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婧徽

1、故人如玉 故人如玉，

　　炎夏永昼，此时暮色将至，天际残阳如血。护国将军府的门前来了一位青衣少年，清瘦的身影伫立在斜阳中，衣袂无声地翻飞。
　　“什么人？”护卫上前询问。少年细细凝视门上匾额，大字苍劲有力，气势非凡，乃先帝所赐。多少血泪与风霜，在岁月浸染中化为沉甸甸的功勋与荣耀。半晌，少年温和地道：“与你家将军说，故人霍玉，前来拜会。”
　　厅中将军一家正在用膳，几名侍女静立在旁侍候。府中人丁并不兴旺，除了已故大夫人，只有两位侧夫人以及一位小少爷。因嫌冷清，将军府一向同桌用膳。此刻秦子宴手中，正端着筠夫人为他盛的莲子鸡汤，汤色金黄，饮之清香醇厚。正如筠湘其人，始终温和柔顺，多年来总是静静地陪伴在身边。“娘亲，我也要喝汤！”一旁的秦墨拉着筠湘的衣袖，稚气地撒娇。“墨儿，不许胡闹！”筠湘爱怜地看了他一眼，一边动作轻柔地为儿子盛汤。“墨儿天真烂漫，姐姐真是好福气。”芍夫人笑道。
　　正说话间，有侍卫上前禀报：“禀将军，门外有人拜会，自称霍玉。”忽闻“霍玉”，秦子宴身形一顿，沉声复问：“可是霍玉？”小侍卫进府没多久，在外听闻不少战神秦子宴英雄传奇，一向奉若神明。乍见将军面带寒霜，心下慌乱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正是。”秦子宴沉吟良久，“带他进来。”

　　天际红霞渐退，暮色渐浓。霍玉踏进朱漆的大门，跟着侍卫入了府。府邸极深，一路行来皆是故景重现。整个将军府布局规整，雄浑大气。路过演武堂，大门紧闭，宽阔的操练场两旁，插着各类兵器与石墩石锁，在一片蝉鸣中显得十分寂静。深处又有亭台楼阁，廊回路转，曲径通幽处草木葱郁，玲珑的紫藤、玉簪若隐若现，想必是经过这家的女主人平日里一番精心打理。
　　行至厅前，隐隐可闻幼童嬉笑之声以及妇人的轻声细语，霍玉脑海中已勾勒出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又有灵巧的侍女适时点上了灯，屋内亮了起来，立时人影瞳瞳。侍卫带霍玉进入室内便退了下去。厅中一众人的话语声停了下来，几道各不相同的目光便落到了霍玉身上，其中有一道目光最为刺人，几乎要化为实质般穿透眼前之人。但见屋中人神色各异，一鹅黄衣衫的妇人怀抱幼童，体态柔美，面容姣好，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打量着霍玉，一缕精光迅速淹没在湖水般的眸中。另一桃红衣衫妇人则身形窈窕，色如春晓之花，正好奇地望着他。即便如此，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正中间的英武男子。多年战火与朝堂的洗礼，秦子宴依旧器宇轩昂，冷冽俊美，气势比过去更沉毅，依旧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目光如炬，带着深深探究与审视。
　　霍玉抬起头，如玉般的脸庞上光华毕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朝秦子宴轻轻一笑：“子宴，燕州一别，许久未见。”听他提起燕州，望着这个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笑容，秦子宴心中震动，莫名惊疑。燕州一别，已是十年之前，时值突厥与大齐混战之际，霍玉随军前往，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潮水般的往事纷涌而来，他的目光在霍玉的脸上流连，那脸，分明还是十年前的模样，不曾有分毫变化！半晌，缓缓道：“你…这些年去了哪里？”霍玉眨了眨眼：“此事慢慢与你说道，我今日远道而来，还不曾吃饭呢！”秦子宴吩咐道：“添一副碗筷。”
　　霍玉一落座，便有侍女端来餐具。筠湘笑道：“今日故人重逢，实是幸事，霍公子不必拘束。”霍玉点头微笑，望着秦子宴：“不知家姐今日怎不在席中？一别多年，甚是想念。”筠湘一脸诧异，亦转头望着秦子宴。秦子宴脸色沉了沉：“你姐姐已于三年前故去。”此时筠湘与傅芍恍然，原来霍玉竟是已故大夫人之弟。霍玉闻言惊道：“我姐姐武艺出众，又一向健朗，怎突然故去？”对面的人只是久久地盯着他，见他震惊的神情不似作伪，才缓缓道：“你不在的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你且先留下，日后我们慢慢说。”秦子宴仰头喝酒，不愿多谈。霍玉定定地望着他，烛光映在秦子宴坚毅的脸颊上，刻出更深的轮廓，而他的眼底却尽是冷意。筠湘与芍夫人低下头，安静地继续用膳。一旁的秦墨则是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来回打量着桌上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突然出现的霍玉，看着这个把自己爹爹惹得生了气的陌生人，小鼻子轻轻地皱了皱。霍玉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双眼。清秀的脸上表情平淡如水，心头却思绪万千，今日相见竟让他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那个肆意飞扬，在集市上一把拎他上马疾驰的少年，已经化为遥远而虚淡的影子，而眼前坚毅沉稳，周身透着冷意的俊美男子却仿佛与他隔着千山万水。
　　一顿饭，众人各怀心事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