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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京 余生再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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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叶家三小姐叶灵嬛(音宣)被相府连哄带赶地送了回去,憋了一肚子的气无处撒只得在马车里数落跟着的丫鬟,碰巧路上又遇到一群放鞭炮的顽童朝着马车扔了几个炮仗,一下子惊了马,叶灵嬛愈发怒了起来。车夫是个生手,也没伺候过这娇贵的三小姐,登时吓得手足无措,竟在马受惊的时候又去赶马,甩了两鞭,那马经历这么一出不出意料地飞奔了起来,车夫直接被甩下了马车。
这要是走在主干道上,一路都有羽林卫的人在监工倒也还能及时制住马车,可巧马被惊着的时候马车已驶离了主干道,路两边都是商铺,夜晚的临邑城人又多夜市又热闹,马车飞奔起来吓得行人纷纷避让,不少来不及避让的多多少少都挂了彩,直骂马车里的人瞎了眼,嚷着要报官。那些从雪里爬起来的人,也不管寒冬腊月大冷的天,直接捋了袖子追着马车讨说法,瞬间就聚了一群人追着马车跑,那些暗中保护的暗卫怎么也靠近不了马车,只得飞上房檐去追。
等暗卫好不容易追上马车,准备飞下来救人时,却见那马“扑通”一下栽在了雪地里,然后马车“哗啦“一声散了架,车里两人便也毫无防备地滚在了雪地里。
气冲冲赶上来的人也不管撞人的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只知道法不责众,于是纷纷扔起了烂菜叶和臭鸡蛋,然后估摸着时间心照不宣地作鸟兽散。于是好不容易拨开人群的暗卫们见到的便是顶了一头烂菜叶和臭鸡蛋的叶家主仆二人,那烂菜叶似乎冻在了臭鸡蛋上似的,任凭叶灵嬛怎么拨拉仍旧黏在头发上,怎么都弄不下来。
相府的暗卫见人安然无恙便赶回府中汇报,几个叶府的暗卫检查了散架的马车和地上栽倒的白马,明白是有人偷偷做了手脚,四下逡巡数圈却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事实上那做手脚的人在往马腿上弹了一记石子,使其栽在雪地里继而震散他们事先做过手脚的马车之后,便已逃之夭夭了。
“哈哈,没想到哥俩刚一进城就帮门主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啊,真是大快人心。”
“那几个跟着的暗卫可都是顶尖高手,不知道是否发现了什么,坏了大事就不好了。”
“大哥也太小瞧咱们的身手了,”说话的少年剑眉一扬,颇为自信道:“若随随便便就能叫一帮暗卫发现,可真是有辱咱们青喻门的门声。”
身侧那年长些的少年忍俊不禁,笑睨了他一眼,“你小子......”本欲开口教训,但想起他平日里的做派只得作罢,“算了,只别误了门主的大事就好。什么青喻门门声,江湖上谁知道咱们的存在,一天到晚就会混说,也不正正经经练功。”
“我不练功?”那少年显然不服气,“门里除了大哥还有谁功夫在我之上不成?”
“又搞事情?”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从二人背后传来,其实以那二人功力早在几十丈开外就感觉到有人来了。
“哎呦,”那年轻的少年围着来人转了两圈,啧啧道:“门主这身打扮路上遇着姑娘怎么肯放你走的?”
“成近,又对门主无礼?”
哪知来的那人压根当唤作成近的少年不存在,只说正事道:“你二人怎么进城的?”
“本来没赶上关城门,不想左相大人匆匆从城外赶回来提前命人留了城门,我们便躲在了相府的马车下跟着进来了。门主又是怎么进的城?”
左相大人.....
那人有些征愣,过了片刻才道:“我白天进来办些事情,结果没赶得及出城,不然也不能把惹祸现场抓个正着。”成近嘻嘻笑着,显然不把训斥当一回事,一旁年长些的少年却有些欲言又止,看出他的担忧,那人继续道:“不碍事的,有人照应。”
“门主,你怎么只和大哥说话,也不搭理我?”成近一副委屈模样准备凑上来。
那人抬起头睨了他一眼,故作嫌弃地退离了两步,对正对面人道:“成远,他交给你了。”说完就欲走,忽想起被他二人这么一通打岔竟忘了正事,便顿了脚步,“今天你们俩只怕是搞出了大事情,记得写份罪状书回头交给璇姑。”
“门主你就放心吧,”成近笑眯眯,继续凑上来,“我跟大哥这身手不会暴露的。”
那人颇为无奈地对上他一副笑脸,想教训一顿奈何又远非他的对手,又是气又是笑地掷下一句话便走,“找璇姑领罚!”
