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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偷书贼 上了年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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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区,一片独门独户的洋楼,依山傍水。沉金河自东向西流,贯穿这群年久建筑,两岸的芦苇荡,垒起难越的高墙,将万玺山庄划为南北两区。
房主们多是高知分子,如今都已退休。屋宅虽老旧,但由于这里是都市中难觅的宜居环境,他们宁可在这里颐养天年,也不要随子女去什么闹市区的公寓。
霍磊一直都想不通,这种注满老人的社区,康南铭一住就是四年。万玺山庄北区,西角落的那幢棕色洋楼,就是康南铭的家。
深夜十点,门铃声传来。
原来是胡杏洲,康南铭的外婆。这是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太太,戴着酒瓶底厚的老花镜,鹅蛋脸上横满皱纹。松弛的眼皮压下来,年轻时的杏眼成了三角眼。
“胡医生,你怎么来了?”手足无措,不知该去搀她,还是怎样。
这是胡杏洲四年里,第三次来外孙家。第一次是替老伴梅瑾之带话,让康南铭在小区路上不要和他打招呼。第二次是来还一套紫砂壶,那是康南铭在无锡拍戏时买来送给他们的。
老太太瞅了他一眼,一手扶着墙,一手换布鞋。
“胡医生,直接进吧,鞋子不要换了。”
“呵,到底是康震的儿子。”胡杏洲低着头,轻哼一声,“进别人家里不换鞋,成什么规矩。你爸没教你,难道凤亭也没教过你?”
康南铭没回嘴,跟在胡杏洲后头,两人走到餐桌旁,一高一矮,一佝偻一挺拔,立着。
“你好好给我说清楚,那条新闻是怎么回事。”
在外婆面前,康南铭像是犯了错的学生,不敢说话。
“你配不上那姑娘,别毁了人家的清誉。”
“胡医生,我怎么了?”康南铭冷冷一笑,眼底藏着黯然,“一位是市里头排得上号的专家,一位是大学校长,您们老俩口唯一的亲外孙,哪里配不上?”
“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胡话!”胡杏洲一声呵斥,又有些不忍心,语气软了下来,“喜欢你的小姑娘不是挺多吗?别去招惹霏霏。”
本想争执,却听她叫得亲昵。
“您认识她?”
“她外婆许教授,是我的同事,”就要说漏嘴,她筛去一些内容,“生前也住在这里,以前逢年过节都会带文霏来我们家串门。”
还和她有这样的缘分,康南铭心里一面叹,一面喜,半晌才问:
“您过来就是专门和我说这个?”
“不然你以为还能有什么?”胡杏洲已经往大门去,“还好瑾之没有看到新闻,要是他知道,准给气到医院去。”
她说完就到门口换鞋,康南铭心里头纠结一番,还是妥协,跟了过来。
“我送您过去吧,外面天很黑了,当心摔跤。”
“不必了。”胡杏洲换鞋吃力,嘱咐道,“千万记住我说的,不要去打文霏的主意。”
*****
十九岁那年,文霏作为FIONA的开场模特,是那年米兰时装周最耀眼的新星。她是FANSY主编口中的“amazing girl”,却在宝贵的巅峰期,消失整整一年。
21岁她回归,前日辉煌早已作废,得从低处打拼。只过一年,她又横扫各大秀场,并成为Fiona代言人,从此急速窜红。四年过后,她又决定在第二次巅峰期,隐退T台。
当年重归时尚圈的文霏,是从纽约开始起步发展。她曾默默无名,而如今黄金地段都张贴着她的巨幅广告。喷绘海报中,那个放大几十倍的文霏在百货大楼的外墙上,俯瞰纽约城的繁华奢靡。
偌大一个繁华都市,olive street是她最舍不得的地方。归国的航班就在晚上,在此之前,还有故人要告别。
橘红色朝霞填满天际,路边是两排梧桐树,红砖墙上的树影斜长,漫过模糊的老玻璃窗。
那幢锈红色小楼,底楼是家淘旧书的店,二楼对外出租。其中的一间客房,是文霏在国外的第一个家。
这条街很老了,这家店也很老了,就连在店门口蹲着的那只金毛犬,也很老了。
但它总也年轻过的。
它年轻的时候,也总是这样蹲着,晨送目迎着一个姑娘。一月两月,姑娘也就认识它了,总会给它吃东西。可是它见姑娘越来越瘦,以为是因为自己抢了吃食,便再也不吃她喂的东西了。
这是条流浪狗。所以姑娘搬走了,它也走了。再后来,它发现姑娘有时还会回来,便又按时按点得在这里蹲着。
每一天的清晨,黄昏,它都会来,因为它不知道,姑娘哪一天会回来,但它知道,姑娘总是要来的。
今天,它终于又等到了一次。
一如既往,文霏笑着揉了揉金毛的头,推开书店的玻璃门。
风铃叮叮咚咚得响了一阵,这是文霏一年前送的——朱奶奶上了年纪,耳朵有些不好使了。
朱秀芳是个美籍华裔老太,滚圆的眼,滚圆的脸,富态得像一个滚圆的球,连脖子都给挤没了。
她正在看新闻,老花镜片都快要贴到报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神也不灵了。文霏搬走不久,朱秀芳患了老年痴呆症。在老人现在的记忆里,她还是当年那个还未成名的小模特。
“朱奶奶,我要回中国了,明天就走。”迟缓抬头,看到文霏,笑得一脸慈祥。
“你好久没来了。”朱秀芳摘下眼镜,拉过她的手,拍拍手背,“待在家人身边多好。一个人孤孤零零有什么意思。等我哪天去了,你再进医院都没人管。”
“呸呸呸,朱奶奶你别胡说!”
