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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阴阴绿满川 万里江湖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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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焚香,洒扫祭拜,蓍草占筮后,江小汐跪在堂前,手捧一碗冒着热气的清茶齐眉而举,饶是生了许多茧子的手指还是察觉到了瓷杯周身的烫意。纵然如此,她也只能稳稳地端住了,万一掉到地上,摔出一丝响声来估计今天都走不出这屋了。
“门规?”徐之今日穿了墨绿色的云纹大氅,面色比前几日好很多,此刻朗声发问,那声音洪亮有力,估计是没什么大碍了。
江小汐尽量把背挺得直直的,朗声:“师门不可露,庙堂不可入。”
徐之捋捋他那把每天都要拿小梳子细细梳上好几遍的长胡子,似是很满意的点点头,方才接过了已经微微凉下来的茶杯,品了品,随手放到了桌子上。这只杯子的使命就算是圆满结束了。
恩,眼前这位就是家师,据说和师娘隐居于此数十年,连带着我打记事起就一同住在这于山上一座小楼里,当然其间也会偷偷在师叔的带领下去镇子上耍一会儿。其实师父有时候也会跟我们一起玩的,只不过最后师父会被师娘骂一顿,这会儿一副凛然模样,奈何我深知他素日不羁的样子,此刻没笑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翻眼偷偷瞄了一眼师娘,见她笑吟吟的样子,不免松了一口气。
好在这全套的谢师礼下来,我们都没出什么岔子。
师父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江小夕对着他磕了几个头,算是礼成。师娘就拉着她的手去了屋子里,开始替她收拾细软。
其实师门清静,小辈的只有江小汐和其师兄徐沐两个人,再往上除了两位师叔,便是师父了,此外也就没别人。师门没有什么名讳称谓,更没有什么传承的历史,只道一个缘字,便成一段师门情分,传一身衣钵而已,成了年留不留下都是自己的决定。江小汐在裴宋师叔的熏陶下,深信大千世界值得一探,所以好说歹说总算是让师娘断了给她成家的心思。好在江湖儿女也不急于这么一时。
师兄是去年下的山,只是她再一走,小楼里就该只剩下师父师娘了。
“你呀,虽然是学了你裴师叔一身好功夫,却也还是个女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为上,好在现在这世道倒也还好...吃东西可得仔细着,记得按时吃饭,别像你那个傻师父学,一想起什么来饭都顾不上吃,可伤了自己身体。还有啊,遇人抱个一二分的警惕,别一股脑的把身家都交在别人手上,闹得自己进退两难。遇事也不要冲动,也不要学那些个江湖游士动不动打抱不平,一切以自己安全为首要啊。还有...”
“师娘——”我耐不住她说道,便撒了个娇,一伸手钻进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杜若香气。这一招屡试不爽。
“唉,知道你都懂,裴宋的那些个做派你是学了个十成十,人精似的。”
“嘿嘿...”我仍是赖在她怀里不撒手,这些年来,师娘待我如同己出,她总说最想有个女儿,最好是像我这样的。不过没成,听素素师叔说,师娘当时生师兄的时候万分艰难,险些就撒手去了,请了神医韩生拼上他的招牌抢了条命回来,可惜再不能生子。这是她心里一处痛,后来就捡了一个我,算是了了一半的心愿。
说起来师兄下山的时候,可是和师父大吵了一架。徐沐师兄打小就抱着入仕的愿望,希望近天子,谋国事,不过门规摆在那里,为此他没少和师父师叔们争辩,道理说的一套一套的,江小汐从来都在师兄说话的时候插不进去嘴,不过每次裴师叔在,都能把他气到哑口无言。也不知道是上面哪个祖师爷定下的规矩,不过江小汐从来不以为意,毕竟一个姑娘家奈何能耐多大也当不了官,入不了仕,再次,她更不希望跟皇亲贵族扯上什么关系,若是能蹭吃蹭喝倒也能接受,可戏文里写的都是公子佳人云云,且一与天家有关免不了就是一段争宠的大戏,她可不愿意,当然人家瞧不瞧得上也是一回事,不过这个另说,另说。
“总之啊,注意安全,平常要记得多给师娘写信,在外面实在混不下去就回来,别苦着自己。”师娘一笑,江小汐就又免不了的在她怀里蹭来蹭去。许是想多沾些红袖香,了我思亲意。
“知道啦!”
“还有...若是能寻得你师哥,让他...写封信回来也好...”
我悄悄看师娘有些湿润的眼角,又多蹭了蹭,埋头在她怀里,久久,也只能复一个好字,再无他言。所谓游子远行,慈母忧心。去年大约也是这个时候,师兄连道别都省了,留了一张纸签,就算离家出走了。一年杳无音讯,连封信也不曾寄回来。
仍是赶在午时前,江小汐收拾好了银钱衣物,打前门而出又拐回到后门一颗云杉下,树下有一座矮坟,坟头开了些许的野花,她无声跪下。
“江小汐叩谢教养之恩——”
正是暮春时,榆荚絮飞,意阑珊。
于山上楼台林立,还有颇具盛名的白塔寺,香客众多,不过她家小楼四周都依奇门遁甲设好了路障,也不至害人性命,只是走不到,原路绕回去罢了。胡素素师叔是最精通此学,在师祖的基础上还多加了几道,硬闯者便多少要挂些彩了。江小汐素来玩不转这个,不过该背的也都背下来了,来来回回上下山无数次,过自家的阵还是很轻松的。
刚进了阵没走几步,竟听见隐隐的哭声,难不成这山里闹鬼了?哦不,这大晌午的鬼也不该出来吧?
