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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钻戒 杂志封面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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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都有工作,一周后联系你。你放心,我没那么无聊,留着别的男人和你的婚戒。”
他的声音,隔着千百里的距离,跟着电流电波这些走了一遭,在手机听筒里响起,原来是这样的。
康南铭说完就匆匆挂断,文霏也不好再去打扰。
有个机灵的表妹,有时候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情。许凝宁请文霏拍摄《灿品》开年刊封面的电话,是直接打到姑姑那去的。
她是记者,巧舌如簧,在电话里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十分钟,许敏也顾不上打翻了刚剥好的毛豆子,摘了围裙,直接进女儿卧室掀被子,催她整理行装。
来接文霏的车子,下午就到了。绿化带边,看着表妹对许敏嘘寒问暖的笑脸,文霏低下头,下巴埋进碎花刺绣的桑蚕丝方巾,侧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父母上楼后,文霏推了一把表妹。
“许凝宁,你不去做传销真是可惜了!”她一边上车一边说,“亏你想得出来,把电话打到我妈那里去,还给她洗脑说什么拒绝这个工作,就要得罪灿品的主编,以后混不——。”
刚关上车门,她就看到身边那个熟悉的侧脸,猛地一怔。
“他怎么会在这里!”文霏猛然看向驾驶座,“许凝宁!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主编找康南铭谈封面拍摄,因为我在纽约表现好,就把我也带去了。”许凝宁支支吾吾,不敢说下去。
“然后呢?”文霏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是扫着康南铭的。
“然后我就说,我可以拍,有个附加条件,”康南铭知道她在看自己,偏头笑道,“就是你得和我一起拍。那天你提到在《灿品》工作的表妹叫宁宁,我一问果然没错,今天她要来接你,我就跟来了。”
难得有心,一句话都刻在脑子里。
“所以你这丫头知道我不会答应,就忽悠我妈这个外行人了,对吧?”文霏不理他,只顾着责备表妹,突然觉得手上温软,低头一看,“康南铭,你干什么!”
他正侧身,抓住她的手,细细瞧着,敛声屏息,双眼一眨不眨。
“手指那么细,那个戒指有些大了。”他拂了拂衣服,坐了回去,听不出心思的语气,“当年不是他亲自去买的吧?”
车厢中一片沉默。康南铭侧头看她低垂落寞的眼神,恍然间仿佛听到了叹息。
“是他买的,我这些年瘦了。”
“我清清楚楚记得。”他此时的眼,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潭,“跳舞的时候,你无名指上干干净净。”
“戒指松,戴着容易掉,怕丢就收起来了。”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回国后你又戴上了?”
“跟你有关系吗?”她辩解得多苍白无力。
“你在怕什么?”康南铭看着自己这侧的窗外,压低声音,“你和那些女人不一样。”
“多少人听你说过这句话?怕是你自己也数不清了吧。”文霏哂笑一声,摊开手来,说,“赶紧把戒指还给我。”
红丝绒盒子轻轻被搁在脉络清晰的掌心,她打开一看,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钻戒名贵又璀璨,被这样嫌弃,好委屈。
“戒指弄丢了,我赔你一个。”康南铭的声音没有一丝歉意,盯着她手指,若有所思,“这枚戴上去应该是松紧刚好的。”
“你太过分了!”暴喝一声。
她信了,他的嘴角,笑意一闪而逝。
“你和别的男人的婚戒,对我而言,就跟垃圾一样,我弄丢很正常。但对你来说,它意义非凡,你却忘在我车上,到底是我过分,还是你过分?”
“你——”
听到“垃圾”二字,文霏气得想把那张嘴撕烂,可又说不过他,只能坐着生闷气。攥紧的手,快把那戒指盒子捏烂了,她心上一计。
车窗降下,丝绒盒子飞了出去,太奢侈的红色流星。
“你送的东西,对我来说,也跟垃圾一样。”文霏拍拍手,朝他一昂下巴,“垃圾,总是要丢掉的。”
驾驶座上的许凝宁听了,一个急刹车。
“不许下车捡!”康南铭怒极,反倒笑了,一字一顿道“丢得好!”
*****
难得文霏回家,许敏简直是用养猪的法子在喂女儿。西湖醋鱼盐水鸡,酱香肘子八宝鸭。考虑到女儿在国外这么多年,牛排鹅肝鱼子酱也是轮番上,简直中西荟萃,天天年夜饭的阵势。
本计划赋闲一段日子,没想到表妹会来这么一出。一到银江饭店,文霏就换了运动装,到健身房去。
快走热身完,她刚准备切换速度开跑,就听见康南铭的声音。
不过是壁挂电视在放他主演的电影,可等文霏反应过来的时候,步子已经错乱,四肢扭成一团,就要摔倒跑步机下去。
突然横过一个手,护腕下青筋暴起,果决得拔掉了紧急停止钥匙,滚动的跑带立刻静止。
文霏紧紧抓着扶手,伏在跑步机表盘上方,呼哧呼哧得大喘气,正要说谢谢,却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和电影里传来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有着细微的差别,但辨得出它们源于同一个人。
“在你眼里,我就跟鬼一样吗?”
