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胆剑》楼南之蓝

35、无秘之秘（一）

　　火光弄醒了乌苏慕。
　　虽然无法看见眼前的一切，只能感觉到水牢中的阴暗湿冷。但是当有火把靠近自己的时候，他还是突然惊醒了。即使看不见，那种巨大的火舌炙烤自己眼帘的感觉还是能令人迅速清醒！
　　“谁？”乌苏慕用突厥语说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讲话的缘故，突然开口，他感觉这一个字像是黏黏糊糊地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几乎快把胸腔里的全部空气呕了出来。
　　“咳咳咳咳——”一个字说完，乌苏慕感觉肺里是翻江倒海一般的难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难受的感觉让他想弯起身子来，但是手腕上的铁链把他牢牢拴在狭小的水牢之中，让他无法动弹！
　　“啊啊啊——”乌苏慕像是现在才想起自己被囚禁在突厥的水牢中一般，突然发狂地大叫起来。那是十分惨烈的叫声，像是受了很重很重的伤的野兽在月夜静静舔舐伤口直到死亡一般的绝望——没有同伴，没有救赎，只有死亡！如同困兽之斗一般的猛兽，用尽生命的最后力气发出绝望的嘶吼声！
　　就连对面举着火把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悲惨叫声所一惊。他已经不知道面前这个在突厥最可怕的水牢中苟延残喘的突厥皇子究竟是人还是已经被折磨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那人惊叫了一声，几乎连手里的火把也拿不稳就落荒而逃！
　　“啊啊啊——”仓皇逃走的人没有听到乌苏慕接下来的惨叫。几乎是要把胸腔里的所有东西呕吐出来一般，乌苏慕几乎是发狂一般地嘶吼着。惨烈的吼声伴着水牢的四壁回荡着，只有无尽的回音，却没有一点点回应！哪怕只是一点点！
　　当发泄过后，水牢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甚至连平时的流水声都听不到！这种安静，简直可以令人窒息！让人在怀疑生命中一点点慢慢枯萎，死去！
　　乌苏慕开始有些讨厌这个举着火把来看他的人了。虽然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但是他把他弄醒了！他好不容易才睡着，在寒冷到彻骨的突厥王城，在寒冷到刺骨的突厥水牢，好不容易才能抵抗住身体内深入骨髓的寒冷小睡一会儿！这个人竟然把自己弄醒了！
　　乌苏慕绝望了！睡着的时候，他还可以忘记一切！还可以随心所欲地做梦！可是他现在醒了！无比的清醒无时不刻地不在提醒着他——他的眼睛已经瞎了，完完全全地看不见了！他已经是个废人了，被关在四壁森严的水牢里只是每一天都在消耗着日子等死而已！
　　乌苏慕突然觉得有些想哭。他以为自己再也哭不出来的，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地，那种生命即将衰败到尽头的思绪竟然一直缠绕着自己！折磨着自己！自从回到突厥，他以为自己可以从容赴死，无论怎样去死！可现在，那种又委屈又懊恼的情绪竟然突然又裹缚了全部！
　　乌苏慕觉得很冷，不仅是因为这是水牢十分阴森幽暗的缘故。是不是下雪了呢？王城可是很容易下雪的。乌苏慕这样想着，探着身子往窗外望去。
　　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乌苏慕又绝望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看不见了。双眼早已经是不能辨物的黑洞而已！再也没有一点点光明留给自己，所有的只不过是无尽的黑暗罢了！
　　乌苏慕不知道自己被投到这个水牢里多久了。可能是两个月？还是三个月？自从扶摇山那个恐怖的雨夜以来，他失去了姐姐，失去了小月儿，失去了一切！之后的日子，是他死都不愿意回想的！
　　自己像被猪狗一般一路拖拉着！侮辱着！百般拷问着！眼睛瞎了，身上都已经是层层叠叠的伤痕，自己现在早已经是个废物了吧？这样自己早该自我了断了吧？起码能像一个有血性的突厥男儿一般死得体面一些！无论是咬舌自尽还是绝食！
　　可是为什么自己还是不愿意就这样去死呢？！哪怕只有无尽的黑暗，自己还是不愿意从容去死！心中那一点仅存的些许希望又是什么？明明再也无法出去啊！明明再也看不见了啊！明明一辈子就只能如同猪狗一般蜷缩在这幽暗的水牢里啊！可是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去死呢？！
