”话语落下,她的心脏被熨烫的如火烧灼。
女军人却舒展了眉头,勾起唇角笑了:“我叫莫漓。从今天起,我是你的生死搭档。”
生死搭档,同生共死。
军校规定,已选定的生死搭档若不能成功毕业,则都被送往前线。若生死搭档一方死亡,另一方则被送往前线。
生死搭档通常为男女组合,便于行动。
在王天风的默许下,莫漓破了这项规则,她们的毕业礼格外难忘。
王天风直接把一个老头扔在了莫漓与于曼丽的面前,于曼丽当即失控,拔出腿上绑着的匕首就要上去,被莫漓拦住了。她第一次见于曼丽情绪爆发,她抱着于曼丽,于曼丽拼了命的挣脱,她抢下她的匕首扔在地上,于曼丽仍旧不断的去挣扎,莫漓卯足了劲儿拖着她,老男人吓的瑟瑟发抖,腿间竟流出了稀黄的尿液。
“于曼丽!”莫漓喊得破音了,喉咙如火烧一般。她总算是拖住了于曼丽,自己也出了一身汗。于曼丽慢慢停止了挣扎,莫漓这才有空去打量那个老男人,觉得甚是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似得。
莫漓看向王天风,王天风冷冷的看着这场闹剧,跪在地上的老男人浑身颤抖,眼睛四处乱瞟,恐惧让他迫不及待的想抓住救命稻草。仿佛有只手捏了一把她的心脏,莫漓呼吸一滞,看向王天风的目光中带着责怪与不忍,王天风眼睛微眯,莫漓收回目光,合上眼又睁开。
“我要杀了他!”于曼丽喊得声嘶力竭,眼中蓄满了泪水。“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卖掉!为什么……”
果然。
于曼丽的身体在不断的颤抖着,莫漓把她扣在自己的怀里,强迫她转身背对着她的养父。于曼丽的呜咽声就在耳边,听得让人心酸。
“于曼丽,杀了他,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
她所有不幸的开始,便是她养父将她卖掉。若非如此,她怎会遇到于大哥,怎会连杀三人,怎会现在进入军统,又怎会声嘶力竭的痛哭。如此怨恨,恰是因为她重情。又是因为重情,她始终不能释怀为什么当初养父要将她卖掉。
报仇容易释恨难,怨气不除,她便永远迈不过心魔。
“曼丽,放下吧,你已经获得新生了,抛掉这些繁冗的过往,曼丽,你是于曼丽,不再是锦瑟。锦瑟已经死了,已经死了……”莫漓在她耳边呢喃道,心中升腾起一阵悲凉。
劝人容易自宽难,道理她都懂,真的要放下,太难。
于是莫漓放开了于曼丽,将地上的匕首捡起来塞进了于曼丽手里:“若是放不下,那就动手吧。我们是生死搭档,同生共死!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同你一起承担。”
同生共死,这四个字如重锤一般砸在于曼丽的心上。她泪水糊了一脸,心却是一抽一抽般的疼。莫漓抿着唇,目光坚定的看着于曼丽,她在等于曼丽做决定。
于曼丽发出野兽一般的悲鸣,将匕首砸到了地上,自己跪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王天风一直冷眼看着,看到这里,呼了口气,他弯腰,把手放在于曼丽的肩上,缓缓说道:“恭喜你,已经成功毕业了。”
莫漓合上眼睛,再睁开,王天风定定的看着她,高声叫人道:“来人,把他带出去!”
“等等。”
莫漓走到曼丽养父面前,扳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的问道:“告诉我你当初卖了小茹的原因,说实话,你才能活着。”
老男人哆嗦着嘴皮子,结结巴巴的说道:“家,家里穷……”
“我要听实话。”莫漓拔出腿上的匕首,刀尖抵在他的喉咙处,微微用力,刺破了一点。老男人仿佛被拔了毛一样尖叫,莫漓一拳打在他脸上,他这才闭了嘴,若不是有人架着,只怕就瘫软在地上了。
“说不说?”