一听,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没想到康南铭连这里都跟来。文霏想走,可又觉得那样显得心虚——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啪得一敲5KM的速度按钮,双手拽着脖子上的汗巾两端,继续走。康南铭见她不答,也上了旁边的跑步机,昂然走着。
她身上紧身裤只到膝盖,一双笔直长腿跑步的样子,认真而好看。
调匀呼吸,她平视前方的跑着,壁挂电视里正在放那部《朱城岁月》——康南铭的学生扮相都十分不羁。
“明明是我在追你。”他笑说,“可这样看上去,好像你在追我似的。”
文霏倏地按下停止键,一言不发地拿好水杯下来,直奔健身房大门。他又跟了上来,一个箭步拦在她前面。
“我请你吃晚饭吧,银江饭店的海鲜做得不错。”
“我对海鲜过敏。”
“我劝你换个高明点的借口。”
“康南铭,你这样不累吗?”文霏皱眉,“那么多女的往你身上贴,别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
“我刚才说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不过是我不吃你那一套,”文霏冷笑,“你没遇到过这样的,觉得新鲜有趣,不得手不甘心。”
“他是一个死人。”深邃眼眶里的眼神,锐利如刀。
没想到他突然这么说,她侧过头去,双唇紧紧抿着,两排牙齿快要咬碎。
“他再好,也只能是一堆灰,要不是好好得在地下埋着,风一吹就消散了。”
心里头流脓的伤疤,被这话一戳,文霏扬手就是一巴掌。他身手矫健,怎会躲不过——偏偏结结实实挨了一个耳光。
康南铭知道,脸上有多辣,她就有多爱那个人。文霏的眼里,有颤抖的水光:
“他即使成了灰,也还是比你这个活生生的人强千万倍!”
*****
晚上,文霏什么也没吃。桌前摊着宣纸,她在临摹心经。
银江饭店十九楼的这间套房,是她的长包房,归国后回到上海,她就住在这里。橱柜里是她的碗具,书柜里有她平时爱看的书,古旧的黑檀木桌上,是她用了多年的笔墨纸砚。
门铃声划破了静谧,就像投掷的石子打乱了波心。阴魂不散,躲不掉的——康南铭也住到银江饭店来。
他进来,身上是白色针织衫和米色宽松长裤。这样浅亮色调的穿着,左脸的红肿更加明显。
文霏开了门,不说一句话,回到客厅里的黑檀木桌前,继续抄经。他将手腕绕到背后关上门,跟着走进来。
她的身上披着天青色睡袍,像是惜物之人给巧夺天工的白瓷,罩上一层挡灰的天青色丝绸。文霏飞快地拿起椅背上的长开衫,好好套起来。
“你在我面前不必这样拘谨,该看的我早就看过了。”见气氛凝重,他自以为轻挑话可以冲淡。
她当然气恼,却不做声——拿人当空气,是最好的逐客令。
“怎么,你这是要为了那个人出家当尼姑吗?”拿起桌上一张满是娟秀字迹的宣纸,康南铭惊讶地说,“没想到职业摩登,你的簪花小楷还写得这么好。”
声线磁性,墨香熏人,她依旧平静地落笔。
“别这样一句话不说,我是有事要通知你才过来的。”
执笔手腕被扼住,文霏奋力挣脱,毛笔一甩,墨点斜长飞了一纸。他心虚得松手,她气得搁笔。
“拜你所赐,我的脸成了这样。我和孟主编说过了,她同意延迟一周拍摄。”
文霏这才抬头看,逆着光,只看得到他脸部轮廓不对称,一边快成了半圆——她不会道歉的,是他失言在先。
“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
文霏揉起废掉的宣纸,铺上一张新的,又继续抄下去,和之前一样沉静,仿佛真当他不存在。
“我今天住到隔壁,是跟一本书的男主角学的。”康南铭凝视,见她低垂的浓睫毛,像是染了墨,“书中的男主角对女主角说过一句话,如果你知道我的过去,也许就会原谅现在的我。”
“是吗?”文霏轻笑一声,搁下笔,抱着胳膊撑在桌沿,挑眉看他,“就连粉丝都知道,你的学生时代和现在别无二异。倒是成名之后,还收敛了些。”
康南铭垂眸,眼神黯然。文霏从未见过他这样,心里蓦地有什么东西一坠。
“你在上海就一直住在这里吗?”
他定了定神,四下环顾,布置温馨,就连砚台旁的台灯都是用久了的样子,按钮上贴着卷起边的卡通贴纸。
“老家离上海那么近,你为什么不在这里买个房子?”
“爸妈不会来上海,他又去世了。房子好买,可没有家人一起住,也没什么意思。”文霏怅惘一笑,“住酒店,有人打扫,按个铃就有现成饭吃,不想住了拉着行李就可以走,多好。”
她边说着,边起了身,要送客的样子。
两人走到门边。文霏按了开关,玄关处的廊灯一亮,昏黄灯光笼罩着他,替套房主人表示着不欢迎。
握着门把的手刹那间顿住。
“那个男主角和我一样荒唐,你可想知道书里的结局?”康南铭背对着文霏,不等她答,又说,“最后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接着,他听见身后的人冷哼一声。
“香港的覆灭,成全了他们。”文霏淡淡的嘲讽,“康南铭,现在是和平年代,你去哪里寻一座会被倾覆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