　　几个月之前，乌苏慕终于被拖拖拉拉地带回了突厥王城。拓木也说得没错，哪怕自己要死，还是要像个突厥男儿一样死在故土！乌苏慕天真地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普通的监牢，然后找一个莫须有的理由像普通囚犯一样处死自己。
　　虽然开维牙没有拿到突厥三大圣物之一的乌迈之珠，但是他早已半只脚踏上了突厥汗王的宝座！有没有一个珠子又有何重要！同样的，在他们看来掌握了乌迈之珠去向的自己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而已！杀了反而更能留个干净！
　　然而乌苏慕很快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开维牙是什么人？！那是一个命令就可以灭掉整个乌迈部族的人！其用心之狠毒，恐怕是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就那样简简单单地去死？！即使是在从长安到突厥王城的路上早已经百般折磨得自己不人不鬼，他恐怕还是不餍足！
　　果然，第二天乌苏慕就被投进了突厥最秘密的水牢之中。突厥地处北境，本就寒冷异常，长年的寒冷天气作祟，导致不少突厥人放弃在冰天雪地放牧而是南下烧杀抢掠。而水牢更是专门折磨犯人的一个秘密地狱。水牢之中四面环水，寒冷异常，而犯人只能被铁索束缚着拴在水牢之中！只要是放进水牢里的犯人，恐怕还没等到行刑，就已经冻得四肢残废而死！所以除非是大奸大恶之人，普通犯人是不会被放进水牢折磨的。
　　而乌苏慕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竟然是突厥人人谈之色变的水牢！乌苏慕永远也忘不了第一天被关进水牢的情景——自己就像一只蝼蚁一般被捆绑在重如磐石一般的铁索之上！一点一点投入了刺骨的冰水之中！
　　“啊啊啊——”乌苏慕记得自己拼了命地大叫。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简直像是把身体全部生生打碎一般令人痛苦到再也无法忍受一秒钟！即使是之前早已经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却都无法与水牢所带来的巨大痛苦相比！那种冰冷的感觉，简直可以剥夺人的意志！
　　乌苏慕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在冰冷到无法忍受的水牢中坚持了几个月的！自己还不到二十岁，已经浑身是伤病！甚至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从骨头里开始溃烂的感觉像是蛊虫缠绕着每一寸皮肤！就算自己能够侥幸离开这里，恐怕也就是一个终日卧床不起的废人了吧？还不到二十岁的自己，本来应该在草原上纵马飞驰，为什么竟这样成了一个永远会被人开不起的废人？！可是即使这样，自己为什么还是不放弃呢？
　　是因为乌迈一族的血仇未报吗？是因为母亲临终前决绝的神情吗？是因为流云在扶摇山上的一声声惨烈的尖叫吗？还是因为裴惜迟就这样因为自己无缘无故地屈死牢狱之中？……乌苏慕不知道，或许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而这些东西都在提醒自己——不能死！必须撑下去！
　　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感觉从乌苏慕的心底蔓延出来，像是一根藤蔓，紧紧捆住了心中原本美好的一切！
　　“不能死！必须活下去！总有一天，我要站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俯视他们！”一个从未有过的疯狂又充满野心的念头出现在脑海里，“我也是突厥王的孩子！我也身负圣血！为什么我就偏偏要得到这样的结局？！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乌苏慕忽然阴憡憡地笑了起来。尖利的笑声带着几分恐怖，久久回荡在许久不见阳光的幽暗水牢之中。爬满青苔的幽暗水牢如同地狱一般，而乌苏慕，却像是地狱之中的厉鬼一般！
　　“乌迈神，请求您保佑我……求您……求您……”乌苏慕默默念着，前所未有的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