以叶灵嬛那性情,正因为找不到做手脚的人才更有可能拿围观的行人出气。
*
且说叶灵嬛回了叶家,又哭又闹地要她爹叶知渊掘城三尺也得把作恶之人找出来,于是当晚的临邑城不仅有羽林卫乒乒乓乓地铲雪,还有刑部的人骑着马举着火把满城地搜寻可疑之人。铲雪的羽林卫虽有怨言但好歹也是为了迎接明日回朝的漠西守军,可那刑部的人却是大半夜地被折腾起来,说是要捉拿可疑之人,却连对方是男是女、犯了何事都不知道,反正就是上头的一句话搅得整个临邑城家家户户不得安宁。
同样不得安宁的自然也有叶府。叶灵嬛来来回回洗了不下三次澡,却仍觉得浑身上下一股子臭鸡蛋味儿怎么都洗不掉,头发尚滴着水未及擦干又嚷着要丫鬟准备热水。
“小姐都洗了三遍了,味儿早就没了,奴婢再给您擦点桂花油保准明天儿香香的去宫里见左相大人。”
“真的没了?”叶灵嬛撩起肩侧的秀发,放在鼻下使劲嗅了嗅,“啊喷!”
“哎呀!”侍女如菁赶紧放下手中的梳子去寻手炉,又叫小丫鬟把裘衣取出来,“小姐可不能再洗了,这大冬天的万一冻着了,少说也得卧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好。”
“可是......”叶灵嬛手中握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又怒又慌,“不洗怎么办,全是臭鸡蛋的味儿!该死的!我一定要把那些人打进大牢,用上十八般酷刑,然后再灭九族!”骂着骂着不由地扯痛了自己的头发,“哎呦”一声更添恼意,想起今日原是好意去相府探病却被人“礼貌”地赶了回来,路上还出了这么一通丑,气着气着就伤心起来,趴在妆台上嘤嘤地哭。
如菁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却又不敢不劝,正思索着如何开口,其他的小丫鬟已经吓得纷纷退了出去,于是深深吸了口气走到叶灵嬛身侧,俯身轻轻道:“小姐若哭肿了眼睛,明日就不好看了。”
“明日......”叶灵嬛突然就止住了哭声,赶忙抬起头来去照镜子,“快快快,赶紧叫人拿块冰来给我敷眼睛。”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找帕子拭泪,“我身上真的没臭鸡蛋的味儿了?”
“早就没了,小姐放心好了。”叶灵嬛虽然娇气跋扈,但心思也简单得很,如菁打小伺候在她身边已能摸得八九不离十了,“小姐今晚早早地睡下养好精神,明日奴婢给小姐好生打扮一番去见左相大人,保管宫里都没比小姐您更漂亮的了。”
一番话全说到叶灵嬛心坎上去了,哄得她立马就转悲为喜,再想到明儿估计还有趣事可瞧竟又有些兴奋。“也不知道那漠西之地究竟穷苦到什么程度,好好的美人儿去了一趟会不会被风吹得一脸的褶子,然后这双手变得又粗又糙,头发枯黄得跟干草似的?”说着满意地抬起纤纤玉手就着烛光仔细地瞧了一会子,顺手抚上肩侧的秀发,心底默想着那人“独占天下风华”的风采。
如菁一边为叶灵嬛梳理着长发,一边回说道:“奴婢听人说,那漠西春天风沙大得都没法睁眼,夏天又热得根本呆不了人,秋天虽然好些但一旦入了冬大雪就跟停不住一样,人直接就给冻成冰柱子了。”
叶灵嬛听了如菁的话一边笑着一边望向镜中的美人儿,黛眉樱唇玉肤雪肌,更有一头如瀑青丝,临邑城中能与她在容色上一争高下的统共也就那两三人而已。
不过,叶灵嬛倒算是替整个临邑的百姓问出了一个马上就能揭晓的问题——
宣禾公主在漠西一待就是五年,也不知道给折腾成了什么模样?
于是全临邑城的人虽然整晚都在各自被窝里痛骂羽林卫和刑部吵得人睡不着觉,但第二天全都起了个大早且个个精神抖擞。开在大军回城路线上的酒馆天还没亮就被人敲开了门,小二的睡眼才刚睁了一半,二楼三楼的靠窗位子就乌压压坐满了人。余下的那些稍稍起晚的,或是不甘心挨宰而放弃各大酒楼靠窗雅座的,纷纷抢占了沿途的“站位“,一边儿揉着咕咕响的肚子一边儿拨拉着身边的人把坊间的传闻再说上一说。
“听说公主这一趟可是遭了罪,命都差点丢了!”
“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守边的将士死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公主打小锦衣玉食可比不得咱们这些个穷苦人家的女娃啥苦都能吃,陛下竟也忍心给发配出去。”
“不不不,我可听说公主到了漠西不仅随军操练,还带领着众将士们垦荒地、挖水渠、修城墙,立了不少功劳,不说旁的,但就这次击退流寇、击败犯境的羯梨部落就多亏了公主的计策。”
“还有这等说法,你打哪儿听来的,快给大家伙说说?”