寻了声音过去,离远一瞧,却是个一身桃粉色曲裾,梳了个双平髻的小姑娘,蹲在一棵树下不住的哭。
听着那哭声弱弱的,心下了然。估计是上山的香客误闯了此阵走不出去了。
“你怎么了?”江小汐蹲过去问她,这小姑娘一抬头,一张粉嫩的小脸蛋,煞是可爱。瞧着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哭的眼睛红红的好像一只小兔子,忍不住想掐一下那张小脸。江小汐瞧着那个可怜的小模样登时整颗心都化了。
“我...我迷路了。”话里还带着哭腔,眼神里也是怯生生的。
“这样啊...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我...我和绿珠走散了,母亲来上香...然后沅姐姐告诉我上这边儿能找到绿珠,我...没找着也...走不回去了。”
哎...啥情况...总之是个迷路的小姑娘,看衣服料子也是个大户小姐,实在可怜的要紧,给你送回去就好啦。
“那我送你去寺里可好?”
“真的吗?”
“恩。”
“那先谢谢哥哥...”
着女子衣裳行动不便我就把裙子都换成了大氅,没被认出是女孩子怎么有种喜忧参半的感觉呢...
江小汐走在前面,小姑娘跟在身后,又温声细语的和她搭着话,一会儿的功夫就没有方才那么怕生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清亮。原来这孩子是福州知府唐肃的孩子,叫唐悠,嫡出的姑娘,她也在街上听到过市井流言,唐悠这个小姑娘倒是个规规矩矩的,向来不怎么出门,只是听说唐知府宠他的一个小妾宠的厉害,颇有宠妾灭妻的样子,连着小妾生的姑娘也宠的无法无天,大概就是那个唐沅了,还比唐悠大上两岁,听唐悠只言片语的说法好像总欺负她似地。
“哥哥是住在山上的仙人吗?”
“我啊,是啊。我在山上住了七千年,终于得道成仙,这不是在巡山吗?”
“哇,那这山上有很多好吃的吗?”
“恩这道没有...”
“那你岂不是吃不到好吃的...”唐悠一脸惋惜地看着我,还有些同情的意味在里面。
这孩子,是个吃货没跑。
“仙人是不用吃东西的,我汲天地日月的精华即可,修身养性即可,这样我才能有仙力呀。”我摸摸她的脑袋,软乎乎的。真叫人心情愉快。
“有了仙力什么都能做吗?”
“当然了,我可是神仙。”
“那,仙人哥哥你能不能让我娘亲不再生病了。”唐悠两只小眼睛一闪一闪的,嘟着个嘴有些期待着望向她。
呀,这个谎可撤大了。江小汐真想抽自己一巴掌,骗什么小孩呀!
“啊...恩...我们当神仙的其实不准和凡人接触的,领你出山是怕绕了我师兄弟们修行...远了我是万万不能去的...”江小汐眼看着唐悠就要哭出来,赶紧又哄着她,“不过,我会多给你娘亲降些福气,保佑她早日好起来好吗?”
“恩!”小唐悠一听这话就又开心了起来。
把她送到了白塔寺的后院附近,江小汐蹲下身拉着她的手说:“不要告诉别人你见到过我哦,不然仙法就不灵了。”
“恩!”唐悠郑重地点点头。
看她跑起来的样子傻乎乎的,噫,好可爱。
然后一路小跑,江小汐直奔天茗居。
这家的老板是裴宋师叔的熟人,开了一家不能再清雅的茶馆,可偏生是个极好武斗而且粗枝大叶的人,其实他的东家其实也开酒庄的,但是怕他没挣着钱先把酒窖喝空了就给他一间茶庄经营着。江小汐不禁要感叹这个东家英明啊!这个东家真会看人啊!
这个人向来自来熟的很,每次见了裴宋都要切磋几下,每次都要输上两坛子酒。他倒是清楚她们师门里的情况,成日里一口一个兄弟的叫着师叔,后来也不嫌江小汐是小辈跟她打,成天一口一个大侄女的叫着她,不过也打不过江小汐,十有八九都是输得,尽管江小汐也知道他多多少少都有放些水。
“哟,大侄女来啦。”
一进天茗居的后院就听见这么一声粗吼,江小汐紧张地连忙把细软安安稳稳的放在院子里的石头桌上。才转身,就接了他一记长拳,直逼面门,竟毫不客气。
罗冯的功夫一个硬字,实打实的力气和功底,其实她要是生接估计几招下去就没力气再打了,但江小汐学的是走穴和身法,赤手空拳时身法伶俐轻巧,寻常人很难跟上她的速度,罗冯倒是能跟上,可也防不住她寻穴点位的功夫。
十招而已,便是江小汐将他按在地上,食指指节就挨在天灵盖上。
“伯父承让。”
罗冯叹了口气:“又输啦。”
“所以”罗冯看见我那大包小包的,“你这是离家出走?”
“不是...”
“逃婚?”
“不是...”
“逃债?”
“...”
我与他说明缘由,游历四方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