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逍遥》天然去雕饰

11、 三问三答前路险

　　凌霄宝殿上杨戬冷冷看着嫦娥与那猴头一唱一和，非要逼着他将那日广寒宫一事当众分说明白。一次的失态，成了所有人的笑柄，更成为能剥夺他尊严的利器，杨戬暗自握拳，她竟将自己待她的情意当成置自己于死地的武器，虽心里明白这一日早晚都会到来，心中却依旧刺痛不已。
　　也罢，既然玉帝已经开口赦免，倒不如借此时机将玉树一事彻底了结，也为自己省去一大麻烦。索性豁了出去，杨戬用平淡的声音将那日的事情一一复述出来，缓缓将耳环递还给嫦娥，从此，你我之间再无半分情意。
　　难堪，愤恨，这些都不重要了，王母事后会如何追究才是真正的关键。果然，一回到瑶池，王母便将他狠狠斥责了一番，又暂夺了甲子考评之权。甲子考评乃是司法天神八百年来在天界立威的关键，得失之间端的非同小可。杨戬一惊，摸不准王母的用意，只得先俯首称是，以后再做计较。
　　回到真君神殿，杨戬只觉一阵晕眩，勉力支撑进入卧房，跌坐在榻上，面容苍白。早先为了向王母交差，杨戬在净坛庙硬受了宝莲灯一击，之后也一直未有空好好调养，今日与那孙猴子一场酣战，更是加剧了旧伤，刚刚在凌霄宝殿一场唇枪舌战又耗尽了心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逍遥听到消息赶过来，看着杨戬这个样子，以为他是为情所伤，不由暗自咋舌，当初自己随口而出的一句玩笑话竟然歪打正着，怪不得当日师父反应那么剧烈，索性也不多话，服侍他安置后，便悄悄退了出去。
　　熟料杨戬接连几日都高烧不退，一场大病汹涌而来。起先杨戬还强压着不让说，只说休息休息就好，逍遥放心不下，悄悄请了药王前来，才知道杨戬身上竟然是带着伤的，接连几天衣不解带伺候在杨戬床前。此事虽瞒得过梅山兄弟，却瞒不了哮天犬，得知主人负伤第一个告诉的居然不是自己，哮天犬伤心得要命，天天守在杨戬跟前，怎么都不肯离去，一人一狗私底下别起了苗头，端茶递水，喂药敷巾，两个人虽然都没什么照顾病人的经验，在这番竞争之下，倒照顾得无微不至了 。
　　稍一好转，杨戬便不顾二人劝阻，更衣上朝，瑶池那边本就已经对他有所不满，他若再称病不朝，王母还不定怎么想呢。杨戬急于挽回王母的信任，早晚伺奉于瑶池，王母交代的一应事务皆处理得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丝毫差错，更是无心养病。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龙四魂魄初聚，每当月圆之夜，必须借外力注力凝魂，奈何杨戬此时自顾不暇，可龙四却是非救不可，且不提当初与老君一场交易付出了多少代价，单凭她是寸心堂姐一点就不能不管，更何况人还是他伤的。
　　无奈之下，杨戬亲下华山，从三妹那儿骗来了口诀，本想借宝莲灯之力替龙四注力凝魂，却又发现宝莲灯灯芯居然不见了。
　　握着黯淡无光的宝莲灯，杨戬苦笑，自己这回可真是枉做小人了。无奈之下看向那小小的鼎炉，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的，虽聚在一起却极不稳定。杨戬蹙眉，轻叹一声，无奈之下，强提真气为龙四聚魄，法力源源不断的注入聚魂鼎中，而杨戬的脸色亦一点一点灰败了下去。
　　刚有起色的身体又迅速垮了下去，偏偏形势逼人，手头总有一些比养病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这样，病情反反复复，这一病竟是绵延经年。
　　书房
　　夜色已深，逍遥甩甩酸痛的手臂，偷眼看向堂上依旧在奋笔疾书的师父。每天天不亮就赶去朝会，之后一整天都呆在瑶池，白天根本见不到他的踪影，呈上来的文牍只能积到晚上来看，整个人越发的憔悴，连脾气也差了许多，先是将哮天犬叔叔贬去看门，后来竟因为宝莲灯之事直接将他贬下凡去，就连自己也因为求了一句情，被罚抄了一夜的书。
　　“师父，我写完了。”
　　“先放那儿吧。”声音中难掩疲惫，“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就练刚教给你的那套步法。”
　　逍遥应声退下，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扶门道：“师父，您今晚也早点休息吧，您的病几乎每到这个时候都会反复的。”
　　杨戬笔下一顿，复又继续，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逍遥回到房里依旧不放心，每次刚养好了一些，可偏偏一到月圆之夜就又加重了。难不成师父的病还跟月亮有什么关系吗？不如今晚悄悄去看看。
　　打定主意，迅速起身，捏诀一变，化作一只飞蛾，悄悄潜回书房，停在一旁的帷幔上。
　　见到师父依旧挑灯夜战，逍遥不由地叹了一口气，果然说了也没用。直到子时，杨戬才忙完，灭掉烛火举步走了出去，逍遥赶忙追了上去，坠在杨戬身后的银丝龙纹大氅上。漆黑的大氅在如墨的夜里无风自扬，逍遥使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扒在上面不掉下来。七转八折，好不容易等到杨戬停下，才发现是进到了一间密室里。而这间密室的案边竟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仿佛被惊到，慌乱抬头，见到杨戬更是吃惊，竟愣在了那里。杨戬见到她似乎也吃了一惊，又很快镇定下来，平静道：“你醒了。”
　　龙四缓缓放下手中的纸张，半晌才吐出一句：“这是不是真的？”
　　杨戬蹙眉，不明其意。四公主眼中含泪，换了种问法：“你既然杀了我，又为何救我？”
　　杨戬见她怪怪的，暼到桌面上散乱的纸张瞬间明白过来：“你都看到了？”
　　“原来，你打从一开始，目的就是改天条是吗？”龙四也不作答，只一脸哀戚继续发问。
　　逍遥一听，差点儿一个没扒稳掉下去。天哪！一蹬腿儿飞向桌案，只见摊开的一摞纸上满是勾画注解，仔细看下去，竟是一份天规！ 上面的字迹不可谓不熟悉，笔笔力透纸背，铁画银钩，一个个笔酐墨饱的字迹中隐隐有杀伐决断之象，显然与自己近两年来日夜翻看的九转玄功出自同一人之手！