说话的那人见周围人都聚了上来,顿感自己牛皮吹大发了,“我也不过是酒楼里听来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呢......”众人听了他这一句话立马又都露出鄙夷的神色,那人为了保住面子只得又道:“当年王后是何等威风,你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难道还有不知道的?公主就不能有王后遗风了?”
逮着这次难得的机会沿街卖包子的老头儿正好走到了这一群人跟前,听了这话插话道:“别说祁国人,就是四国里还有谁会没听说过风将军的大名?我看啊......这位大兄弟说得有道理。”
众人觉得老头这么说也很有道理,纷纷点头,一面找他买包子,一面三两人一组继续交头接耳,“你说公主待会儿进城是骑马呢还是坐车呢?”
“希......望......是骑......马!嗝!”狼吞虎咽吃包子的胖少年顾不得已经噎到了嗓子眼儿的肉包子,使劲咽包子的同时分出力气道:“这样......嗝!就能看一看嗝!到底谁说的嗝!对了!”
城门另一边,准备进城的漠西守军此刻的激动之情也不比看热闹的临邑百姓少到哪儿去,河边一处白色营帐前负责给公主牵马的侍卫小关一面瞅着善后的兄弟们拔营一面急得团团转——大军马上就要出发,公主人却找不着了!
“关山兄弟,你在这儿呢,找你好半天了。”
“诶,桑大哥你看着公主了吗?马我都牵来一个时辰了,帐前的侍卫说公主天没亮就出去了,现在还不见回来,急得我呦!”
“公主在军前跟赵将军一块儿呢,大军这就准备进城,喊你骑着马过去呢!”
“啥?叫我骑着这马过去?给公主备的马我怎么敢骑!”
“公主昨天另叫人准备了车辇,今儿进城不骑马了。”
“不骑马了?”关山的目光越过面前的白马,在对面人脸上一滞,“大军凯旋哪有不骑马反坐车的?也好叫人看看咱们公主如今的威风啊!”
“这都是公主的主意,咱们赶紧过去,别耽误了进城。”
关山心里一面犯着嘀咕,一面随着桑田策马赶到了军前,还没见着人,就听见几道熟悉的声音。
“干嘛坐这破玩意,跟兄弟们一起骑马多好!”
“就是,这岂不是折辱了公主和咱们弟兄?”
关山刚刚还低落的情绪霎时就被点燃,“公主,马我给您骑来了!”说着便一夹马肚,朝前方驰去。
“哎.....关山兄弟......”话还没说完,关山已策马越出了数丈远,“这帮人。”桑田只得驱马跟上,只望这群人别搅出事来。
“咦?”关山牵马上前,刚走几步就停住了,“咋是个女装的公主?”
“你小子,还想公主跟你一样披这又冷又硬的盔甲啊?”
“都严肃点,各就各位。桑田,这都交给你安排了。”
还是熟悉的声音,可咋就觉得和从前的感觉不一样了呢,关山挠挠头,旁边刚刚还嬉皮笑脸的兵士立马都严肃起来,纷纷上了马,整整齐齐地列在了车辇两旁,一人路过关山身旁小声道:“最前边的空位是给你留的,还不赶快过去,看公主看傻了?”
这时桑田也驱马过来,吩咐道:“呆会儿道路两边都是围观的百姓,务必保护好公主,别出了乱子。”
“是,”关山应着,一边驱马过去,一边问道:“咱们侍卫长呢?怎么是桑大哥在安排?”
“公主如今回宫了,我们这些人也都快要卸职了,侍卫长可不像我们都是普通的兵,如今还不得调回去继续重用。”桑田抬头望了眼车辇,腿上使出几分力,那马便又快了些,“等进了城,恐怕咱们和公主也再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好好干好这最后一次差事吧。”
“全军注意~~准备进城~~”
号角起,鼓声响,所有回城的将士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望向前方那巍巍故城。
都以为此一去便是家国永诀,却不想竟还有凯旋归来之日。
桑田抬头望向城楼上方,只见日影惨淡天穹苍苍,城内似乎隐隐有欢呼之声。走过那道巍巍城门,将彻底隔绝过去一千多个日夜里的刀光血影、生死征伐,余生再没有瀚漠劲风枯蓬烈马,只有那阜盛风流处的煌煌灯火,抑或,庙堂高处权谋倾轧。
雪从高空旋落,伴着鼓声越飘越大,像是三月里河堤上飘着的柳絮,慢慢地就模糊了视线。马蹄踏碎地上的落雪,大军不紧不慢地进城,两边是夹道欢迎的百姓,再往上看是从二楼探出的一溜黑压压的脑袋,此刻的雪下得竟跟漠西一样大,路愈发望不到头了。关山想起好像有一句诗,叫作“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记得自己离家时,隔壁的姑娘还给他折了支柳条,不知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