“我说我说……我,我本来捡了她就是,就是打算长成了,就就就卖掉……”男人哆嗦着说道,眼睛四处瞟着,对上莫漓惊怒的目光,顿时尖叫起来:“我说了实话!”又放低了声音,求饶道:“你说了,说实话,就放了我……”
莫漓沉默了一下,慢吞吞的说道:“我觉得,你好像没有说实话。”话音未落,手上的匕首划破了他的喉管,架着他的卫兵松手,他就跌在了地上,眼珠几乎瞪了出来,如漏气的风箱一般呼噜呼噜的,她看着他剧烈的喘息着却又呼吸不到空气的模样,看着他在地上翻滚逐渐窒息而死。
“当啷——”匕首落在地上,莫漓才被这声响拉回神智来。她手抖的厉害,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心中仿佛空了又仿佛填满了。她见过第一次杀生的学员的表现,她却没有任何想要呕吐的冲动。她眼皮半合,说道:“老师的意思我都懂,不知您对我的成绩可满意?”
“自作聪明!”王天风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他大踏步的摔门而出,声音从老远传来:“你也毕业了!”
她脱了外套,里面的衬衣也沾了些血迹。
“真是糟糕,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莫漓坐在仍不断哭泣的于曼丽身边,伸手把她揽了过来,帮她擦眼泪。
“曼丽,我杀了人。”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他。”
“曼丽……”
“曼丽……”
“曼丽……”
于曼丽从梦中惊醒,眼睛缓缓聚焦起来,便看见莫漓白着一张脸,眉宇间是还没来得及褪去的忧虑。话还未说,莫漓便先落下两颗泪。
“别动,小心挣开了伤口。”莫漓随即擦去了泪水,于曼丽这才看出来莫漓眼睛红肿,想来是哭过了。
于曼丽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身上麻麻的没有力气,便开口调侃道:“都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你没事就好,你管我羞不羞。”莫漓咬牙切齿道,心中还是开心大过了难过,便笑了起来,“你没事真好。”
“莫漓守了你两天两夜了,可算是见着个笑脸。”颜思雨见于曼丽醒来,便来检查。她一面试着温度,一面说道。
“两天了?”于曼丽皱眉,她记得出任务是周六晚上,也就是说现在已经周二了。
“行了,好学生,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你这学期的全勤恐怕是泡汤了。”颜思雨说道。
“唉……百货商场今天有新的洋装到,我看是要错过了。”于曼丽颇为惆怅的说道。
颜思雨几乎要跳起来了,她失笑道:“难不成还是洋装重要不成?!于曼丽,你变了!阿漓,你还不快看看她……”颜思雨放低了声音,莫漓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她摇摇头说道:“你们这对生死搭档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明明说了你没事,偏偏硬是要熬着等到你醒来才放心。”
“觉得疼吗?刚刚才给你打了一针止疼针,是阿漓要求的,她说你快醒了,怕你疼,才让我打的,这不没打一会儿,你就醒过来了。”颜思雨给莫漓轻轻披了一件衣服,小声的说道。
于曼丽笑了,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她抬起手摸了摸莫漓的头发,又脱力的放了下去。
“你觉得我变了吗?”
“本质没变,不过却是露出了本性。”颜思雨沉吟片刻,说道:“就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这是什么烂比喻。我看你也去港大念念书才是正经。”
“好啊,醒来就开始嘲笑人,你等着,你要是疼了我才不给你打止疼针。”
“你敢。”于曼丽翻白眼道。
颜思雨等到给于曼丽拔了针才回房间睡觉,一连两天,莫漓不睡,她也只能陪着。莫漓体弱,王天风特意交代过她注意莫漓的身体情况,陪着熬了两天,可真是累坏她了。
于曼丽躺在床上,并没有睡意。
她忽然想到了以前的自己,那时何曾想过自己现在。被扔出红楼后,她裹着一身破棉衣在皑皑白雪中瑟瑟发抖,病骨支离,一双温暖的手温暖了她的生命。那时的她,治好了病,有了疼爱自己的大哥,去书院念书,仿佛进入了天堂。如今,当她生无可恋身陷泥泞时,又是一双手将她拉出污秽赋予新生。
来了香港,全新的生活,真正让她脱胎换骨。
麻药渐渐失了效力,于曼丽觉得胸口如火烧,伴着疼痛,她也渐渐入睡,无梦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