　　叹息一声，杨戬答道：“没错。”本打算让这个秘密永远尘封在他的心里，谁知百密一疏，竟让四公主发现了此事。
　　龙四沉思半晌，问道：“其实，你一直是在帮沉香的吧？你想借他的事顺势推出新天条？”虽是问句，语气却已十分肯定。
　　杨戬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位四公主还是这么敏锐：“没错，只是沉香这孩子实在不争气，陷于感情的漩涡拔不出来，我只能用这样激烈的手段来激发出他的勇气和毅力，全心全意走完这条艰险的道路。”说着，歉意地看了一眼四公主，接着道：“我已把你的肉身藏在了昆仑山雪窟，等到大功告成之后，我就会让你还阳。所以，还请四公主在这儿多住些日子。一切结束之后，你可随时找来我报仇。”
　　四公主却笑了，笑得坦荡荡：“我看过你拟的那份天条了,沉疴积弊，尽数破除。就算为了这个，我也不会恨你了。只是……”一丝担忧不觉爬上心头，“你担不担心，万一有个差错，你怎么办？”
　　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杨戬幽幽的望着窗外的夜色，缓声道：“这套陈腐的天条已不知给三界带来了多少灾难。只要能推出一套能真正造福三界的天条来，就算是粉身碎骨，遗臭万年，我杨戬也在所不惜!”
　　逍遥听到这里早已呆住了，见室内两人忽然齐齐看向自己，很是奇怪，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居然现出了原形，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笑道：“嗨！师父，这么巧，哈哈……”
　　杨戬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瞪着逍遥，气氛越发凝重起来，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若是旁人闯进来，他自有千百种方法去应对，可这回面对的人是逍遥。他从未想过要让逍遥参与到这么危险的事情中来，就连天庭往来的文书也没让他沾手，没想到一时大意，竟让他跟了进来，如今他究竟该拿这孩子怎么办！
　　这诡异的寂静让逍遥也不安起来，逐渐敛起了笑容，一颗小脑袋垂了下去，静静等待发落。龙四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他们，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杨戬首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声音冷酷却带着一丝沙哑：“逍遥，明日我会安排你回西海，没我的命令，不准再出来。今天你在这儿所听到的一切，统统给我忘掉，听见没有！”既然舍不得，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藏好他。
　　逍遥全身血液逆冲，浑身冰凉，师父是要赶自己回家吗？大脑仿佛瞬间停止了运转，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一下冲到杨戬面前，双膝落地，重重跪下，死死抱住杨戬的腿不放，嘴里不住哀求：“不要赶我走，师父，求求你！”见杨戬依然一副一脸决绝毫无松动的样子，慌得鼻头一抽，眼泪扑嗒嗒落下，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任杨戬怎么拉他拽他，就是赖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起来。
　　杨戬被他缠得实在没办法，气息一岔，一阵低咳，半天才缓劲儿过来，再开口语气已平和了许多：“逍遥，为师这也是为你好。等安全了，我就再接你回来。”
　　逍遥一听，抽噎声更重：“逍遥不走，逍遥要留下来帮您！”死死拽了杨戬的袖子闹得不依不饶。
　　“胡闹！”这孩子恐怕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你知不知道，改天条就是逆天改命，随时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即使天条改了，改天条的人也不一定会被人所知，甚至还有可能要承担永世的骂名！”
　　“我知道！”
　　杨戬仔细盯着他脸，半晌无言，也许是这孩子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所以没有注意，不知从何时起，原本俊秀的小脸上竟也多出了几分阳刚坚毅，早已不复初见时的青涩稚气。
　　“你知不知道，一旦踏上这条路，就永远无法回头？”
　　“我知道！”
　　“既然知道，还是执意要跟着我？”
　　“是！”逍遥目光坚定，重新跪好，正色道：“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徒儿自幼饱读诗书，于历代名臣之中最崇敬的便是秦之商君，商君最后虽含冤身死，却能明其术，强霸孝公，使后世遵其法，此足矣。”勾起唇角，脸上现出一抹狂傲之色，“大丈夫立身于世，若不干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怎么对得起这大好头颅啊！还请师父成全！”说着，朝杨戬施了一礼，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杨戬心中激荡，八百年来，他抱着一份信念，一个希望，独自坚守，直至今日，第一次有人站出来，不畏艰难，不惧险阻，说要跟他共同承担这副重担，这怎能让他不为之动容！杨戬上前亲自扶逍遥起来：“好，为师答应你！”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和追求，让人再也不能拿他当小孩子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