“反正工作上,别太为难自己,要想想你的父母。”
上次来的时候,她头发没有全白,文霏见她已满头银丝。
“你好好保重,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我就是一个房东,天天剥削你们这些租客,有什么好惦念的。千万别来看我,你没什么钱,用钱的地方又那么多。”
“这些,你喜欢就拿去,反正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朱秀芳从柜台里拿出来一堆绝版FANSY杂志,“不过听我一句话,少看看。这些东西对过日子没什么用,只会让你变虚荣。”
刚开始正式做模特的时候,文霏没有什么镜头感,姿势摆得像是在抽筋,常常被摄影师骂得狗血淋头。
老人忘记很多事了,但还记得,以前在书店转悠的时候,文霏连书店里的旧杂志都会拿来看,研究封面硬照和内页大片。
抽出一本杂志,封面女郎是Adeline,她穿着垫肩西服,烫着七十年代最时髦的狮子头发型。
“我拿这本就够了。”
“行,那其他的你给我放回去。”
文霏走到书架前,一摸这排发旧的书脊,感慨丛生。忽地,身边那高高低低堆起的旧书,轰然塌了一摞。
穿着黑色卫衣的男孩,循声,和文霏四目相对,下一刻就往店外跑——手上米色封面的书特别显眼。
是贼!文霏追了上去。她从小个高腿长,中学时练过三年田径,虽然偷书贼比她高了半个头,但根本跑不过她,没两分钟就被追上。
贼见跑不过她,把手一松,趁她抢书之际,又要狡猾开溜。文霏眼疾手快,立马抓住他卫衣的帽子。
“你还想逃!”
“行啊。我不逃,你赶紧把我送警察局去。别浪费我时间。”
没想到会是一口地道的汉语,文霏怔了怔,用包往他脑袋重重打了一记。
“你算老几,凭什么管我!”
“呵,凭什么?”文霏嗤笑一声,掷地有声道:“凭我和你都是中国人!凭你刚才偷东西,丢的是中国人的脸!”
她忽然看到手中的书,惊诧的自语:
“scarlet weng的作品集?”
男人已经将腕表利落脱下,举在她眼前。
“我身上没现金。这总值得了一本破书吧?”
“该是多少钱就付多少钱。那是书店,不是当铺。”
他不由分说地把腕表塞在她手中,文霏推搡分神,他抢回书,一个灵巧的闪身,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替我付钱给那个老板,手表就当我抵押给你。”
“手表拿回去。”
腕表还摊在文霏手心,他已经远远跑开,突然转身倒退走,将双手拢在嘴前,大喊: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别忘了带着它。”一双自带威严的丹凤眼,却是温柔的琥珀色,平生第一次有了熠熠光辉。
文霏立在原地,等黑卫衣男孩彻底消失,又到书店取回那本FANSY,依依不舍退了出来,发觉店门外的金毛还在,舌头伸在外头,尾巴摇得欢。
以前早上赶秀的时候,它总会追着文霏,一路追到地铁站。之后来看朱奶奶,每次离开的时候,也依旧如此。
她捋了捋裙裾,蹲下来。眼眶里的泪珠,打了几个转,没有落。它的鼻子黑黑的,姑娘的鼻尖红红的。
“老朋友啊,我以后都不会来了。”
它想啊,才不会被姑娘骗了,刚才明明和那个老婆婆说,要常回来看看的。
“你以后不要再等我了,这次也别追了,要是追了,我就真舍不得走了。”
它很听话的,默默蹲在原地,姑娘的背影在金色阳光中消失。但它知道自己还是要等的——等着有一天,姑娘和一个爱她的小伙子一起来。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见一面少一面。
文霏双手握着方向盘,望着车窗外的梧桐树,心想有空就要回来看看。只不过自己太久不来,也许下次就见不到金毛了——毕竟那只是一条流浪狗。